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

史鐵生

人以一個孤獨的音符處于一部浩瀚的音樂中，難免恐懼。這恐懼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心愿，卻不知道別人的心愿；他知道自己復雜的處境與別人相關，卻不知道別人對這復雜的相關取何種態度；他知道自己期待別人，卻沒有把握別人是否對他有著同樣的期待；總之，他既聽到了音樂的呼喚，又看見了社會美德的陰沉臉色。這恐懼迫使他先把自己藏起來，藏到甚至連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去。其實這也不可能，他既藏了就必然知道藏了什么和藏在哪兒，只是佯裝不知。這不過是一種防御。他藏好了，看看沒有什么危險了，再去偷看別人?？磩e人的什么呢？看別人是否也像自己一樣藏了和藏了什么。其實，他是通過偷看別人來偷看自己，通過偷看別人之藏而承認自己之藏，通過揭開別人的藏而一步步解放著自己的藏——這從戀人們由相互試探到相互敞開的過程，可得證明。是呀，人，都是在一個孤獨的位置上期待著別人，都在以一個孤獨的音符而追隨那浩瀚的音樂，以期生命不再孤獨，不再恐懼，由愛的歸途重歸靈魂的伊甸園。

（節選自《病隙碎筆》人民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