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青 孫迪亮
(曲阜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日照 276826)
《論糧食稅》是列寧在總結戰時共產主義政策的教訓以及分析俄國具體國情的基礎上創作的。俄國因實施“直接過渡”政策而引發的經濟與政治危機,使列寧逐漸意識到,落后俄國實現從宗法制度向真正社會主義的過渡,必然是一個長期性的漸進過程,需要無產階級不斷努力。尤其在新舊政策的交替之際,如何對糧食稅問題引發的人們的“注意、討論和爭論”進行有力引導,并在俄國無產階級專政的基礎上更好地凝聚共識以實施新經濟政策,成為擺在以列寧為首的布爾什維克黨人面前的一個重大理論問題與實踐問題。
十月革命勝利之后,如何在無產階級政權的保障下建設社會主義,成為擺在以列寧為首的布爾什維克黨人面前的一項緊迫而艱巨的歷史任務。但是,任務還沒來得及部署與實施,以英法為首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為了將新生的蘇維埃政權扼殺在搖籃里,對其展開圍剿。為了最大限度地調動國內的一切財力物力,保證戰爭的勝利,列寧實施了禁止一切私人糧食買賣的戰時共產主義政策。戰時共產主義政策的實施,雖然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戰爭勝利的需要、保衛了新生的蘇維埃政權,但工農的生活狀況急劇惡化,加之敵對分子的趁機煽動,農民暴動頻頻發生并引發嚴重危機。面對嚴峻的現實和巨大的考驗,列寧直面問題、深刻反思,于1921 年實施了以糧食稅為核心、以學習利用資本主義為要義的新經濟政策,并寫作了《論糧食稅》一文,對戰時共產主義政策的經驗教訓以及新經濟政策實行的背景內容做了深刻總結。
1921 年初,俄共(布)召開十大,決定全面實施以糧食稅為核心的新經濟政策,對超出稅收額的糧食,農民可以自由買賣,其結果就是有利于資本主義因素在一定程度上的發展。表決一經通過,糧食稅問題便引發了“特別多的注意、討論和爭論”。其中,左派共產主義者對列寧的新經濟政策展開猛烈攻擊,認為革命勝利后蘇維埃俄國應當立即在全國范圍內實現“最堅決的社會化”,完全否認過渡階段的歷史必要性,認為這是將俄國引向資本主義道路的歷史倒退。人們普遍認為列寧關于糧食問題的主張是對社會主義的背叛,不僅不會帶領俄國人民過渡到社會主義,反而會使無產階級革命斗爭的成果最終落到資產階級手中。究其原因,他們或是對俄國現時的經濟成分缺乏清晰認知,或是教條化理解馬克思恩格斯的相關論述,看不到俄國經濟政策轉變的必要性與迫切性。因此,為了澄清誤解、凝聚共識,更好地落實新經濟政策以實現向社會主義的過渡,列寧創作了《論糧食稅》。
作為世界上第一個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俄國在如何建設社會主義的問題上沒有現成經驗可循,只有在不斷試錯與總結經驗的過程中,才能逐漸摸索出適合俄國國情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經歷了戰爭和經濟破壞的俄國,無論在經濟、政治還是社會文化等方面,均沒有達到向社會主義過渡的要求。因此,對資本主義的有利因素就應當在警惕防范其危險性的基礎上加以學習和利用,把它作為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前階和物質準備。事實證明,列寧對落后俄國利用資本主義建設社會主義的思考是科學的,他正視了俄國生產力發展水平低的具體國情,認識到了俄國向社會主義轉變的過渡性、階段性和長期性。作為列寧探索建設社會主義理論成果的《論糧食稅》,蘊含著小農經濟占優勢的國家向社會主義過渡的俄國方案,為后繼的社會主義實踐者提供了科學的行動指南和方法論啟示。
首先,列寧分析了落后俄國發展國家資本主義的原因。一是發展國家資本主義是可能的。這是因為在經濟上國家資本主義大大高于俄國當時的經濟,而且在沒有威脅到蘇維埃政權的地方,無產階級可以利用政權的力量控制其發展方向與發展程度,不會使俄國倒退到資本主義制度。二是發展國家資本主義是必要的。國家資本主義是消除小私有者階層的封閉性和無政府性而使俄國走向社會主義的最可靠的途徑。其次,列寧以德國的國家資本主義為例,闡釋了俄國實現社會主義的經濟與政治條件。十月革命的勝利[1],使布爾什維克政黨具備了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治條件,俄國缺乏的恰是實現社會化大生產的經濟條件。而這些條件只有在利用資本主義一切有利因素來提高生產率并將其引至國家資本主義這一“社會主義的前階”時才能在俄國獲得。
列寧認為,要想改善覺悟最高、革命性最強的工人階級的狀況,“首先必須采取緊急的、認真的措施來提高農民的生產力”,以此增加工人的燃料和糧食供給。而要做到這點,就非轉變余糧收集制為糧食稅不可。列寧指出,糧食稅的本質是“‘戰時共產主義’向正常的社會主義的產品交換過渡的一種形式”[2]。在農民占人口多數的無產階級專政國家里,實施共產主義的理想辦法是“用農民所必需的工業品去換取糧食”,但遭受貧困和經濟破壞的俄國,至少在全國電氣化實現之前,是無法恢復社會主義大工廠以拿出用于交換的全部產品的。故此,無產階級國家通過實施糧食稅,把最需要的糧食當作稅收從農民手里征來,剩余糧食再用適當恢復小工業而產出的工業品去換取,就是最符合俄國國情向社會主義過渡的道路。
在“千百萬小生產者存在”的國家里,既然有交換,資本主義的發展就是“無可爭辯的真理”。面對這樣的經濟現實,無產階級國家不能盲目阻塞資本主義的發展,而要將其引至于無產階級專政相結合的國家資本主義道路。因為凡是存在資本主義因素的地方,“都已經有了——這種或那種形式、這種或那種程度的——國家資本主義”①[前蘇聯]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列寧全集(第41 卷)》,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人民出版社,1986。。同時,列寧論述了國家資本主義的四種具體形式:租讓制、合作制、代購代銷制、租借制。國家資本主義并不意味著階級斗爭的消失,反而是階級斗爭以新形式的延續。既然存在斗爭,就意味著要承擔風險,有風險就要警惕和防范。事實上,承認資本主義的進步與承認資本主義的危險性是完全一致的。
十月革命勝利之前,馬克思恩格斯結合歐洲資本主義的發展以及工人運動的現實狀況,對未來社會進行了預想:生產資料一旦歸社會所有,人們的勞動將直接變為社會勞動。但是,馬克思恩格斯在總結18 世紀末歐洲工人運動經驗的基礎上而創立的科學社會主義,自誕生之日起,就具有明顯的時空局限性。后繼社會主義國家如若無視本國國情而照搬馬克思恩格斯的相關論述,必將遭遇失敗。戰時共產主義政策在經濟層面的破產,表明了落后國家建設社會主義必須從實際出發。于是,列寧總結經驗,當機立斷地轉變經濟政策,主張通過學習和利用資本主義來發展國民經濟。列寧對社會主義所作出的開創性貢獻,并不妨礙科學社會主義的科學性,反而是其科學性的真實體現。因為就其本質而言,科學社會主義的科學性就在于發展性。
馬克思恩格斯通過剖析資本主義國家的剝削本質和無法克服的內在矛盾,預測在資本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之間將存在一個革命轉變時期[3],即過渡時期。馬克思認為,由于政權更迭和生產資料私有制向公有制的轉變而產生的社會陣痛,決定了過渡時期無產階級應當采取一切堅決的措施消滅私有制,并在此基礎上實現向社會主義的“直接過渡”。但是,馬克思恩格斯的這種設想針對的是生產力高度發達的歐洲資本主義國家。而十月革命勝利后俄國所建立的社會主義國家,卻是以落后的小農經濟為基礎的。因此,列寧指出,以農業為主的落后俄國實現社會主義,必然要經歷一個利用資本主義來增加生產力總量的過渡時期。戰時共產主義政策在俄國的實行只能是一個階段性的短暫任務,而不可能成為和平時期所應奉行的長期準則。列寧對馬克思主義過渡理論的創造性發展,為不發達國家向社會主義的過渡指明了方向。
一是把生產力放在國家發展的重要位置。如果沒有建立在資本主義技術最新成就之上的先進的社會化生產,社會主義將無從談起,這是列寧領導俄國人民實施新政策的重要經驗。尤其在落后的農業國家,社會主義政權確立之后,無產階級政黨應當采取最堅決的辦法來提高農民的生產力以達到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水平。二是以維護農民利益為政策制定的出發點。農民是現實主義者,他們對一項制度的評價標準,很大程度上與他們所能獲得的利益密切相關[4]。在農民國家里建設社會主義,只有把維護農民利益作為政策制定的出發點,才能為壯大社會主義建設隊伍奠定基礎。三是學習利用資本主義的有利因素。實施糧食稅的關鍵在于學習和利用資本主義先進的生產力、有計劃的經濟組織、高素質的人才等有利內容,并在無產階級政權的保障下將資本主義引向國家資本主義的道路。從“直接過渡”到利用資本主義作為前階的“迂回過渡”,表面上是一種“退卻”,實際上是向社會主義的加快前進。
列寧認為,雖然社會主義是每個國家發展的最終歸宿,但每個國家走向社會主義道路的方式不盡相同。無論是走向社會主義的時間、速度還是形式等方面,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特點,不可能千篇一律。正如列寧所指:“世界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不僅絲毫不排斥個別發展階段在發展的形式或順序上表現出特殊性,反而是以此為前提的。”而世界歷史發展的規律之所以在個別國家的個別發展階段上呈現特殊性,就是因為每個國家的基本國情不同[5]。對我國而言,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就是我國建設社會主義的最大實際。我們既不能以今天的標準去評判與苛求前人,也不能用列寧社會主義觀中的個別論斷來裁剪現實,而應當依據本國國情來選擇相應的道路,同時又要看到經濟社會發展中涌現的新的階段性特征,不斷總結教訓并吸取國內外社會主義建設的經驗。只有這樣,才能走好自己的道路。
列寧從政治高度看待農民問題,把在尊重農民意愿的基礎上“改善農民的生活狀況和提高他們的生產力”作為當時俄國最為迫切的任務,由此可見農民工作的重要意義。在新的歷史時期,要促進國民經濟的穩定發展,仍然要從農民開始,這是解決我國經濟社會發展中長期存在的不平衡不充分問題的關鍵所在[6]。農業人口在我國總人口中的巨大比例決定了“三農”問題在我國社會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決定了堅持農業農民優先發展對實現農業現代化和鄉村全面振興的重要作用。因此,對我國這樣一個農業大國而言,無論走什么樣的發展道路,均要以尊重農民的意愿、維護農民的利益為根本前提和要求。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歷次會議和講話中多次強調要把農民的立場作為最根本的立場,要把農民的利益作為最根本的利益,“共產黨人只有順應群眾的共同意愿,才能代表群眾的利益”[7]。
雖然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與列寧領導俄國人民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時代相比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列寧對資本主義的科學分析,在今天依然具有啟發意義。反觀今天的中美貿易摩擦以及西方國家對中國的圍堵,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明暗較量此消彼長、矛盾沖突不斷增多。雖然我們依舊處于“兩個必然”的歷史背景之下,但是資本主義發展仍具活力,我們仍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客觀事實,決定了我們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時,應當辯證看待資本主義的歷史地位,既要善于利用資本主義的優勢為社會主義服務,又要及時發現和嚴格限制學習利用過程中資本主義可能對社會主義產生的負面影響,警惕和防范資本主義陣營對社會主義陣營的打壓、圍堵乃至意識形態侵略,把學習利用資本主義當作是向社會主義過渡的“中間環節”“前階”,當作是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的手段、方法與途徑,從而妥善處理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的關系,為繼續推進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發展營造良好的國際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