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丁榮貴,山東大學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項目管理評論》主編、首席管理專家,國際項目管理協會(IPMA)副主席,Project Leadership & Society(《項目領導力和社會》)副主編。
訪談嘉賓:陳永濤,PMI(中國)董事總經理。
認證的生態環境價值
丁榮貴:我在前不久的一個國際項目管理論壇上用很多數據介紹了PMP認證在中國的發展趨勢,一些與會人員對項目管理認證(不僅是PMP認證,也包括其他認證)的價值究竟有多大還有所懷疑。您認為在當今這個時代,項目管理認證的價值何在?
陳永濤:我覺得您問到了一個核心點,就是我們一直強調的價值問題。這個價值不是由PMI來說的,也不是由認證機構來評價的,而是應該由所有參加認證的人士來說的。他們通過認證以后,對自己知識儲備有一定的補充,與團隊成員有了共同的工作語言,能夠提高工作效率等,這些話題已經談過很多。我今天想從另一個角度來分析一下,這就是項目管理的生態環境。
我們做什么事情都有一個生態環境。幾年前,一個超市的10個收銀臺中可能只有一個鼓勵大家用微信支付,但即使使用微信支付可以打折,其結果還是9個柜臺都排著隊,唯有那個微信支付柜臺沒有人。大家可以想象這幾年的變化有多快。微信支付的技術手段這幾年并沒有什么特別大的改變,但為什么現在這么流行用微信支付呢?這就是一個生態環境的改變。認證有多少價值也可以從生態環境這個角度來看。
我國目前的PMP認證在全球是發展最快的,現在有50萬名PMP獲證人員,這兩三年一直超過美國。而且這僅僅是開始,我預測,在未來兩三年內,我國PMP認證人數能夠達到100萬。它為什么發展這么快?就是源于項目管理的生態環境價值。現在的項目管理生態環境和10年前、20年前大不一樣。這些價值可以分為有形價值和無形價值。根據PMI每年所做的薪酬調查,通過認證的項目經理的薪酬要比沒有認證的高出10~20個百分點,這是有形價值。無形價值包括社會責任、自我的感覺,以及組織層面的認可、領導的認可、同事的認可等。這些有形價值、無形價值加起來形成了認證在我國發展的業務需求和價值認可的基礎。
丁榮貴:您采用的這個角度我非常認可,就是從生態環境的角度去看認證的價值。我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也是世界上項目最多的國家。我國改革開放這些年來的快速發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龐大數量的項目之上的。怎么才能形成有效的項目管理生態環境是非常重要的。從這個角度看,不僅認證很有價值,您和PMI(中國)也為實現這種價值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知識標準的不斷迭代
丁榮貴:無論是PMP認證還是其他認證都要建立在一些標準之上,也就是說要和標準比對才能認證。但是當今社會VUCA的特征很明顯,這種認證的標準化和項目管理工作中存在的易變性、不確定性、 復雜性和模糊性之間的矛盾怎么才能有效處理呢?或者說,認證怎么才能夠幫助大家通過掌握和運用標準化的知識去應對復雜多變的項目和項目環境呢?
陳永濤: PMI近期推出了《PMBOK指南》(第七版)。大家可能注意到,《PMBOK指南》更新的速度越來越快,原來大概是五六年更新一次,現在基本上兩三年就要更新一次。我相信未來的更新周期會更短。PMI想盡早地、盡量多地去抓住一些趨勢,包括我們經常談到的敏捷、精益管理等,來指導和幫助項目管理者有前瞻性地提升思維和能力,更成功地管理項目。標準要與時俱進,盡量跟上時代的潮流。項目管理的標準不是純理論的東西,它來自實踐。項目管理的認證標準開發有一個很大的優勢,就是它能夠接收到實踐者給予的直接反饋。
《PMBOK指南》的編輯隊伍中有四五千名專家,在外圍還有上百萬人的最佳實踐者。大家可以看到,在《PMBOK指南》的書后有一個名單,只要你提供的一個建議被采納,那你的名字就會被列在上面,以此表示你對這一版的《PMBOK指南》做出了知識貢獻。第七版的這個名單已經有上千人的名字了。這一點使PMI比其他項目管理領域知識體系的發布機構更接近于實際。在編寫《PMBOK指南》(第七版)的過程中,PMI專門成立了一個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由來自世界各地的專家組成。他們要在全球多個國家開數次的會,其目的就是要更直接地了解到當地項目管理的最佳實踐。
PMI除了構建通用的知識體系以外,還在基礎標準之上針對特定項目類型和行業進行擴展,發布了4個行業分冊,希望能夠更貼近變化的前沿。建立認證標準需要大家一起來做,這個事情才能做得更好。認證標準不是純理論的東西,它來自實踐,又反過來指導實踐。可以說,認證標準是給大家服務的一個標準。
丁榮貴:完成一個項目需要和不同知識領域的人合作。沒有一定的標準,整個項目組織就是一盤散沙。所以標準和個性化之間的矛盾是辯證的,在越靈活的個體背后,共同的標準就越重要。但標準本身也需要根據時代來變化,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要有針對性。我的感覺是,《PMBOK指南》越來越接地氣了。越往根處扎,即往管理的本質上去扎、往創新的本質上去扎、往合作的本質上去扎,它的適應面就越廣。
同時,我們要靈活運用標準。就像軍事演習,各種場景下的標準動作可以大大減少決策和相互間配合需要的時間,想定的場景多了、標準化的訓練多了,實戰時才能更加靈活有效。標準和靈活運用是不矛盾的。有人質疑標準化的知識能不能適應具體的實踐,我認為,知識本身就是實踐的積累和綜合。這兩者的對立統一關系和螺旋式上升的迭代關系就是實事求是。當然,管理要盡量走在問題的前面,項目經理應該盡量走在變革的前面,而不僅僅是跟在《PMBOK指南》后面,這一點也很重要。
陳永濤:丁教授剛才說的我都很贊同。如何做到有前瞻性是一個很好的話題。我們不能認為把《PMBOK指南》學好了、考到PMP證書了就可以一勞永逸了,就可以把項目做得很好了。有一句俗話叫“亂拳打死老師傅”,什么意思呢?老師傅要是僵化教條的話,就會被不按套路出牌的、靈活機變的徒弟打死。真正的高手除了掌握可以傳承的知識以外,還需要有靈感、有悟性。悟性來自哪里?來自廣泛的項目實踐和交流。
PMI在人才三角里提出,項目經理要具備不同的能力,其中包含領導力及商業分析能力。就是說,項目經理僅有知識是不夠的,還需要有豐富的實踐及對未來的感覺甚至直覺。除了PMP認證以外,PMI還有PMI-PBA(商業分析專業人士)認證,它向大家提供了進行商業分析的工具。要做好商業分析,我們不僅要看今天,還要看明天,明天就是趨勢。PMI的這些認證也是想不斷地為項目經理提供更多知識和方法,以增強其判斷趨勢和管控風險的能力。
丁榮貴:我個人覺得,PMI還有一個非常好的東西,即專業發展單元(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Unit,PDU)。我們不能依靠過去的水準應對將來的需求,否則就是刻舟求劍了,所以知識和證書需要持續更新。PMP證書更新需要提供PDU。對于PDU的價值,很多人可能沒有特別關注它,有時候可能還會覺得這是多了一個不必要條件,甚至有人覺得每天在項目中工作自然就應該有PDU。其實不是這樣的。個案的實踐要上升到普遍的規律,也就是理論,再從理論去指導今后個案的實踐,這樣才是知行合一,才能做到反復螺旋上升。項目經理要做知行合一的排頭兵,就不但要勇于實踐,更要善于總結,與智者溝通。
陳永濤:我非常非常認同您剛才說的。在英文里,證書有兩個單詞,一個叫Certificate,另一個叫Credential。Certificate就跟畢業證一樣,是一次性的,證明獲證者在那個階段是合格的。但是駕照和醫生執照是需要每年或者隔兩三年更新的,這種要求就跟PMP證書一樣了,Credential需要不斷更新才能保持獲證者的證書。您剛才提到的PDU就是PMI設計的一套機制,希望大家能夠不斷地學習。這也是PMI每年舉辦那么多活動的初衷,希望能夠給大家提供分享的網絡。我們的經驗和別人分享交流以后,自己也能得提升,這是一個螺旋上升的過程。可以說,PMI為項目經理能夠不斷適應變化提供了一種生態環境。我們需要不斷地學習,否則就會被時代拋棄。
培訓師的勝任維度
丁榮貴:有人學,就要有人教。我們現在談一談認證培訓師的問題。我已經參加過兩次中國國際人才交流基金會對PMP培訓師的評估。這個評估我覺得很重要,但是對PMP培訓師本身并沒有明確的PDU要求。關于這一話題,您有什么看法?怎么才能做一個勝任的培訓師呢?
陳永濤:您的每個問題都很貼近現實。剛才我們說到項目管理的生態環境,要形成這種生態環境就要有領頭人。領頭人在哪里呢?其中很重要的就是PMP培訓師。要成為勝任的PMP培訓師,首先要有很豐富的知識和經驗。項目管理是一門實踐學科,培訓師自己需要經歷過很多案例才能講出項目管理的精髓來,這是最基礎的。此外,PMP培訓師要有高超的溝通技巧。他要能把自己想表達的關鍵點準確無誤地傳達給學員。有人說,人類最失敗的發明是語言,因為語言交流并不能100%準確傳達人們想說的內容。所以,對于培訓師來說,傳播能力是特別需要補上的一課。中國國際人才交流基金會在培訓師能力提升方面做了很多工作,將來還可以幫助培訓師提升傳播和溝通的技巧,進而提高培訓成效,這點特別關鍵。
丁榮貴:您說的傳播或溝通能力很重要。通天塔這個項目為什么會失敗?就是因為溝通問題沒解決好。其實認證也是一種溝通,它使大家能夠對一些專業術語和管理方式在理解上達成一致,這樣就能夠大大降低因誤解造成的溝通成本,從而提高管理效率和減少沖突。
一般說來,優秀的培訓師至少要具備三個條件。第一,要有實踐經歷。就像要讓人們理解“疼”這個詞,不管怎么描述都不如用針扎一下,人們就知道啥叫疼的感覺了。第二,要有研究。沒有研究、照本宣科的,不能做培訓師,將書本知識背得再溜也不行,因為有研究才能透過項目表面的不同現象看到背后共性的本質并靈活運用這些本質去解決不同的項目問題,否則就容易犯本本主義的錯誤。第三,要會講,也就是您剛才談的要特別會溝通。培訓師要能夠引導學員去發現新的東西。從《PMBOK指南》(第七版)提出的原則來看,這三個條件還不夠,還要加上一條,即布道的能力,要從術的層面上升到道的層面。我希望項目管理培訓師能形成自己的風格、流派,具有對項目管理成體系化的深刻理解,而不僅僅是對照著某一個標準來說教。
《PMBOK指南》的標準要發展和創新,培訓師承擔著很重要的使命,培訓師隊伍的建設是我們國家項目管理發展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基石。
陳永濤:確實是這樣,師資相當于領路人,這是很關鍵的,但這個路還很長。剛才我說了,50萬名PMP獲證人員在我國僅僅是開始。我國每年大約有900萬名大學畢業生,假設理工科有一半,再假設他們中有一半要做項目相關的工作,那每年就有200多萬人。所以,培訓不是一個點,而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培訓師要不斷學習,及時補充新的內容。可以說,勝任的培訓師有幾個衡量維度——知識維度、經驗維度、交流維度,以及時間維度,這樣考慮起來對培訓師勝任度的理解就會更豐富。
企業內部的小生態
丁榮貴:要形成項目管理的生態環境,還有一類人員很重要,就是項目經理的領導們。在VUCA時代或項目經濟時代,怎樣才能用好這支力量?
陳永濤:這個話題牽扯兩方面的人,一方面是項目經理,另一方面是項目經理所在的企業或者他們的領導。
先說項目經理。國外也經常談起這個話題,就是如何管理你的管理者。企業的領導常常是項目的重要相關方,他們對項目成敗有很大影響。從項目經理的角度來說,要做好從下往上的管理,一要透明化,很多事情要跟領導及時溝通;二要流程化,依靠企業的流程來減少人治,盡量避免領導的拍腦袋決策,這是很關鍵的;三要盡量讓領導多參與到項目中來,這其實也是透明化的一部分。項目經理要讓領導意識到項目的重要性,把項目所需資源及時向領導匯報。
再從企業或者領導的角度來講。對一家企業來說,一個項目不僅僅是一個項目,更重要的是,企業領導要意識到這個項目對企業運營的影響,和企業戰略實現的關系等。我希望企業領導既把項目管理看成一種流程化的管理,又要跳出項目管理看到它的重要性。其實,很多項目與企業戰略、企業的數字化轉型都是相關的。
丁榮貴:您剛才談的上下兩個角度讓我想起了華為技術有限公司(下稱“華為”)。華為提出項目管理是它的根能力,任正非也說他就是華為最大的項目經理,這是一個從上到下對項目及項目管理價值的認知。企業領導要認可這個價值,項目經理也要能夠證明這個價值,這樣才能夠形成互動。項目經理要不斷地讓企業對項目管理有信心,然后企業從上到下能夠對項目管理和項目經理的價值有信任,進而才能形成信仰、形成文化。
《孫子兵法》里說過兩句話,我覺得可以用在這個場合。一句叫“上下同欲者勝”,就是企業上下對項目管理價值的認可;另一句叫“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就是項目經理要用里程碑、項目交付來證明項目的價值和自己的管理能力,領導要充分信任項目經理,授予項目經理足夠的便宜行事的權力。這些也就是現在大家常說的賦能和中后臺支援。可以說,領導、項目經理、PMO、相關職能部門之間的互動構成了企業項目管理的小生態,他們通過流程建立關系,再通過共同的價值觀鞏固這種協同關系。如果沒有一個好的企業小生態,項目經理處在由條塊分割的體制中間是很難過的。
陳永濤:是的,項目管理的大生態環境里有很多企業的小生態。PMI也針對這些小生態做了一些工作。除了認證以外,PMI每年都會在全球300~500家企業中做一項關于項目管理價值的調查,調查的對象不是項目經理而是企業領導。將這些領導的反饋傳達給項目經理,項目經理就知道領導在關心什么事情,更清楚項目對企業戰略的作用。這對于項目經理的成長也是很有幫助的。
中國項目管理的全球化
丁榮貴:項目管理生態環境中最大的是全球化項目管理環境。雖然有人在懷疑全球化的前景,但未來的全球不可能完全割裂,只是全球化的形態不同而已。在歷次《PMBOK指南》更新中有很多貢獻者,但據我所知,在核心成員中,來自我國的專業人員所占的份額還遠遠不夠。我國項目管理界應該怎樣在世界項目管理的價值貢獻中發揮自己的作用?
陳永濤:我覺得中國現在已經到了用力發出自己聲音、講好中國故事的時候了。我也有一些考慮,希望將來和大家一起實現。
第一,恰當參與。PMI正在轉型,要從原來的2.0階段上升到4.0階段。4.0階段有一項就是以客戶為中心的全球化。從前,PMI基本上是以美國為主,但現在PMI員工中大概有40%不在美國,這是一個去美國化的過程。越來越多不同國家的人正在PMI的平臺上為全球項目管理的發展做著貢獻。我期待我國有越來越多的專家能夠在PMI里發出自己的聲音。PMI(中國)也會與大家一起努力,將更多的中國項目管理故事、最佳實踐,以及優秀的中國項目管理者帶向全球,讓他們被看到、被聽到。我國現在的認證人數已經全球第一了,所以我國的聲音應該反饋給PMI,形成一個恰當參與度。
第二,我國的項目要更積極地去競爭PMI全球獎項。作為全球卓越項目管理的代表,我國有太多的項目可以拿到全球層面去展示、去競爭獎項。如何把我國的最佳實踐告訴世界、如何講好中國故事,是需要探討的。我相信我國的實力是足夠了,只不過要打通最后這個渠道,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國的項目管理最佳實踐,需要我們一起采取行動。
第三,更多的中國人可以參與到PMI這個全球協會的管理層去,這樣就能在決策層面更好地推動項目管理的發展,用我們的遠見和智慧為打造更好的世界做出努力。PMI是一個非營利機構,它的管理層基本上是西方的,亞太的很少。我期望能得到大家的支持,來開展更多的全球化工作。全球化是個趨勢,我們需要具有一定的全球化影響力,這是我們的責任。
丁榮貴:對,我國的項目管理研究人員也好,實踐人員也罷,都要有一種責任感。這個責任不僅僅是對自己企業的責任、對中國的責任,還包括對項目管理本身的責任,我們應該承擔起對整個社會、對全球項目管理發展的責任,就是要以天下為己任。
從2005年開始,我國已經拿了十幾項IPMA的全球金獎了;對PMI全球獎項,我們應該也有信心,要有勇氣“走出去”。我們的教育界也應該努力,現在只有8所PMI-GAC高校,相對于我國的體量,我個人覺得太少了。所以,我們的高校和老師們也需要在這方面承擔全球化的責任。全球化是個永遠的話題,項目管理也是個永遠的話題,項目管理的全球化一定會有很大的空間,也有很大的挑戰。
陳永濤:是的,項目管理是一個永遠的話題。50萬名PMP獲證人員在我國僅僅是一個開始,我覺得,在未來三五年內,我國項目管理會上一個新的臺階。我想借助《項目管理評論》感謝所有的PMP認證人員及對PMI支持的專家。PMI更期待著今后給大家提供更好的服務,和大家共同努力把我國的項目管理事業繼續向前推進。P
【后記】
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影響,一年一度的2021年PMI(中國)項目管理大會沒能按期舉行,人們也失去了一次領略陳總充滿智慧演講的機會。本次主編訪談是對大會聽眾的一種補償,也是對《項目管理評論》讀者的一種分享。在中國,項目經理將會迎接更好的生態環境,而這種生態環境也有賴于項目經理的共同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