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 野
鴉片戰爭以降,眾多英國人來華,傳教士、外交官、旅行家、商人或探險家,身份各異,留下了一系列記錄中國的文本材料,作為晚清民國時期的珍貴史料進入研究者的視野。隨著各大出版社編選翻譯,北京圖書館陸續推出的“親歷中國”叢書,南京出版社推出的“西方人看中國”文化游記叢書,以及各大機構出版的零散的同類著作,信件、游記、出使報告等一系列外國人旅華材料不斷豐富和規?;?。雖然譯介增多,新材料不斷被發掘,但是其研究卻并不完備。一方面,這類文本面臨學科歸屬不明的尷尬處境,對中文學科而言,外國人的旅華游記理應歸屬外國文學的研究范疇之內;而在外國文學學科來看,它又不屬于純粹的外國文學作品。因此,許多研究者將它視為“海外漢學”的應盡之責,造成了其在國內的研究中一度處于被忽視的尷尬境遇。另一方面,“外國人眼中的中國”研究一直以來傾向于西方視野中的中國形象或他國眼光下的中國觀,局限于中、英一方的單邊研究,缺乏整體觀照,在很長一段時間陷入薩義德所言的西方與東方的“支配關系、霸權關系”①中,研究方法落入套用文化殖民解讀中國境遇的窠臼,以至于過度強調帝國主義對殖民地國家的單向影響。一些學者關注到這一研究局限,李永東提出“半殖民性的現代中國文學”②,指出近代中國不同于印度等英屬殖民地,它從未整體淪為殖民地,始終具有半殖民性,這預示著中西方之間始終存在一種協商互動的關系。半殖民性不僅影響了中國人的文化觀念、心理、趣味,成為中國文學發展過程中不可忽視的因素,同樣也影響著來華英國人的情感、記憶、身份,內化成游記中豐富而糾葛的中國體驗。
在雙向視野的互動中觀照中西文化協商互動的發展進程無疑是重要的。而游記是一種特殊的體裁,它“既能渲染出‘我眼中的風景’,又可以描摹出‘我心中的風景’”③。在真實與虛構之間描繪“我眼中的”和“我心中的”兩幅風景,既有歷史真相又有個體的情感體驗。除此之外,游記又是“地理擴張的產物”,這種雙重性使它比小說更具深意,能“更直接地顯示出話語與權力的關系”④。以此,游記無疑是考察英國人在華體驗及中英交往的有效路徑,而本文的游記“不拘泥于一種體裁、一種內容”⑤,包含回憶錄信件等紀實作品。
本文選取1840—1911年這一時間段來進行考察。在這一階段,中西之間發生由正向變異—負向變異—正向變異的轉換,西方眼中的中國文化形象從傲慢與偏見漸漸回暖⑥。1840—1911年是中英之間接觸交鋒轉換的階段,在此期間,英國一方面對華發動侵略戰爭,拓展殖民地理地圖;另一方面陷入內憂外患的境地,隨著帝國主義勢力在華的此消彼長,大英帝國在華勢力逐漸式微。而在這段歷史進程中,英國如何建立起一整套西方權力話語?又是如何轉變如何衰落?權力機制的轉換運作背后關乎國家政治經濟矛盾和個體文化心理的變化,落實到英國人的個體情感體驗,豐富性和復雜性不言而喻。因此,本文旨在以游記為依托,以條約為路徑重回歷史現場,以此還原帝國經歷的一個側影,分析這一時期英國人的中國體驗與書寫。
鴉片戰爭以降,中英先后簽訂了《南京條約》《天津條約》《辛丑條約》等一系列不平等條約。伴隨條約的簽訂,英人在華權力和準入限度的逐步擴大,來華英人逐年遞增。他們開始著手繪制大英帝國殖民地圖,建立地理權威,并通過書寫蘊含權力意味的特殊“風景”,構筑大英帝國的在華勢力。
英人旅華路線與中英條約關系密切,以第一次鴉片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以及1900年八國聯軍侵華戰爭為時間節點,將旅華游記大致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1840—1860)為審視探索期。1842年中英簽訂的《南京條約》協定中方割讓香港島并開放五個通商口岸給英方,因此這一階段來華英國人,游歷地點集中在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個通商口岸以及香港島。他們多為傳教士、公職人員、商人,目的在于“擇時擇地訪問中國所有五個開放港口城市”⑧,考察傳教經商等活動的路線、方式,“使命當屬探索性質”。施美夫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是英國教會向中國派遣的最早的兩名傳教士之一,于1844年來華,先抵達香港進而考察各地通商口岸,所寫的《五口通商城市游記》中便以《南京條約》開放的五個通商口岸為路線游覽中國。施美夫之后,大批傳教士紛紛來華考察,建立中國傳教團,這均得益于《南京條約》。但事實上這一時期旅華英人入城受限,尤其是廣州,即便是通商口岸,也只能遠觀,其他未開放的內陸地區更無法進入。正是因為地理條件受限,英國人借口發動了第二次鴉片戰爭,逼迫清政府簽訂《天津條約》,其中增開牛莊(營口)、臺灣、登州(煙臺)、淡水(汕頭)、瓊州、漢口、九江、南京、鎮江等十處通商口岸,允許“英國民人準聽持照前往內地各處游歷”⑨。以此進入英人旅華第二階段(1860—1900)擴張反觀期。其間英人游覽地點擴張至內陸地區、京津地區、東北地區,目的更加多樣。新聞記者、攝影師、畫家、駐京使臣、海關關員等紛紛來華,旅游冒險或工作定居。第三階段(1900前后—1911)為反思衰退期,這一階段的英國人熱衷于探索未曾到達的領域,1898年來華的伊莎貝拉到往“長江上的萬縣和成都平原北部的灌縣之間”,而這片土地“還沒有英國旅行家或傳教士公開報道”⑩。1907年來華的利德爾和1909年來華的丁格爾游覽范圍疊加起來幾乎涵蓋整個中國。前者為東南北上路線,從香港、澳門、廣州去往上海,游訪蘇杭地區,進而北上到達京津地區。后者為西南跨境路線,從上海出發,途經南京、漢口、重慶、四川,到達云南昆明、楚雄、騰沖等地,深入內陸腹地并描繪西南邊境線。
簡言之,英國人以點—線—面繪制殖民地圖,開拓權力空間,以主要聚居城市為中心向口岸城市擴張,從周邊沿海地區向內陸地區擴張,進而描繪邊界,意圖占領整個中國。地理空間內蘊權力空間,地理空間的不斷拓展是英帝國在華權力的逐漸深入。
英國人在環顧審視中國地理空間中繪制殖民權力地圖,“并以一種地理主權、一種帝國主義的地理主權,代替另一種權力、當地的權力”,以此樹立母國的在華地理權威。建立地理權威從改寫他國的地理歷史開始,英國人尋訪條約中的開放口岸、準入地區,游覽租界場所及戰爭遺跡,借異域之景回溯帝國經歷,強調帝國侵略史的同時模糊當地歷史,借此建立地理主權。湯姆遜游覽被殖民者統治的香港時,將這個“維多利亞城”看作“東方文明一個新紀元的誕生地”。新紀元的誕生即意味著舊歷史的消亡,英人自許新文明的開創者,從而抹除香港的東方文化記憶。這種情形不止于英國殖民者統治下的香港,租界城市在“短短二三十年間”“成長起來”,典雅大氣的建筑、平整寬闊的道路或是精心打理的花園景觀都是“西方的景致和品位”,而本地人密密麻麻的房屋“擠在一起,就好像特意為移植到城市中間的更先進的文明讓路”。敘述中蘊涵著審視和檢閱殖民成果的傲慢姿態,話語之間隱含著對殖民事業的贊揚。不僅如此,炫耀式書寫侵略事跡也成為其彰顯權威的手段?!都s翰·湯姆遜記錄的晚清帝國》中尤為明顯,上海是“最大的條約口岸”,廈門是在“我們的軍隊”登陸后才“安靜了下來”,對地理空間的再敘述,組合成一部英帝國的對華侵略史。
“帝國主義意味著對土地的謀劃、占領與控制,而這些土地是遙遠的、不屬于你的、由別人居住并占有的。”英帝國的權力建構始于謀劃中國土地,整體勾勒殖民地域版圖樹立地理權威,進而深入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英人熱衷于游覽寺廟、長城、江河等中國風景,這些風景顯然不是隨意選擇的,這些地方可以概括為交通樞紐、宗教文化、軍事要塞、經濟貿易,是隱含著權力意味的特殊景觀。英人對特殊含義事物的統一書寫與反復強調,意圖正在于從政治、經濟、文化全面入侵中國,使帝國“權力無孔不入的流動”(鮑德里亞)。
從寺廟說起,旅華游記中的寺廟是“喧嘩的”“烏煙瘴氣的”,僧人所誦佛經本為古印度巴利文所撰,轉換為漢字拼寫毫無意義,而佛教修行的最高境界“圓寂”只是一種渺茫的心愿,難以實現且并不能幫助人們獲得現實的幸福。在英人眼里,廣州上百座的寺廟道觀是“邪教異端”,中國人“需要真正的宗教”,而真正的宗教就是基督教新教。英人通過對外在環境的負面描摹和對寺廟承載的內在精神的諷喻來宣揚基督教新教。然而此種詆毀方式和理由牽強又毫無信服力,尤其是對漢字所書佛經的詰難,書寫者似乎忘了,所謂“輝煌的《福音》”卻也并非漢字所著。足以見得,所謂“真正的宗教”,也不過是侵略行動的幌子,意在以播撒文明和拯救人類的名義,開拓英帝國的殖民權力。如果寺廟是宗教文化的象征,那么,長城便是軍事要塞的標志。自秦筑長城以來,它便是中華帝國邊界、權力和威嚴的象征,而長城在湯姆遜眼中“工程質量一般,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堅固”。密福特一行人在游覽長城時,將長城取下的城墻磚作為戰利品帶回英國。長城成為肆意嘲諷的對象和把玩馳騁的景致,對城墻的拆解正象征著對中華帝國權威的摧毀。以此可以說,殖民者眼里的“風景”并不純粹,它“與帝國主義的話語密切相關”,并“深度植于權力與知識的關系之中”。這些權力隱喻的景觀共同構成了殖民話語系統,具有政治效力,除了長城、寺廟還有牌坊、揚子江、鴉片等,這些特殊意象“在特定的外在因素和內在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擁有了一種意味深長的組織方式”。
由此可見,英國人以地理—空間—話語—權力為路徑,逐步構建帝國主義權力體系。一方面,英國通過軍隊、戰爭、文化等殖民手段樹立了帝國權威,并經由地理環視、話語體系等形式反復強調,有效構建了帝國霸權。參考法國、美國、德國等其他國家的旅華游記,不難發現,在19世紀中后期的這些游記對英國的提及最多。法國人卡斯塔諾在來華時,目光所及之處是雅致的英國車,特別美麗的英國聚居區。美國人懷禮游覽南京時回顧侵略戰爭,稱這是“英國人強迫中國人服從他們提出的和平條約的地方”;美國人海倫在寧波傳教時,“最甜蜜的回憶都與英國圣公會差會的高富夫人有關”。德國人戈爾德曼的聚會在“英國上海俱樂部酒吧”,刮胡子在英國的“美容俱樂部”。這也足以見得另一方面,英國的帝國殖民權威也并非由英國一方構建,而是在多種眼光中共同形成的。當然,這一況遇隨著多國權力的不斷涌入而逐漸改變。
1840—1842 鴉片戰爭
1841年5月 三元里抗英
1851—1864 太平天國運動
1853年9月7日 小刀會起義
1856—1860 第二次鴉片戰爭
1856年 “亞羅”號事件
1870年 天津教案
1879年 中俄《里瓦幾亞條約》
1894年 甲午中日戰爭
1900年 庚子事變(義和團運動)
1911年 辛亥革命
以上是從旅華游記中大致歸納的幾個反復提及的歷史事件,這些事件內含或外顯于文本之中,真實反映了英人的他鄉境遇:置于錯綜復雜的關系網絡之中,面臨“內憂外患”??梢姡暗蹏髁x不是一個‘單向’的現象,而是一個充滿交流、互換和矛盾的復雜過程”。英人的帝國經歷遭遇了中國抵抗、多國勢力涌入,以及民族內部罅隙,強權之下實則四分五裂。
英人的在華處境并不如預想中的一帆風順和八面威風,相反,他們在中國遭遇了冷眼、另類待遇和暴力抗爭。中國民眾對英人常有敵視態度,經常賦予其“洋鬼子”“紅毛”“洋狗”等侮辱性稱謂,并伴有圍觀、扔石子等非友好行徑。英人在遭受心靈上的欺辱之外,還要承受金錢上的損失。小商販會因其異國身份收取超出商品本身兩三倍的價錢;搭載船只時,如果船工發現載的是個外國人,即便提前談妥了價格,也會臨時加價;請來的仆役也想方設法地坑騙他們的錢財。英人不僅隨時處于不平等對待的境地,還須擔心和憂慮生命安危。在英國侵略中國的同時,中國人民奮起反抗,民間反英勢力暗流涌動,組織性或非組織性的運動和事件間或發生,大規模的如三元里抗英、小刀會起義、義和團運動,小范圍的如各地教案。
中國不同于英屬殖民地印度,半殖民地的屬性決定了其統治權和治理權仍屬于清政府而非西方列強。最重要的是,英國人無權遣使中國軍隊,其在華安危需要清政府保駕護航。然而清朝末期,清政府大勢已去,“無力約束民眾”,“不能確保享受豁免權者不遭襲擊”。兩廣總督耆英張貼“普天之下皆應和睦友好相處”,隨后廣州的府衙就被民眾焚毀。地方官員出門都會受到當眾凌辱,更何況外來入侵者們,“即使在廣州,歐洲人盡管享有《南京條約》的諸多便利,出了城也難保生命安全”?!肚迥v京英使信札》也進一步證實了廣州的狀況,“歐洲人膽敢越出商行一步,輕則會被搶劫、挨磚頭,或許還可能遭受酷刑,千刀萬剮,喪失生命”。不僅是廣州,慌張和混亂彌漫在各個地區的英國人中。杜格爾德在《奉天三十年(1883—1913)》回憶錄中言及奉天的境遇,奉天人民“公開痛罵外國人,并對義和團的所作所為大肆吹捧”,“焚燒外國人建筑”。阿綺波德·立德《穿藍色長袍的國度》敘述了中國西部的反洋人暴動,普特南·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的上卷敘述了“拳匪”來時的北京城危機。杜格爾德在總結三十年中國遭遇時說道:“三十年過去了,時間給我們留下了什么呢?人們出于敵視和迫害,燒毀了我們的房子和所有的生活用品;我們經歷了殘酷的戰爭、致命的鼠疫,以及我們同行的悲慘死亡;我們把孩子送回國內,讓他們遠離父母,過著艱難的日子?!边@不僅是杜格爾德個人的感受,也是大多數在華英國人的真實寫照。
在此之外,英國還須面臨其他帝國勢力不斷涌入,與其爭奪在華勢力范圍。起初,英國在西方列強中占據霸主地位,但隨著美國、法國、日本等國侵華行動的展開,一國權力獨享轉瞬變為多國共享,英國與其他列強之間敵對仇恨的情緒與日俱增,他國的惡劣行徑也引發英人的愧疚反思。英人早先的游記中幾乎沒有別國身影,然隨時間推移他國表述逐漸增多,較為明顯的是1865年的《清末駐京英使信札》。其中涉及眾多國家及事件,包括俄國人修建電報和鐵路,法國人對其他強國在中國的作為持觀望態度,英美兩國對中國貿易極有興致,葡萄牙人在澳門生意興隆,西班牙正在起草條約,比利時有海運貿易,丹麥人出口中國的貿易量很小。雖然涉及國家眾多,但這時的英國人仍然保持著傲慢的霸主態度,對別國的“動作”不屑一顧。至1900年《庚子使館被圍記》,英人的態度發生了很大轉變,從傲慢、不屑轉為厭惡、不齒和痛恨。雖然當時正值八國聯軍侵華,歐洲軍隊暫時聯盟共同鎮壓義和團,但列強之間卻十分不和,各國使館“相互猜疑、各懷敵意”。威爾的敘述中無不顯露著對別國軍隊的蔑視,其中,法國軍隊公然搶劫禽獸不如,印度士兵不僅劫掠女教徒還起淫亂之心,德國官員意圖領導多國軍隊占領中國的想法自大且令人痛恨。沖動的情緒化表述中蘊藏著反思和愧疚,持續入侵的多方帝國勢力遠超出了英國人的想象。同時期作品《我的北京花園》更為直接地表露了英人的反省,意識到正是英國“將日本、安南、印度、澳大利亞、英國、德國、意大利、法國、美國、奧地利和俄國這些國家一起招到了皇城北京,并直抵它的心臟、它的禁地”。
中國軍民奮起抵抗與多方帝國勢力涌入是英人在華遭遇的一個方面,更要緊的是英人自身的內部矛盾。值得一提的是,《中英關系史話》中言及英國國會關于鴉片戰爭的決策,“英國國會最終仍以271對262的多數票同意英政府發動侵華戰爭”。侵華戰爭的發動與否僅僅相差九票,不相上下的票數就決定了侵華戰爭注定矛盾重重。
旅華游記中英人的驕傲感和愧疚感并存,反思與內疚隨著時間的推移與日俱增。早初的反思僅是淺層面的,源于人類善意的本能。1844年來華的施美夫游記中記錄了中國人民生活的悲慘現狀,成千上萬無辜的人們流離失所,可英軍并沒有做什么,反而是“印度士兵干了許多過分的事……印度士兵的行為給這一事件蒙上恥辱”。施美夫意識到了這場戰爭的非正義性,卻以為母國逃脫罪責這一方式來寬慰自己。
深層的內省涉及經濟、政治、宗教等多個方面,觸及英國民族國家的內在矛盾,需要從點到面潛入剖析。從兩個關鍵點說起。關鍵點之一:鴉片。鴉片是中國與英國戰爭的起始和癥結所在。旅華游記中有不少與鴉片相關的敘述,這些敘述多是非正面的批判性的。鴉片館里吸食鴉片的煙客簡直是“惡夢中的景象”,吸食鴉片足以毒害和摧毀一個人和家庭,在“最難根除的惡習”下,一個相貌英俊工作體面活力健康的年輕人,變成兩眼無神對生活無望的“老人”。而“有良知的英國人”會時常抗議并“真誠地反對政府的鴉片政策”??陀^審視鴉片所帶來的罪惡,反對鴉片政策并同情沉迷鴉片者的表述,是英國人的內省之一。
另一個關鍵點:宗教。英國主要傳入基督教新教,首先新教倡導天職觀,指明個人應安分地履行“現世中所處位置所賦予他的義務”。來華傳教士均堅信,“不列顛受到上帝恩寵,成為向全世界傳播基督教新教教會純潔光芒的工具……不列顛的法律、制度、帝國的永久性與傳播福音真理緊密相連”。在這種不列顛天職觀下,拓展殖民帝國疆界的侵略行徑成了傳播文明和福音的神圣使命。其次,新教中蘊含著禁欲主義精神,這種精神“在資本主義英雄時代”塑造了人們“規范刻板、勤勞刻苦和嚴謹端正的性格”。這種性格鼓勵教徒履行日常工作,為理性的利益服務,并取得社會成就。也正是這種新教精神激勵著英國傳教士到往遠東完成神圣使命,也激勵著商人企業家們以誠實、守時、勤儉、節約的“至善”美德開拓海外市場積累財富。新教倫理孕育了資本主義的精神氣質和富蘭克林式的道德態度,換言之,就是“自我實現”和“美德”。但在實際情況中,來華英國人對“上帝使命”和美好理想是否合乎美德產生懷疑,并且認識到“信奉基督的投機者們”“攫取和壟斷了”中國全部的“自然財富”,進而諷刺母國侵略者“虔而不誠”的宗教態度。
“如果在聽我講述‘耶穌道理’之后,中國人問我,明明知道鴉片讓眾多的中國人淪為癮君子,為何還要搭乘運載鴉片的船只來華?那時,我該怎樣回答?”這是來華英國人普遍的疑問,對鴉片和宗教的質疑直接指向侵華戰爭的道德觀和正義性正當與否。鴉片和宗教對應著侵華戰役發動初衷和目的,前者在于經濟侵略,計劃將中國變為商品傾銷地,使其成為資本主義產業鏈條中的一環,形成英—印—中生產消費流通的循環模式。后者在于文化政治侵略,意圖以推行新教策略侵占他國資源和財富。這兩個關鍵點的反撥,揭露出戰爭的陰謀,即以文化策略輔助經濟占有,是一場侵略性質的非正義戰爭。這場戰役也因此失去了它的道德觀和正當性。
這場戰爭由非正義性的反思衍生為一個悖論性的命題,即發動戰爭的理由已不成立,而戰爭共同體的瓦解直接致使大不列顛民族國家共同體產生罅隙。大不列顛民族國家共同體形成的基礎是新教和戰爭。眾所周知,英國全稱為“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愛爾蘭還未獨立的19世紀,英國是由英格蘭、威爾士、蘇格蘭、愛爾蘭及周邊群島組成,在上帝的名義下,聯合為“一個統一的國家”。“上帝的名義”即新教,民族國家共同體的建立以新教為基礎,并在一致對外中愈加緊密,戰時英國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要團結,“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聯合起來壓迫遠方的殖民地”。18世紀到19世紀,英國人從歐洲戰場到亞洲戰爭,以新教信仰的名義抗爭和擴張。戰爭是英國得以形成的基礎,并促使民族國家共同體愈加緊密而堅固。埃里克·霍布斯鮑姆曾經寫道:“再也沒有什么途徑,比聯合起來一致對外,更能有效地把彼此分離、惶恐不安的民族緊密聯系在一起?!睉馉幋龠M了英國國家的形成以及民族共同體的構建,而對戰爭行為本身的反思,一方面解構了民族國家共同體,另一方面重現了戰爭掩蓋的英國國家內部分歧。以此,民族國家共同體的堅固性逐漸消散。
總的來說,英人的帝國經歷內憂外患,異域體驗四分五裂,不僅要遭遇中國人的冷眼、另類待遇和暴力抗爭,還要與其他列強明爭暗斗,然而令他們真正掙扎和糾纏的是民族國家共同體的崩塌和信仰的潰敗。
英國人的在華勢力在內憂外患中走向式微,伴隨著中國體驗與經歷的深入,中英雙方統治者從沖突對抗轉向有限度的合作。赫德的轉變是這一過程最好的例證。赫德在中西方的交往中身份特殊,大清朝的公務員和英國駐華使臣賦予他雙重身份,既使他成為溝通中西的橋梁,也使他成為近代史上備受爭議的人物之一。西方對赫德多為贊揚,而中方評價褒貶不一。倫敦《泰晤士報》言及他的中國事業是“所有的英國人的天才和勞績所能創造出來的紀念碑中最杰出的一個”。在中方評價中,他“陰鷙而專利”,“內西人而外中國”,是“侵略分子”,用“隱蔽的手段”“迷惑”的方式,插手和協助了西方的對華侵略活動。但《清史稿》中卻稱其為“客卿”,任職“總稅務司兼司郵政,頗與聞交涉”,“皆能不負所事”。且有《中國第一客卿:鷺賓·赫德傳》(盧漢超)、《赫德爵士傳》(王宏斌)、《大清王朝的英籍公務員》(趙長天)等赫德傳記給予高度評價。我們探究這種褒貶分歧的原因,中西方的評價分野源于其分屬被殖民者和殖民者的兩種立場,以非對等的眼光單方面強調西方侵略中國這一史實;以中英國家身份進行簡單區分,忽視了中方對西方所產生的影響以及中英之間從交鋒走向有限合作的交互關系。中國內部大相徑庭的評判源于評價角度,而角度的差異是出于赫德中國經歷的內在轉變。史學家多從其前期事務著手,而傳記者的評價中心在1900年后,尤其注重義和團運動中赫德的話。不論如何,赫德的確代表了眾多英人的在華體驗,而具體的過程從赫德的兩個轉變說起。
其一,從“謀劃中國”到“為中國謀劃”,體現在兩個轉移中。首先是情感態度的中國遷移。赫德1854年來華,1854—1855年的日記中所記錄的中國鄉村惡臭熏天,中國官員丑陋又邋遢,異域生活就是經受“磨煉”,無不是對中國生活的排斥和對愛爾蘭的思念。而在1863年的日記中赫德態度出現明顯轉變,沿途的中國風景變得優美,中國官員的房間十分“高雅”,日記中還會提及與中國官員的相處趣事。其中有一件是關于恒祺睡覺把辮子放在被單上面還是下面,對生活細節的記述足以見得赫德與恒祺、董恂等中國官員之間產生情感聯系,并且越來越適應且喜愛中國生活。事實上,1858年12月6日到1863年6月6日的赫德日記是整整四年半的空白,這期間應該是他情感遷移的關鍵時期,但無從考察。其次是赫德由英國公民向中國公民的身份轉移。赫德來華之初的目的是協助帝國事業,督導條約款項的落實,并從中獲取利益和報酬。他的年薪從1854年的200英鎊,到1863年的3300英鎊以上,并且在1863年接替李國泰成為海關總稅務司,事業“登上頂峰”。其中不難看出他作為英國公民,服務于大英帝國協助謀劃中國以期獲取功名利祿的心思。而在1900年之后,赫德卻熱衷于剖析中國問題,并提出“在考慮全部問題時,理應使中國充分受益”。他提出改變中國憲政的三種選擇,瓜分、建立一個新王朝以及充分利用清王朝。“瓜分”的發展模式在赫德看來已經失敗,因為60年來都“達不到第一個條約的制定者所預言的目標”,而后兩種發展考量與眾多晚清知識分子在改良和革命之間徘徊的路徑不謀而合。從條約的執行者變為條約的否定者,從自身受益轉向中國受益,在中國建立西方到以西方建立中國,赫德的立場發生了明顯變化。當赫德在為中國利害擔憂時,意味著他公民身份發生中國傾斜。
其二,從“建功立業”到“道德至善”。不論是“謀劃中國”還是“為中國謀劃”,新教是赫德的精神支撐和思想指導,赫德對新教的態度經歷了從“建功立業”到“道德至善”的轉變。赫德是一個虔誠的新教徒,他在來華的第一篇日記中就寫到了包含禱告、規范言行、適度飲食在內的十三個規劃,赫德“安守本分”的“按上帝的旨意行事”和“生活”,而這種堅定不移的信奉源于基督教能給他“帶來希望和特權”。但到1863年和1864年,赫德開始對這種特權和希望產生反思,赫德看到這種特權下“自己所作所為的污點”,而“它們卻受到別人稱贊”。他從反思中認識到這種“是非顛倒”必須“改弦更張”,并意識到“是非顛倒”源于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對宗教的改寫,宗教不是“過于冗長”的布道,也并非“相互矛盾”的敘述,在對《圣經》真實性的懷疑和對教徒盲目迷信的反思中轉向真正的宗教,即使人“無私無我”“有益于人”。赫德的宗教立場在反思中模糊,剝離建功立業的政治化宗教并轉向“道德至善”的普適性價值。
以此可見,赫德的轉變關乎政治和文化,前者關系帝國民族主義和愛國民族主義,后者與文化民族主義相連。民族主義包含政治意識形態和公共文化、政治宗教形式在內的多層面含義;帝國民族主義和愛國民族主義是政治意識形態層面的民族主義,是一組政治對峙的概念。大英帝國在以對外擴張為目的的帝國民族主義的聚合下發起侵華戰爭,刺激了愛國民族主義的生長,成為一種激蕩在“每一個成員身上”的“中國人的情感”。帝國民族主義是理性的,愛國民族主義具有非理性的情感力量,而“民族主義永遠不可能是對集體利益的理性追求,它是對族群—民族的熱愛”,因此,偏離民族主義真義的帝國民族主義注定會走向分裂,與之相反的愛國民族主義天然具有人民和大眾情感,更加牢固。文化民族主義指向一個民族的內部聚合力量,它是天然的氣候、地理養成的民族品性或在時間的累積中形成的民族精神或文化,換言之,文化民族主義即一個民族從外在風貌到內在氣質的共同特征。中西相較而言一方面區分于儒家倫理和新教倫理,前者趨于“道德力”后者傾向“物質力”。長期的政治專制將儒家倫理根植于中國人的生活當中,使中國人帶有不需要自律的道德潛能,“這里窮人乘渡船免費(冬天在重慶,住店吃米飯不收錢)”,宗教成為非目的性情感力量給予大眾一個不易分裂的“真正的國家觀念”,但這也使他們相較而言缺乏自我約束力。而新教倫理帶來的理性精神驅使不列顛人民創造出了現代科技、工業和文明,賦予其先進物質力,但也使他們缺乏一以貫之的情感力量。另一方面有別于工業文明和農耕文明,工業文明的確為不列顛人民帶來了法律、制度、科技,但是工業文明下的資本主義文化矛盾日漸凸顯,現代化的創傷彌漫在英國人的精神深處。而農耕文明天然的具有人類童年時代的迷人特征,未被破壞的自然能安撫心靈,精美的手工業較之千篇一律的機械化生產更加精致。然而,不論是儒家倫理還是新教倫理,工業文明或是農耕文明,其間關系絕非純粹矛盾而是互為補充。隨著交往的深入,中國“顯現出某種幫助西方反省現時文明之弊,啟發人們尋求精神新境的文明價值”,而西方毫無疑問為中國提供了工業文明社會的發展模式,雙方在文明的演進中相互補充。
帝國民族主義的內部矛盾和愛國民族主義的崛起,使雙方政治對峙的處境得以緩解,加之文化民族主義的交互影響,中西之間由文明的沖突走向合作的進化。這一轉換絕非一朝一夕,而是隨著帝國權力的建構、矛盾、解構三個時段逐漸變化,赫德的轉變就是最好的注解。值得強調的是,1900年尤為關鍵,赫德在義和團運動被困于使館時寫道:“今天的這一事件不是沒有意義的,它是一個要發生變革的世紀的序幕,是遠東未來的歷史基調。”的確,義和團運動極大地展現了愛國民族主義的情感熱情,在一定程度上震懾了帝國列強,加之來華英國人長期身處異域得到文化感染,赫德從1864年開始“每日花一個小時背誦《四書》”,主動接觸儒家文化,我們不能否認儒家文化對赫德轉變產生的影響。不僅是赫德,這種轉變體現在眾多來華英國人的游記之中,具體表現在游記文本中常存有前后矛盾之處以及文本中隱含的敘事斷裂,這無疑是英國人自身情感體驗的矛盾掙扎和雙重文化身份糾葛的體現。當然,個體行為的情感轉向也與英國人在華時間的長短以及個人的身份地位相關,比如,小斯當東來華數次,卻始終沒有對中國產生好感。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其來華時期較早,不屬于1840—1911年的交鋒轉換期;另一方面,對于真正的侵略者來說,對殖民地產生情感偏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從政治的對峙轉向文化的合作,從文明的交鋒轉向合作的進化,這無疑是國與國之間交往的極好模式。但于身處其間的英國人來說,一方面,英國人在轉換和偏移中陷入對理想國家和理想民族的構想,期望尋求一種不可能的互補式結果;另一方面,這種轉變使英國人陷入雙重身份之中,英國人絕不會在轉向中丟棄英國性與英國身份,而是在轉移或“合作的進化”中獲得雙重身份,這是眾多來華英國人的相同境遇。這一變化不僅僅存在于赫德身上,大多數的來華英國人的記錄文字中都或顯或隱地體現了這種轉變和糾葛。異域經歷賦予他們雙重身份和獨特體驗,也正是這種矛盾糾葛沖突與轉向共同構成了英人的在華體驗。
1840年,“英國對華發動鴉片戰爭標志著中國近代史的開端”,這句話早已耳熟能詳,鴉片戰爭開啟了中英之間歷史的牽絆。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統治,結束了統治中國幾千年的君主專制制度,開創了完全意義上的近代民族民主革命”。中國在戰爭中走向統一和覺醒,而英國在戰爭中面臨衰落和分裂。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英國不再處于軍事和經濟的霸主地位,沒有了世界霸主的地位,普通的英國人在異國的經歷可謂“水深火熱”。1911年以后,仍舊有無數的英國人留在中國,他們面臨的情形依舊復雜,德日意軍國主義勢力迅速彌漫,半殖民地和殖民地國家獨立和解放運動逐步興起,他們處于中國問題和母國問題的雙重擠壓之間。歷史是錯綜復雜的,無數個體參與賦予它內在生命力和豐富面向。而隨著全球化時代的到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意識逐漸形成,歷史也早已不能用簡單的二元對立眼光去看待和評價,重新關注普通人在歷史進程中的真實體驗,從平凡人身上發現歷史遺漏的細節,無疑可以獲得新的學術生長點和當下啟示。
注釋:
①愛德華·W.薩義德著,王宇根譯:《東方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8頁。
②李永東:《半殖民與解殖民的現代中國文學》,《天津社會科學》2015年第3期。
③林非:《關于散文、游記和雜文的思考》,《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學報》2000年第1期。
④王小倫:《文化批評與西方游記研究》,《國外文學》2007年第2期。
⑤葉向陽:《英國17、18世紀旅華游記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3年版,第3頁。
⑥參見姜智芹:《變異學視域下的西方之中國形象》,《中外文化與文論》(第38輯),四川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46~56頁。
⑦施美夫著,溫時幸譯:《五口通商城市游記》,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年版,原序第2頁。
⑧黃月波、于能模等編:《中外條約匯編》,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第6頁。
⑨伊莎貝拉·伯德著,卓廉士、黃剛譯:《1898:一個英國女人眼中的中國》,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49頁。
⑩托馬斯·霍奇森·利德爾,畫家,來華一年(1907—1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