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

戴源正

一位老年婦女，開著一輛國產小車，用80碼之內的車速，從沙市開往南安縣城。

一路馳來，艷陽高照。

她一邊開著車，一邊哼著小調：“馬兒啊，你慢些走啊……”

剛進入南安縣，一輛別克越野車突然從右車道超越她，并且左轉橫穿過來。她猝不及防，趕忙踩剎，車子“砰”的一聲，直接撞上了橫穿的別克車。

國產小車的車臉瞬間變形，車皮凹了進去，兩邊露出了縱橫相連的黑色骨絡。對方的別克車雖未翻車，但車門凹進去了，估計兩扇門均無法打開。

兩個車的司機下了車。

別克車司機是一位年輕女性，看上去只有20多歲。

“你是怎么開車的？從右邊超車，向左橫穿過來是什么道理？”老婦人問。

小姑娘沒理睬老婦人的質問，拿起手機打起了電話。

“丫頭，你把我的車撞成了這樣，不能不理睬吧！”老婦人繼續追問。

小姑娘輕蔑地瞟了一眼老婦人說：“明明是你撞了我的車，怎么還倒打一耙？！”說著她拉開車門，將車移到了路邊。

老婦人以為小姑娘想逃，便大聲地對小姑娘喊：“你跑到哪里去？現場不能破壞！”她一邊喊，一邊用手機將移車過程拍了下來，包括對方的車牌號。

小姑娘將車移到路邊后，不慌不忙地說：“誰逃？你報警呀！”

老婦人這才回過神來，打報警電話。

小姑娘像局外人一般，坐在車里看著老婦人報警。

警察叮囑：5分鐘之內趕過來，不要讓人破壞了現場。

于是，老婦人又高聲地對小姑娘說：“你怎么能擅自將車移走呢？這不是在破壞現場，逃避責任嗎？”

小姑娘坐在車上，老婦人還在大聲地說著：“你這丫頭，哪有你這樣開車的？今天要不是我開得慢，剎車踩得快，不出人命才怪……”

老婦人一個勁地嘮叨，小姑娘一直沉默不語。

約莫過了十分鐘，來了兩位交警。

老婦人迎上前去，發現那個年輕的交警是自己閨蜜的兒子王旭東。她望著他笑了笑，便裝作不認識他似的。

兩位交警聽完她的反饋，要她拿出行車證、駕駛證，又跑去找小姑娘拿了證件，最后讓她倆將車開到交警中隊去。

到了交警中隊，老婦人接到了侄女打來的電話，要她趕快去人民醫院為老婦人的父親辦住院手續。

小姑娘被交警帶進了辦公室，半天還沒出來。

侄女又打來了電話，說父親在大廳里，大廳里空曠陰冷，父親哮喘發作，咳個不停……

老婦人在外面急得團團轉。

小姑娘出來了，有些得意地朝老婦人笑了笑。第六感告訴老婦人：情況不妙。

幾分鐘過后，交警也出來了。他們對老婦人說：“下午兩點左右再來這里！現在監控調不出來。”

老婦人匆匆忙忙地趕往醫院，將老父親安頓到了住院部。

吃過中飯，已近兩點，老婦人再次趕往交警大隊。這次，小姑娘居然沒來。

這一次，兩位交警對她十分客氣，將她請到了辦公室，對她講：“您直行，本來沒錯，但前面有車橫過來，您就應該及時剎車。您今年70歲了，反應有些遲鈍，才導致了這場事故。還好，別克車底盤重，未被撞翻，沒造成大禍。您這么大年紀了，以后能不能不開車？”

老婦人一聽，火冒三丈：“你們管我年齡有多大？你們說，今天的事故是誰造成的？是我嗎？我雖然年紀大了點，但開了30多年的車，而且從來沒有出過事故！你們憑良心說，今天究竟是誰的錯？”

年紀大一點的交警態度和藹地說：“余小菊（年輕姑娘的名字）的確有問題，開車急躁了一點，應該等您開過去了之后再轉彎。但是，您就不會見機行事嗎？前面有車橫過來，怎么能直接撞上去呢？”

老婦人說：“什么叫我直接撞了上去？要不是我開車速度慢、剎車踩得快，這回不出人命，也一定傷了人！”

“是啊，您如果反應更快一點，不就沒有這起事故了嗎？您的車買保險了嗎？”

“買了。”

“買了就好，記得找保險公司啊！”

老婦人心里有些不服，明明是對方的責任，怎么“糊涂官審糊涂案——各打50大板”呢？但交警執意要找保險公司，老婦人只得將電話號碼告訴他們。

保險公司的同志來了，交警講了事故發生的經過。

保險公司的同志說：“我還是先看看視頻吧。按照你們說的，我有兩個疑問：一是對方的車在右邊，怎么可以在超車之后，又向左橫穿馬路呢？二是橫穿馬路時，這輛別克車轉彎的速度是多少？”

交警回答說：“我們承認對方有責任，但人家是打了轉向燈再橫穿的，直行的車完全可以減速讓其過去嘛！”

老婦人強調說：“我本來車速就只有60碼。對方左轉橫穿，離我的車太近，我急剎車也來不及，怎么是我的責任呢？”

交警將保險公司的同志邀到另一個辦公室談了幾分鐘。

他們出來后，這位保險公司的同志便對老婦人說：“車由我們負責去修，小問題，不影響您第二年買保險。您現在把車開到江南修理廠去吧。”

老婦人將車開到了修理廠后，一直對此事耿耿于懷：我錯在哪？簡直胡說八道！應該是對方全責！

但事已至此，多想也無用。

老婦人反倒十分慶幸：要是今天速度更快一點，說不定會出人命。下午見到小丫頭之后，我一定要忠告她幾句，否則將來不出大事才怪。

回到醫院后，撞車之事一直堵在老婦人心里。她始終覺得這里面一定有蹊蹺：為什么下午小姑娘沒來？為什么沒調錄像？她想到了那個年輕的交警王旭東，于是便打電話對閨蜜說出自己心中的疑問。

翌日上午，閨蜜告訴她：“余小菊是余大隊長的親妹妹，一年里出了三次車禍。”

老婦人聽了后，覺得問題很嚴重，這個車禍靠山要不得呀！

當天晚上，她居然擔心起余小菊的生命安危來了，甚至還夢到余小菊出了車禍。

父親在醫院里住了將近一個月，醫生對老婦人說：“老人家年紀大了，再住也沒用，回去按醫囑調養吧！”

老婦人在為父親辦理出院手續時，在醫院大廳看到七八位醫護人員從救護車上抬下來一位血淋淋的女性傷員，隨后迅速地將這位傷員推進了手術室。

老婦人心里在想：這人該不是余小菊吧！在她攙扶著父親走出住院部大廳時，她接到了閨蜜的電話。

閨蜜告訴她一個噩耗——余小菊今天上午出了車禍。她在轉彎處超車，被外省一輛大貨車撞翻，當場撞成重傷。她被送到人民醫院搶救，不幸死在了手術臺上。

老婦人長嘆：“阿彌陀佛，本人真是福大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