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祉艾
第一次讀到的張惠雯的小說是2006年《收獲》雜志上的《水晶孩童》。若干年后,我還很清晰地記得小說中那個純凈而甜美的孩童,那個孩童宛若作者本人,也因此,我格外開始關注她的創作。
本期的評論小輯中,我們邀請到了王彬彬老師、劉小波老師、許婉霓老師、任慧老師分別就張惠雯近年的中短篇小說進行深入閱讀和剖析。在此,我不多做贅述,由讀者自己在四位老師的文字中尋找到他們所想要表達和呈現的,也許會收獲更多。
對于我們每年驚人的小說創作量而言,是否有給當下文壇帶來新的聲音?對此,我持保留態度。在強調現實主義題材的今天,我們的作家經過各種親身體驗,把文學現場的第一聲音記錄下來,在這里所談的第一聲音,并非指報告文學,而是有過豐富多彩生活的那一類作家。但,這就是我們真正想要的現實主義創作嗎?我認為,在某些作品中所呈現的情感是相對薄弱的,所以無法真正讓讀者“走進去”。無可非議,我們的創作是離不開生活,但影響作家創作的應當還離不開想象力吧!如果在想象力枯竭的情況下,我們的作家或許要借由某些新聞事件、社會熱點進行切入,再進行加工。這類小說敘述的故事確實有較強的可讀性,但呈現出來的僅僅是好看的故事而已,或者說這只屬于現實主義的“新故事”。然而在現實主義小說中,我們應當還要看到的是作家自己來創造出另一個豐富、延續性的世界。因此,我所理解的現實主義,應當是屬于作家自我生命體驗或者是建構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和時代的精神認知;抑或是閱讀時、旅行時想到的某個人物和某個場景,再由此展開去。
作為一名文學期刊的編輯,在閱讀一些作品的時候,我時常會生出些倦怠。我認為,它們太現實了,太當下了,似曾相識。此時,我們寫下的是什么?以日常為例。眾人的吃喝拉撒,關于票子房子車子情人妻子等所謂現實問題,被反復虛構、關乎道德層面的底層生活,對無聊和無趣的樂道,盡管這類作品多有較好的文筆。是的,這里也有吶喊,有揭露,有對所謂血和淚的展示,但它們都只停留在生活的表象、表面,鮮有追問和反思。小說對于生活的再塑造并不是直接“拿來”,它是需要一系列復雜而深刻的變動的。
因此,本雅明才尖銳地指出,藝術最薄弱的成果是以生活的直接感受為基礎的,而最強的,就其真理來看,則與類似神話的范圍——創造物——有關。“越是試圖毫無轉化地把生活整體變成藝術整體,他就越是無能之輩。”還有一點,就是以現實生活為基礎的小說往往存在“背景依賴”的問題,在一個時期內極有影響的某些作品隨著時代的變化、人們生活的變化,其背景上的附著物會一點點散盡,閱讀者能夠以自我的日常經驗疊加進去的部分會一點點減弱,它的影響力和共感力會有所減損,甚至變得毫無價值。
莫言在獲得諾獎發表獲獎感言時曾反復強調小說家是講故事的人,他始終強調故事在小說中的重要性。無可厚非,我們的小說是需要故事的,但僅憑講故事就能贏得閱讀和尊重的時代應是過去了。很多作家在寫小說的時候著眼點僅僅在于故事,只關注這個故事是否精彩、漂亮,但只有故事還不能稱為小說。現代的小說不一定還會保持完整的構架,如卡夫卡、馬爾克斯、巴塞爾姆等。它也可能是片段式的,這就使得我們要重新理解“故事”這個概念。承載故事的到底是什么?是語言。比起精心設計的美妙絕倫的精彩故事,我更欣賞用語言和情緒推動小說的發展,減少讀者對故事情節的期待性。在我看來,小說的故事性并不一定是精彩起伏、充滿懸念的情節,而是某種所具有的那種不甘于被遺忘、不肯在意識里暗淡熄滅、引發你回憶和想象性質的某種事物,它甚至不一定和故事相關。我們可以說,某個人有故事性,某件事有故事性,或是某個場景有故事性。在我看來,好的小說首先應具備純凈并且飽含詩意的語言,每一個字都具有屬于作家本身的氛圍,張惠雯的小說在意的也正是語言帶來的獨特的氛圍和節奏。張惠雯的小說有很多時候,都在盡量避開那些社會熱點,盡管她的小說永遠是站在他者的視角,但也能夠從此去喚起內心的波瀾去感知。在此,我想提及她的小說《尋找少紅》,相比《夢中的夏天》《雙份兒》《飛鳥和池魚》這些被讀者熟知的小說,這篇似乎沒有被提起過。在小說中,張惠雯作為寫作者,不僅寫出了屬于她個人的生命經驗,還有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她對細節的洞察力和敏銳程度,在“我”的表現中,展現出一種綿密和生動。就如同莫言在談到福克納時說“我編造故事的才能絕不在他之下,我欣賞的是他那種講述故事的語氣和態度”,因為最重要的不在于編故事而在于敘述的這個語調。文字始終是文學的基石,好的語言一定是不經意間流露而并非刻意去裝束。有的小說似乎是以十分有力且生猛的語言來進行創作,這也許會留下短暫的辨識度,但它也會故顯夸張,甚至是拙劣地呈現出來。這樣的語言太刻意,刻意到你能感覺出作家敲擊鍵盤時每個字發出的哀號。所以,駕馭語言的能力才是一個作家最重要的才華。
我一直提倡小說創作一定要有冒險精神,一定要把寫作當作一種精神、思想與藝術的探險。我們應該會發現,有的作家,在他的寫作生涯中,除了比原來的作品更會講故事,語言更好以外,在藝術上全然沒有提供任何新的、能夠打動我們的東西。這讓人產生極度審美疲勞,看過他作品的讀者,或許都能在小說的開頭,想到人物如何發展,情節如何波瀾。這類小說往往具有重復性,甚至在創作上他只是在 “重復自己”。在我看來,作家的創作應該是持續的,有變化的,當然,怎么變,為什么而變,是沖出重圍抑或是故步自封,這是創作上所要面臨的一個問題。如三島由紀夫所說,在創作中,作家應該不斷去追尋一種危險因素,而正是因為這種危險因素,作家才能盡可能去發現和創造。
有作家談到一種“未完成美學”,這對我有所啟發。我覺得,好的小說,應當最大可能地調動閱讀者的智力參與,給他留下空間,作者要做的,只是標出路標,指向可能的路徑。別人能做到的,你在別的小說中能讀出的,我盡可能地略去;而別人做不到的,別的小說中大概還沒有的或者還稀薄的,我則要多說幾句。
小說的意義是什么?在短暫的人生中它讓我對生命、時代有更真切的體會。與此同時,它能讓我對自身反復打量,打量我內心的善與惡,我在這些里面能夠找到關于生命更深刻、更渾厚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