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瑪寧

關鍵詞:一流大學;道德共同體;專業(yè)理想;內在激勵
中圖分類號:G64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3-7164(2022)04-0027-04
2015年10月,國務院統(tǒng)一印發(fā)了《統(tǒng)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總體方案》(簡稱《總體方案》),指出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是黨中央、國務院作出的重大戰(zhàn)略決策,對于提升我國教育發(fā)展水平、增強國家核心競爭力、奠定長遠發(fā)展基礎,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總體方案》中明確指出“雙一流”建設要堅持以一流為目標,培育一流人才、產出一流成果,從2020年若干所大學和一批學科進入世界一流行列,若干學科進入世界一流前列,到2030年更多大學和學科進入世界一流行列,若干所大學進入世界一流大學前列,一批學科進入世界一流學科前列,再到本世紀中葉,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的數量和實力進入世界前列,逐步提升我國高等教育整體實力,基本建成高等教育強國[1]。
2018年8月,教育部、財政部、國家發(fā)展改革委印發(fā)的《關于高等學校加快“雙一流”建設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中強調,以中國特色世界一流為核心,以高等教育內涵式發(fā)展為主線,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緊緊抓住堅持辦學正確政治方向、建設高素質教師隊伍和形成高水平人才培養(yǎng)體系三項基礎性工作,確保實現“雙一流”建設總體方案確定的戰(zhàn)略[2]。
兩份綱領性指導文件中均強調我國的建設目標是達到世界一流的大學水平。世界一流,一流的內涵和本質究竟是何物?是否具有了一流的師資、培養(yǎng)出了一流的人才,產出了一流的成果、擁有了一流的硬件,就是一流的大學?若答案是肯定的,那這些一流又是緣何而來,以何為基?
一、一流大學的德性內涵
迄今為止,“世界一流大學”的內涵和外延仍尚無定論、不甚清晰。世界上各國家、各機構進行的大學排名所采用的指標體系和權重都不盡相同。但從一部分共性的指標可以看出,大多數指標體系都強調可量化的外在指標,如科研創(chuàng)新、師資隊伍、人才培養(yǎng)、社會服務等,很少論及大學精神、大學理念對社會道德的引領和社會文明的促進等難以量化的內在指標。
大學作為一個組織,既要有強健的體魄,更要有斐然的精神。大學理念、大學精神、大學文化猶如大學組織的根和魂,指引著大學人向著更高更好的目標邁進,邁進世界一流大學的行列,挺進一流大學的前列。而大學的精神、理念、文化,首先表現出來的就是引領時代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以及由此而生成的有別于普通大學的卓越大學聲望和道德話語權。
大學作為一個組織,有一般組織機構的屬性和特點。大學的管理理念也順應時代的需求不斷發(fā)展變化。一直以來,大學都追隨著企業(yè)的管理理念、科層制的管理模式,更多地關注管理的效率、效益,對工具理性的追求和強調。大學作為人才培養(yǎng)、科學研究、社會服務的職能綜合體,有其不同于一般企業(yè)的特殊性,科層制管理的“非人性化”的設計理念,導致人本精神的匱乏和缺失。黨的十八大報告正本清源、回歸本質、旗幟鮮明地提出,只有“立德樹人”才是中國教育的根本任務,只有“培養(yǎng)德智體美全面發(fā)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才是中國教育的核心價值。之后,《指導意見》中也進一步細化和明確了在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過程中,要以中國特色為核心,以內涵發(fā)展為主線,要以立德樹人為根本任務,就是要傳承中華民族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挖掘大學精神、理念的內涵和精髓,把德性、德行貫穿于大學建設發(fā)展的方方面面。
縱觀五千年中華文化,什么是中華民族文化中“一流”價值的評判標準呢?于此,華夏先賢們早有總結。《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記載,魯叔孫豹與晉范宣子討論后提出“太上有立德,其次是立功,其次是立言”。自此,“三不朽”成為中華文明千古相傳的價值核心和思想密碼。在“立德、立功、立言”三者中,立德為首,人首先要立德,立德才能有安身之本、修身之基石,物有棄舍,人有生死,唯有德才能傳承與不朽。立功、立言都統(tǒng)一在立德之下。
在中國的第一部教育著作《禮記·大學》中就曾提到“大學之道,在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明確指出教育的價值是開啟民智,驅逐愚昧,令優(yōu)良品德得以弘揚與傳承。德性是人修身之根基,是一切好的品質和品質好的狀態(tài)保持存續(xù)的本源和保障。德性,其字面意思就是 “有道德”的品性。因而,自古以來,往往在日常生活中,“德性”被人們用作道德的同義詞,直接解釋為道德品質上的好與壞。而在國外,盡管有著語言上的差異,但對于此也有著近似的表述。美國哲學家麥金泰爾在其名作《德性之后》中,曾這樣寫道,“德性既看作是獲得實踐的內在利益所必需的品質,又看作是善于整體生活的善的品質。”僅從狹義的角度,德性就是一種好的品質或狀態(tài)。而換作廣義的視角,德性就不只包括道德意義上的善,更涵蓋了價值論上的優(yōu)秀或值得贊揚的性質。本文所要論述的德性,主要是從廣義上來理解、研究與闡述,是有利于品質具有者本人,其他活動于其中的共同體,以及使得共同體的成員更好生存的品質[3]。
二、道德共同體的內涵與特性
道德的功能主要是讓人們生活和工作在一起,并從合作的努力中受益[4]。道德共同體就是具備對好的品質的追求和達到品質好的狀態(tài)要求而形成的擁有統(tǒng)一目標的社會組織。構建道德共同體,最關鍵的是構建統(tǒng)一的“共享價值觀”和“共同道德精神”,以具備共識的道德價值目標、道德意識形態(tài)、道德價值信念、道德價值評判標準和若干行為指示,構建成一個完整、有效且具備自生力的價值結構,并以此構建出共同學習探究、彼此寬容包容的、相互扶持成長的共生共存組織。
(一)共同體與一般團體的區(qū)別
德國哲學家、社會學家斐迪南·滕尼斯(1855—1936)認為共同體是人的意志完善的統(tǒng)一體,是真正的、持久的、基于某種特定屬性而互相影響共同發(fā)展的結合類型。在人類社會中,個人選擇什么形式的共同生活狀態(tài)是由個體的人類意志決定的。人類的意志對外的體現,實際上是個體的本質意志和選擇意志共同作用的結果。本質意志限于其思維被包括在內意志的結構態(tài)勢,是自然而真實的,是將思維與生命統(tǒng)一之后的體現。選擇意志則是思維本身的產物,只限于意識被包括于其中的思維的結構形式,是在觀念或行為上的統(tǒng)一,是具有自我意識的利己意識[5]。本質意識解釋當前和未來,將過去作為發(fā)起的基礎。選擇意識則幫助個體理解與自己相關的未來變化。共同體,就是建立在本質意識基礎上的類型組合。與之相反,一般團體則通過趨同的選擇意識進行結合。
地緣、血緣和精神,三者構成了最主要的共同體基本形式。血緣作為最基本的共同體形式,在社會行進與時空變遷中,逐漸發(fā)展和分離出地緣共同體。地緣共同體以共同居住作為最主要的建構紐帶,在此基礎上,結合宗教、語言、文字、繪畫等工具逐漸演化發(fā)展出不同的精神共同體。共同體是“人的意志完善的統(tǒng)一體,是一種原始的或者天然的狀態(tài)”。
共同體具有血緣、親緣、地緣以及心靈精神的一致性,因此,成員間享有共同的習俗和信仰,具有一致的價值取向和道德標準,容易形成被接受和被認可的規(guī)范治理體系。一般團體的治理體系往往以法律、法規(guī)、契約的形式出現,服務于追求科學、理性的管理層,成員間各自獨立,沒有情感、心靈、精神上的互融互通,對他人和整體不能產生深遠、持久的影響。
1. 道德共同體的自然形成性
共同體可以被視為是完整統(tǒng)一意志的體現,是具備自然、有機、持續(xù)的共同組織,因此共同體里的權威、威嚴、尊敬、敬畏也是那樣的自然而然,并由此形成強有力的關系,維系著共同體的進步完善。道德共同體在共同體的基礎上更加強調共同體內共享的價值觀和共同的道德精神,是基于對好的品質的追求和達到品質好的狀態(tài)的目標而建立的共同體組織。其共同建立的道德價值判斷、道德意識、價值信念、價值認同或相關德性都是共同體及其成員成長發(fā)展必需的精神食糧和心靈滋養(yǎng),是人生而為人的本質探尋和追求。
2. 道德共同體的一致認同性
一致認同性是指共同體成員對其道德標準、價值判斷的共同理解,是共同體成員相互間真正的、持久的共同工作、生活的本質要求。道德共同體是在人類社會發(fā)展過程中,由于文化的多樣性,國別、地域、民族、種族的異質沖突加劇,人類過度追求科學、理性、效益、利益而導致精神匱乏、情感空虛、心靈混沌、道德無公度、價值無標準狀態(tài)下的一種同質化訴求與渴望。因此,道德共同體中的成員有共同的精神需求和道德追求,無需刻意的斗爭和強制,通過共享價值觀和道德精神,形成相互聯(lián)結的、一致認同的情感觀念、道德標準、價值判斷。
3. 道德共同體的成員和睦性
道德共同體的成員基于共同的精神需求和道德追求,有強烈的道德意識、責任意識、奉獻意識、大局意識,愿意為共同體的成長發(fā)展主動溝通、交流,分享自己的理念、經驗。道德共同體尊重其成員在人才培養(yǎng)、教材教法、科學研究以及個人偏好等方面的多樣性、差異性,鼓勵其成員在一致的道德規(guī)范、價值標準基礎上發(fā)展各自的特色、個性,通過建立健全溝通、交流的機制體制,確保其成員間的和睦共處。
三、構建道德共同體對一流大學的作用
(一)構建道德共同體有利于建立共同體規(guī)范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不同共同體擁有不同的核心意志,核心意志就是共同體的核心表現,它使得共同體的成員具備統(tǒng)一目標、高度共識和明確價值,使得共同體始終具備特有的生命力,能夠不斷凝聚更多的人加入共同體的事業(yè),聚合更多的力量與資源。共同體中心統(tǒng)管對共同體及其成員有價值的東西,提供指引行為的規(guī)范,并賦予共同體的生活以意義[6]。在道德共同體的構建過程中,一個規(guī)范體系逐漸形成。憑借這個強有力的規(guī)范體系,教師踐行著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以模范的方式行事,與新的思想理念俱進,幫助共同體成員取得進步,成功的機會大幅增加。
(二)構建道德共同體有利于樹立專業(yè)理想
在討論大學教師專業(yè)化時,其能力往往是受到關注的主要問題。對大學建設來說,專業(yè)主義是當前最為認可與流行的意見主張。專業(yè)主義注重能力,也不應忽視德行。大學能力建設已經得到了普遍的認同與關注,而大學德行建設方面還需要進一步加強。阿拉斯代爾·麥金太爾把專業(yè)價值觀界定為能夠使人以模范的方式行事的美德,由此導致有價值的社會目標的實現。人們用增強社會實踐發(fā)展水平的方式做出貢獻,并與所有共享統(tǒng)一目標、道德標準、價值觀念,為整體實踐活動的繁榮作出貢獻的實踐者建立良好的關系。這些都是專業(yè)理想的內容。道德共同體的構建有助于大學教師承諾以模范的方式行事,實現有價值的社會目標,同其他實踐者建立良好的關系。
(三)構建道德共同體有利于形成內在激勵
在美國學者托馬斯·薩喬萬尼《道德領導一一抵及學校改善的核心》一書中提出,人類不僅受自利驅動,而且受我們的情感、價值觀以及我們在各種團體中的成員身份所帶來的社會契約的驅動[6]。這是一種當與共同的規(guī)范相結合的專業(yè)理想出現時才有的模式。
(四)構建道德共同體有利于培養(yǎng)教師團隊精神
眾所周知,教師中的團隊精神是促進更好的工作狀況、改善教師實踐、獲得更佳結果的一個重要因素。將團隊精神作為一種專業(yè)美德來理解,涉及兩個維度——義務的履行和表現為何。道德共同體的構建利于學校成員對嚴格確定的義務和責任的履行與承擔。在團隊精神的表現方面將其界定為恰當的專業(yè)態(tài)度或取向更有意義。道德共同體的成員身份、對共同事業(yè)的承諾、共享的專業(yè)價值觀都有利于團隊精神的形成。團隊精神促進教師形成自然的聯(lián)結,并越發(fā)變得會自我管理和自我領導。以團隊精神行事,不僅可以有效地行事,更可以良好地行事。
(五)構建道德共同體利于確立道德權威
大學最初作為一個學習的共同體被社會接受和認同,通過人才培養(yǎng)、科學研究、知識創(chuàng)新等確立了大學的學術權威。隨著時代的發(fā)展、社會的進步,各種社會組織以往更多的關注績效、效益。機械的、量化的科學管理模式給人類社會的進步和發(fā)展帶來了阻礙,大學組織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道德共同體的構建使全校師生共享價值目標和道德信念,遵守共同的道德原則和道德規(guī)范,樹立道德責任意識,履行道德義務,從而把專業(yè)技術能力、專業(yè)實踐活動升華為一種德性、德行。通過構建道德共同體,實現大學共同規(guī)范的創(chuàng)建、專業(yè)理想的樹立、內在激勵的形成、團隊精神的培養(yǎng),最終實現大學道德權威的確立,進而為學術權威的提升發(fā)展凈化環(huán)境、夯實根基。
四、結論
一流大學都不是一蹴而就地生成的,它們都是有靈魂、有精神、有信仰的道德生命體[7]。通過構建道德共同體,激發(fā)人性潛能,激勵共同體成員探究內心中基于共同價值觀、理念、愿景而形成的責任、態(tài)度、承諾,出于正義和善而行事,使大學及其成員在清醒的道德認知下定位自己的道德角色,在高尚的道德目標下履行大學的職能和使命。
大學作為一個組織,組織領導的交替必然帶來管理風格、管理模式的改變,甚至對大學的發(fā)展進步產生影響和阻礙。通過分布式領導的建立,削弱領導力過于集中帶來的危害,再到各種領導替身的創(chuàng)建,將諸如領導交替等外部環(huán)境帶來的不利影響降至最低,將是未來大學組織變革的趨勢所向[8]。
大學共同規(guī)范的創(chuàng)建、專業(yè)理想的樹立、內在激勵的形成、團隊精神的培養(yǎng),道德權威的確立,都是大學領導力的有效替身。道德共同體的構建正是道德領導管理模式實施實現的關鍵,也正是一所大學從功能大學向卓越大學即一流大學邁進的必經之路。
參考文獻:
[1] 國務院. 統(tǒng)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總體方案[EB/OL]. (2015-11-05). http://www.moe.gov.cn/jyb_xxgk/moe_ 1777/moe_1778/201511/t20151105_217823.html.
[2] 教育部、財政部、國家發(fā)展改革委. 關于高等學校加快“雙一流”建設的指導意見[EB/OL]. (2018-08-23). http://www.moe.gov.cn/srcsite/A22/moe_843/201808/t20180823_345987.html?from=time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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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Bell,W.. The World as a Moral Community[J]. Society:New York,1994,31(05):17-22.
[5] 龔浩宇,龔長宇. 道德共同體的現代建構——基于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的闡釋[J]. 道德與文明,2017(06):134-139.
[6] 托馬斯·薩喬萬尼. 道德領導 抵及學校改善的核心[M]. 馮大鳴,譯.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
[7] 鄭忠梅. 建構道德領導:世界一流大學的應然責任[J]. 高等教育研究,2016,37(12):13-20.
[8] Hargreaves,A.. Leadership Succession[J]. The Educational Forum Volume 69 Winter,2005:163-173.
(薦稿人:楊志剛,首都師范大學信息工程學院黨委副書記,副教授)
(責任編輯:鄒宇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