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在練琴

明前茶

百萬買房，千萬買鄰，女友阿玲買完房子才發現，她的隔壁住著一位鋼琴老師。為照顧年邁的父母，四年前他從紐約回到上海。從此，阿玲雙休日待在家里，感覺自己就像身處于初中語文課本中的口技現場，脫鞋換鞋聲，起哄笑鬧聲，大聲背譜聲，拖拽琴凳聲，敲擊琴蓋聲，老師懶洋洋或突然緊湊起來的擊掌節拍聲，就像書中所說“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處也。”

阿玲剛搬來那一年，心中煩亂得很，做事都亂了節拍，尤其是周六下午，隔壁的鋼琴老師在教初級班，簡單的練習曲被琴童們彈得支離破碎，每到一個關鍵點，就像喉嚨里堵住了痰，咳不出來。千百次的重復讓阿玲幾欲捂耳遁地，她不得不背上背包，帶上熱茶和干糧，冒著嚴寒酷暑出門徒步。換房子？中介小哥說了，在上海，根本沒有辦法買到一套遠離琴童的房屋。“想象一下，如果隔壁孩子在練小提琴或者圓號，你的日子是不是更難過？”

阿玲逐漸發現鋼琴老師本人也不好過，在精疲力竭又收獲無幾的教學之后，他多少也需要發泄一下。某一天，隔壁突然傳來激烈又高妙的琴聲。阿玲豎耳聆聽，立刻意識到鋼琴教師在彈《大黃蜂的飛舞》，這首樂曲難度很大，有快速的重復音，大跳，多聲部，要求鋼琴演奏者的手指獨立性極強，準確度極高。手指的敲擊不能有任何猶疑，不能夾雜大腦的思考，幾乎需要從靈魂深處與曲譜合二為一。阿玲突然意識到這首樂曲是電影《海上鋼琴師》中“斗琴”那個經典段落的高潮部分，孤傲又古怪、才華橫溢又命運多舛的男主人公1900，完全用黑鍵來彈奏了這首樂曲。

阿玲立刻放下手中事，側耳聆聽。不知為什么，她被這琴音中極具震撼力的訴說所感動。在琴音中，她聽出了鄰居不得不從既定的演奏家身份中“下船”的感傷。他回國前，在紐約生活了近20年，似乎像1900一樣適應了海上漂泊的生活，此時，教小孩子學鋼琴就像踏上久違的陸地一樣令人心慌。四年過去，生活對他而言是一艘廢船了，它靜靜地停泊在碼頭上，無數輝煌昔日構筑的宴會廳、舞池、酒吧、華麗的艙房與巨大的輪機房，都被寂靜、被鐵銹味與塵埃所籠罩，他偶爾回去，脫帽緬懷自己的過去，眺望海天交接處的日落，他會慶幸自己在疫情之前上了岸，還是對從前拼命要站上演奏峰巔的自己，充滿了悵惋？

不知為什么，至此，阿玲對隔壁傳來的琴音不再那么反感了。而在周六下午初級班的喧囂消失之后，隔壁在晚飯時間，仍然會傳來安靜的琴聲，反反復復彈著《秋日的私語》或者《水邊的阿狄麗娜》，現在，這種溫吞抒情的琴曲已不流行了，是誰還在學習如此缺乏技巧的曲子呢？曲終人散，好奇的阿玲透過貓眼瞧見，一位斯文的老太太正與老師鞠躬告別。

兩個月之后，在小區的洗衣液兌換點，阿玲遇見了一樣拿著空桶和垃圾分類積分卡來兌換的鄰居。鄰居說起了老太太的現狀：去年年初，老太太的先生因為胰腺癌去世，她痛不欲生，半年后身體幾乎垮了，住了兩次醫院。為了寬慰她，兒子媳婦送她來學鋼琴。練琴時，她回憶起跟老伴最后的相處，老伴曾經問她：“我走了以后你怎么辦？”她反問道：“你不肯等我了嗎？你這是要去哪兒？”老伴淡淡地說：“你去東，我就去東，你去西，我就去西。你放心，我永遠陪著你。”說完這話，兩人都默不作聲良久，萬千洶涌都堵在胸口。

鄰居說，老太太來學彈鋼琴，為的就是能將自己的演奏錄下來，到墓地上去放給老伴聽，告訴他“我仍然在學習。在平行世界的某個地方，如果你擺脫了病痛，可以翩翩起舞，我也可以給你伴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