我的藏地時光

妙藥

動筆寫這篇文章已是11月末了，拉薩下午3點的陽光曬得身上暖洋洋的。與這座高原相處至今，她屢屢給我意外之喜。那些粒粒珍珠一樣的小細節(jié)本應該小心翼翼地裝進藏在心中的布袋子里，卻被懶散的我落在身后。然而我也并不覺得可惜。一來過去心不可得，唯當下永恒；二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這里的故事遠未結束……

9月上旬，我乘坐的飛機在西藏上空盤旋。云層很厚，大朵大朵的“棉花糖”下面依稀能看見高聳的山峰。那時我把雪域高原放在神壇上，還不知道我和西南的這片土地會有這許多故事。

9月6日，我在拉薩落地，在“一束微光”青年營地辦理入住之后轉天前往林芝。不過三天行程，我卻領略了無數(shù)的自然風光。新措美得動人心魄，大片大片嫩綠的草地環(huán)抱著翠綠的湖水。那湖水的綠干凈得讓我覺得一碰就會碎掉。彼時新措細雨方止，剛露臉的太陽給遠處的彩虹鑲上了一圈金邊兒，空氣里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微風吹在臉上，一瞬間我忽然覺得為了見它一面那六七個小時無比顛簸的車程十分值得。在西藏廣袤而溫柔的懷抱里，我們盡情奔跑、撒嬌、放肆歡笑。每個人都是神明的孩子，我們的生命與自然的生命彼此交融、彼此支撐。終有一天，我們都將化成黃土，以最后的養(yǎng)分反哺慷慨養(yǎng)育我們的大自然。

巴松措千年古寺里正殿的門鎖著。我找到已經(jīng)年邁的守門人。他應該是自出生就一直生活在這里，漢語并不流利。待他敞開正殿大門，我整理衣服走了進去，放了些零錢上了香火，但什么也沒求，單純覺得在這個地方求任何世俗的東西都不合適。

帶我們游覽南迦巴瓦峰的是索松村當?shù)氐牟刈迨迨?，名叫次仁頓珠。那天同行的還有他兩個侄子，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的樣子。我們坐在草地上和南迦巴瓦遙遙相對，他給我們講這座神山的故事，講索松村的歷史，興起時就唱歌，唱藏語民歌，也唱《北京的金山上》。歌聲悠悠回蕩，縈繞不絕。

返回拉薩之后，我跟著當?shù)叵驅ё咄炅瞬歼_拉宮和大昭寺。聽過講解，我才得知這是個先有寺廟后有城市的故事。在拉薩城誕生之前大昭寺就已經(jīng)靜靜矗立在那兒，溫柔而肅穆地注視著前來朝拜的信徒們。我時常看到磕長頭的民眾并每每驚異于他們臉上的平靜和虔誠。到底是什么屢屢把我觸動？是信仰的力量嗎？我不知道，我說不清。

某天下午，我和友人去了老光明崗瓊甜茶館。茶館里藏族同胞居多。我倆興致勃勃地坐到太陽落山。一來因為甜茶好喝，二來我們都覺得那是離真實的西藏最近的地方。茶館面積不小，但裝修非常簡單，或者也可以說沒什么裝修。掉了漆的木質長椅放在石灰地上，桌面上有些陳年的污漬和劃痕，似乎是這家老店久經(jīng)風霜的證明。周圍的客人或相談甚歡或埋頭吃面，都是一副自在的樣子。在這樣喧鬧嘈雜的環(huán)境里，我覺得自己和西藏的距離似乎又拉近了一些。

9月14號那天我的旅行結束了，但又著實舍不得說再見，于是就留在“一束微光”做義工。我開始慢慢學著如何去照料一家客棧，同時也被這家客棧里的人照顧和包容著。

客棧老板是個熱愛搖滾樂的“90后”，大家習慣稱呼他“六哥”。六哥胖乎乎的，可愛隨和，極少見他發(fā)脾氣。他常抱著吉他練練歌，有時在吧臺，有時在長桌旁。每每歌聲響起，我總舍不得一心二用再分神去看書，于是也就合上書專心聽歌。他愛許巍，但很少唱?！赌戏健匪闶亲罱鼤r常響起的旋律，但我最喜歡他唱《生活在地下》。他在吧臺里唱的時候我偶爾會湊過去坐在旁邊靜靜地聽。

出生于1996年的阿正是六哥的弟弟，今年裸辭來西藏做了旅拍攝影師。其實他很早就只身一人出來闖蕩了，身上卻還是有點孩子氣。這股天真和幼稚在今天倒也顯得蠻珍貴。滕哥和軍哥是領隊，在客棧長住但總要出去帶團。他倆都是旅行了許多年的人，走過了很多山水，各種旅游路線信手拈來。滕哥在路上收獲的除了景色和經(jīng)歷，還有他的愛情。在扎達土林，滕哥遇到了一個安靜又清秀的山東姑娘。人人覺得他倆十分登對，他們自己也確實甜蜜，像掉進了糖罐子里。楊哥是國企員工，定點上下班。每次我起床時，他都已經(jīng)做好了大家的早餐。廣式的清粥很養(yǎng)胃，燜面也好吃。他默默用自己的方式照顧著所有人，從不多說，卻讓人心里暖暖的?？煽墒莻€“00后”四川姑娘，常工作到很晚才回來。其實她是比我小的，但有時我總覺得她在心理上可能比我還成熟些。和我一起在客棧做義工的還有個叫燦燦的女孩，話不多，很安靜。我常和她一起出去喝甜茶，兩人一下午也說不了幾句話。但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不用想著接下來要聊什么話題，不用害怕冷場。我們這些人日日生活在一起，竟也有了些家的感覺。

我時常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幸運于遇到一群這樣的人，他們善良又有趣、溫暖又治愈。我又時常感到慚愧，問自己為什么能夠被周圍的人如此善待、如此愛護。所以我唯有拿出同樣的赤誠與柔軟，盡己所能多做一點，再多做一點。

一些人的遠方是另一些人的家鄉(xiāng)。當我駐足于此細細端詳才發(fā)現(xiàn)，這座城和你我的家鄉(xiāng)一樣，和其他萬千城市一樣，有觸動心弦的故事，也有雞毛蒜皮的瑣碎。那些愛別離、求不得和那些刻骨銘心與歡聲笑語，在這里發(fā)生，同時也在每一個城市發(fā)生。此刻我周圍的世界是一方溫暖的江湖，愿你周圍的也是。

2021年11月29日于仙足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