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語義學視角下海昏侯墓出土文獻關鍵詞英譯研究

謝恩容

(九江學院 外國語學院， 江西 九江 332005)

英國當代文化奠基人之一的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一書中講到：“本書中的注解和短評所屬的語義學屬于‘歷史語義學’的分支，其明顯的特征是不僅強調詞義的歷史源頭及演變，而且強調歷史的‘現在’風貌。既要看到過去和現在的關聯，也要看到其變異、斷裂與沖突。”[1]17他開創了使用歷史語義學進行社會和文化研究的新途徑——關鍵詞研究法。受雷蒙·威廉斯影響，國內學者如馮天瑜、聶長順等將歷史語義學的研究方法用于研究典籍文化關鍵詞，主要探究核心術語和關鍵概念的形成過程和文化效應。

所謂“關鍵詞”, 雷蒙·威廉斯在《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匯》一書中是這樣解讀的：“有兩種相關的意涵：一方面，在某些情境及詮釋里，它們是重要且相關的詞。另一方面，在某些思想領域，它們是意味深長且具指示性的詞。”[1]7本文提到的海昏侯墓出土文獻關鍵詞，是指海昏侯墓出土文物的名稱、出土文獻核心概念、相關學術論文中的關鍵詞，以及海昏侯墓考古所遇見的其他特殊詞匯和詞語組合等。自2011年海昏侯墓發掘以來，已出土金器、銀器、青銅器、鐵器、玉器、漆木器、陶瓷器、竹編器、草編器、木牘、紡織品和竹簡等遺物2萬余件，這些文物既是漢代這一歷史時期物質文明成果的體現，又是其政治、經濟、文化、歷史、藝術、科技、工藝等多方面多維度的展示，而出土文獻關鍵詞是這些出土文物名稱或相關概念關聯詞匯的匯總。

由于語言是在人類歷史中形成的文化現象，因此語言與歷史和文化緊密關聯。這些出土文物的名稱或文獻關鍵詞所關聯的詞匯，是在當時某種情境下被使用，對應的詞義與具體指涉，因其歷史性而具有固定性和單一性。隨著歷史文化進程的推進，有著固定詞義與具體指涉的詞匯也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因其使用情景的改變，其指示性隨之改變，在原有詞義的基礎上引申出各種不同的詞義，以至于即使是同一詞匯，因使用情景不同，具體所指亦有不同，因而各自的語義內涵則不同。對于這些文獻關鍵詞的翻譯，如何將準確的意義傳遞給目標讀者，必然要考慮這些詞匯所使用的歷史情境，考慮其“歷史語義”[2]44。

一、歷史語義學視角下出土文獻關鍵詞翻譯分析

翻譯是一種跨語言、跨文化的信息與情感交流過程，用另一種語言重現一種語言表達的信息，幫助譯語使用者了解原語所傳達的信息并獲得與原語使用者大致相同的感受。通常認為，翻譯涉及語內翻譯和語際翻譯兩個層面。語內翻譯是語言內部的詞句意義的轉換；語際翻譯則意味著兩種或多種語言在它們共同構建的跨語言語境中的意義交流。出土文物翻譯大多同時涉及到語內翻譯和語際翻譯兩個層面。語言是社會生活的產物，社會發展的同時，語言也隨之發展，詞匯亦在此過程中發展變化，“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詞義會產生、消亡、轉變或延伸”[2]16，因而詞義并非一成不變。詞義的變化對文物關鍵詞的翻譯而言，是重點也是難點。如何將具有當時歷史文化背景的詞匯意義正確地傳遞在目的語歷史背景中，使目的語讀者正確理解其意義至關重要。在翻譯過程中，譯者需要充分考慮詞匯意義發展所帶來的詞義變化，關注詞匯的歷史源頭及演變，將詞匯回歸到當時的歷史語境中，并考察其是否符合當時的文化背景。同時，又要考慮詞匯語義的“現在”風貌，考察譯文能否符合目的語讀者所處的歷史語境。因此，為了準確翻譯出土文獻關鍵詞，需要譯者“將概念、術語的意涵還原到具體的歷史文化語境當中”[2]45，反復推敲其語意變化，謹慎選擇翻譯策略與方法，既要充分考慮到其當時特定的歷史語義，也要考慮到目的語讀者所處的語境，注重詞匯的歷時性和共時性變化。

二、海昏侯墓出土文獻關鍵詞翻譯原則

(一)堅持文化自信原則

傳播和交流是出土文獻翻譯的主要目的，而最終目的在于文化的保護和傳承，保護則要求保持文化的多樣化、多元化、本土化和民族化[3]。為了保留中國傳統的獨特性，避免遭到強加的曲解和破壞，在翻譯過程中，一定要考慮詞匯的歷史性，保護其特定的歷史語義，尊重其歷史特性，堅持文化自信原則，盡可能保持其原汁原味的風貌。在此基礎上，盡可能地滿足目的語讀者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要求。

(二)照顧目的語讀者原則

出土文獻翻譯的目的在于促進對文獻關鍵詞的理解和推廣，促進跨文化交流，如果一味只考慮文獻關鍵詞所處的歷史背景下的單一語義，而忽略其語義的變化，忽略其歷史語義與目標讀者所處語境的關聯，僅僅為翻譯而翻譯，那么文獻關鍵詞的翻譯則失去了其傳播和交流的目的和功能。因此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必須將自己置身于目的語讀者的角度[4]，充分考慮目的語讀者的語境，不能主觀臆斷。

(三)秉承適度原則

在出土文獻關鍵詞翻譯中，既要堅持文化自信原則，原汁原味地保留中國特色和傳統，保留文獻關鍵詞的本土性和歷史性，又要充分考慮目的語讀者可能存在的理解誤差和困難，對目的語讀者適度照顧，使目的語讀者了解其準確意義。因此在翻譯中要注意把握難易程度、繁簡程度，反復考量翻譯策略，達到促進出土文獻關鍵詞傳播和交流的目的。

(四)堅守簡潔明了原則

出土文獻關鍵詞翻譯的目的在于傳播和交流，準確、簡潔、明了地表達信息，讓目的語讀者順利地建立起關鍵詞和目的語語境中相關詞匯的語義關聯，確保傳播和交流順利進行，在翻譯中堅守簡潔明了原則至關重要。

三、歷史語義學視角下海昏侯墓出土文獻關鍵詞翻譯策略

(一)音譯法

在跨文化交流中，常常會面臨不同程度的“不可譯性”問題。一方面，不同語言之間極有可能缺乏與之相對應的表述或詞匯；另一方面，概念化的歷史過程中特定概念所承載的關聯意義可能會增長，即概念在歷史進程中特殊因素的增加。這種特殊性往往會被對話者當作某種認同形式，因為他們是以各自的文化屬性與所謂的“不可譯性”來界定自己的[2]16。為了避免中國傳統被強加上外來的曲解說法，音譯中國概念被廣泛地運用于學術實踐中[5]78。對這類概念的把握與翻譯，不妨堅持文化自信原則和簡潔明了原則，采用直接音譯法，簡明扼要地翻譯，充分呈現出土文獻的本土特征，同時也是文化多樣性的體現。對于以下出土文獻關鍵詞，不妨參照目前的通用做法，采用漢語拼音音譯法。

1.人名

如“哀帝”，Emperor of Ai；“上官皇后”譯為Empress Shangguan；海昏侯墓出土文物“大劉記印龜紐玉印”,直接翻譯成jade seal“Da Liu Ji Yin”with turtle knob(China Daily的表達)；又或“大劉記印玉印”，參照湖南省博物館類似的翻譯譯為jade seal with characters “Da Liu Ji Yin”；出土文物“劉賀玉印”譯為jade seal“Liu He Yin”；“劉充國印”龜紐銀印，表達成silver seal“Liu Chongguo Yin” with turtle knob，在這些出土文物關鍵詞的翻譯中，相關的人名都用音譯法直接翻譯。再比如“關內侯”這一爵位名，被譯為Marquis of Guannei，原本關內指山海關以西或嘉峪關以東一帶地區(inside Shanghaiguan Pass)，但是在爵位名的翻譯中，直接采用了音譯法簡明呈現，而不用過多解釋。對于我國歷史文化中特有的詞匯，采用直接音譯法，是廣為接受的一種翻譯手段。

2.地名

如“昌邑城”，則譯為Changyi City; “甘泉宮”譯為Palace Ganquan；“廣陵”直接譯為 Guangling, 廣陵指的是漢武帝時期的廣陵郡，在翻譯廣陵時，也采用了直接音譯法。

3.特有詞匯

由于原語和目的語中不少詞匯存在“不可譯”問題，即目的語中無法找到與原語中相匹配的詞匯表達，或是原語中特有的，或是某一歷史時期特有的詞匯，往往采用直接音譯法。如出土文物“昌邑籍田”大銅鼎，翻譯成 “Changyijietian” bronze ding (a cooking vessel)；出土文物“海字青銅印”譯為Bronze seal with characters “Hai”；關鍵詞“巴人”，據《山海經·海內經》云：“西南有巴國。太皞生咸鳥，咸鳥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為巴人。”在翻譯“巴人”這一概念時，直接將其作為一個特別概念的關鍵詞譯為ba people。

(二)意譯法

除了使用音譯法翻譯一些“不可譯”的詞匯外，大量的文獻關鍵詞翻譯中采用的是意譯法，將語義關聯到目的語讀者的語境中，再以目的語的理解思維來表達。首先，中國文字由于其自身獨特的形象性，簡單的音譯無法體現其內涵；其次，即使是中國古代人民也不僅僅只有這些抽象的、形式的術語去表示其語義，往往通過解釋去表達其內涵的；最后，譯者的根本任務就是要用譯語去再現原文，傳遞原語文化[5]78。比如海昏侯墓出土文物“醜布”，指制作漆器胎骨所用的粗絲繒帛和纻麻粗布，在充分理解原語義的基礎上，譯為threads and cloth used in the making of lacquer wares。比如關鍵詞中出現的官職名，是海昏侯時期當時社會的一種文化詞匯，在目的語讀者所處的語境下已不存在，如果直接采用音譯法，就僅僅是一個沒有意義的符號空殼，因此采用意譯法，幫助目標讀者準確對應到自身所處的語境中，充分實現歷史語義的跨越和對應。如“大司馬”，作為對中國古代中央政府中專司武職的最高長官的稱呼，漢武帝罷太尉置大司馬，作為中國傳統中特有的詞匯，如果采用音譯法，讀者讀取到的僅僅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拼音符號，而采用意譯法譯為Great Minister of War，讀者很快就能讀取到關鍵信息。如“大司農”，是中國古代朝廷管理國家財政的官職，為九卿之一，漢景帝時改稱大農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農，翻譯時對應到目標讀者所處的時代背景下，譯為Great Minister of National Treasure，讀者便很容易理解到其具體所指了。

(三)注釋法

隨著時間和空間的改變，語義缺失和文化空白隨之產生，譯文很難完全重現原作內容[5]83。為了將這種缺失降低到最小，譯者往往使用翻譯補償的方法，盡可能最大限度地實現文化再現。譯者需要關注歷史的發展與變遷所帶來的詞義變化，將詞匯還原到出土文獻所涉處的具體歷史時期，了解該詞匯當時的具體意蘊和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再把自己放在今天讀者所處的語境，考慮如何用目標讀者能夠理解的方式去翻譯和詮釋，只有同時融合“語內的歷時性翻譯和語際的共時性翻譯”[5]83，才能向讀者準確傳遞出土文獻關鍵詞的豐富文化意涵。在面對這類有語義變化的詞匯時，為了使譯文準確傳達原文的意思，幫助讀者理解關鍵詞的具體所指，在翻譯的基礎上，不妨采用注釋的方式加以補償。比如“薨”，《禮記·曲禮下》云：“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薨”的本義是古代稱諸侯之死，后世有封爵的大官之死也稱為“薨”。這個詞在現代漢語中其語義已發生消亡。在翻譯類似詞匯時，不能單純翻譯為“die”,而是要考慮其歷史語義，加以注解，譯為die (of feudal lords or high officials)更能準確傳遞這個關鍵詞的意義。

(四)音譯加注釋法

由于有些詞匯僅僅在特定歷史背景下產生并使用，對于譯文的目標讀者而言，其語義或已改變，或已不再使用而變得陌生，翻譯時采用音譯加注釋的辦法，通過語內翻譯和語際翻譯兩個層面，既確保出土文物文獻關鍵詞語義的本土性，又能提升在跨語際交流中的表達力。

如關鍵詞“镈”，是一種形制接近于鐘的漢族樂器，這是海昏侯墓出土文物所處的歷史階段的一種詞匯，建議翻譯成bo (an ancient musical instrument, resembling a large bell)；如關鍵詞“銅當盧”，采用音譯加注釋的方法，被譯為bronze danglu (a kind of chariot and horse implement)，通過音譯法保留了該詞的本土性，注釋法又將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詞匯對應到現代讀者的語境中，更好地賦予了該詞的交際功能，達到更好的交流目的。

又如關鍵詞“丹臾”，經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范常喜博士考證，“丹臾”，實為“丹油”，指調制丹漆及其他彩漆所用的丹砂和植物油。譯文可采用音譯加注釋的方法，譯為danyou(cinnabar and vegetable oil used in the making of vermilion lacquer and lacquer of other colors)。

再如關鍵詞“東王公”，中國神話中與西王母相對應，統率所有男仙的仙人，在翻譯時，除了用音譯法表示外，還要加以注解，則譯為Dongwanggong(also Emperor Fusang, a male supernatural being in Chinese Taoism)；再如人名“淳于衍”，作為漢宣帝時期宮廷女醫，我國古代最早的婦產科醫生之一，由于這一歷史人物對目標讀者來說過于陌生，則采用音譯加注釋的方法以幫助讀者準確讀取信息，譯為Chun Yuyan (an obstetrician in the reign of Emperor Xuan in the Han Dynasty)，比起單獨的直接音譯更為妥當。

此外，在翻譯海昏侯時期的貨幣、丈量單位、統治年號等關鍵詞時，由于這些詞匯是在當時特定歷史文化中使用而現如今不再使用的詞匯，在翻譯過程中，除了采用音譯法凸顯中國傳統外，再采用括號里加注釋的方式，既能保持這些關鍵詞的歷史符號意義，也能將其意義對應到目標讀者所處的語境中來。比如關鍵詞“百錢”，譯為了baiqian (ancient currency unit)，如“太始”，是中國的年號之一，中國歷史上多位帝王曾經建元太始，而第一個使用太始年號的是漢武帝。在海昏侯墓出土文獻關鍵詞中，特指漢武帝太始年間，考慮其歷史語義，因此譯為 Taishi (96 B.C.—93 B.C.，the reign name of Emperor Wu of Han)，這樣讀者就能清晰地明白這些具有歷史語義的關鍵詞在目標語境中的具體含義了。

四、結語

在翻譯出土文獻關鍵詞的過程中，譯者需要在一個更廣闊的背景下去考究詞語的意義，除了思考詞語所處的語境和上下文外，還要考慮到詞語的形式和意義可能隨著社會文化和歷史發展的變遷而出現詞義的變動，同時還包括詞匯背后的背景知識，充分考慮詞語所屬的具體的歷史文化語境，從而選擇合適的翻譯方法去呈現這些關鍵詞的意義，既要確保其歷史意義的準確性，又要確保譯文在跨文化語境中的可理解性和對等性，從歷史語義學的角度，關注詞匯從古到今的詞義演變以及從原語到目的語的文化欠額，通過譯文建立起關鍵詞的過去和現在之間的關聯，原語和目的語之間的意義關聯，使出土文獻關鍵詞的翻譯更加動態且具有思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