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林

湖南人長期被謔稱為“騾子”,或被鄙稱為“蠻子”,面子上確實有些難看,但這樣的謔稱和鄙稱根本傷不透湖南人皮實的自尊心。湖南人質樸無華,既是地理使然,民風使然,也是湘籍先賢們持續倡導、不斷因襲使然。“樸實”之延伸則為“廉儉”,湖南人在這方面的表現可謂超預期。
陶澍喜歡“開誠布公,秉直而行”,常說“接人辦事老實為妙”,他討厭奸巧小人弄權術,耍心機,遂賦七言詩《蜘蛛》,以示不屑:“機關暗里巧藏神,欲吐仍茹伺隙頻。費盡心絲多少力,網羅原不算經綸。”陶澍居清守廉,為官三十余載,口碑極好,其座右銘是:“要半文不值半文,莫道人無知者;辦一事須了一事,如此心乃安然。”他還在詩歌中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祿仕豈為身,時清期報國。古人語功名,首在敦廉潔。……行矣勉為之,當生吾黨色。”道光五年(1825)夏,陶澍抵達蘇州,接任江蘇巡撫。姑蘇城素稱富麗之地,陶澍作詩自警道:“滿目繁華轉增惕,諮諏期與素風敦。”君子自反而求,總須小心翼翼,盡可能避開隱蔽的陷阱。陶澍去世后,淮商感戴其清德,共集賻四萬兩白銀,他們徘徊于公館門外,不敢貿然送達,便請托陶澍的幕僚陳鑾代為進獻。“夫人問:‘吾夫子受爾輩金乎?’皆曰:‘未也。’夫人曰:‘是,不可以死后污吾夫子。’卻不受。”黃德芬夫人維護陶澍的清廉形象,斷然拒絕淮商的巨額賻金,家風清正,難得啊!淮商大為感動,此事在江南江北迅速傳為美談。“士大夫在清貧時,尚知仗義,惜廉恥;而始一為官,反不知足,轉而貪婪失節。究其中之故,往往是妻子累其心。陶公則以一己之清正,率家人皆重廉德。”世人的贊嘆,陶澍在九泉之下無從聽聞,但他的清德已然留存在人間的公共記憶里,不會輕易澌滅。
曾國藩自詡為“血誠儒者”,始終貫徹實事求是的精神,“治軍行政務求蹈實,或籌議稍迂,成功轉奇;發端至難,取效甚遠”。廉儉不易保持,他自為表率,教誨子弟從不放松。咸豐九年(1859)秋,曾國藩鄭重叮嚀九弟曾國荃:“銀錢一事,取與均宜謹慎斟酌。今日聞林文忠三子分家,各得六千串。督撫二十年,真不可及!”曾國藩向前輩林則徐看齊,用養廉銀周濟貧苦學者和書生是常事,但他有一個揮金如土的九弟,這就使得他言及廉儉時,總有點放不開。左宗棠自律甚嚴,長期將養廉銀資助公益事業,家用只占很小的份額。及至暮年主持分家,四個兒子每戶五千兩。左宗棠最敬重前輩林則徐,在分家這件事情上他也樂意效法,連銀錢的數額都大致相同。
胡林翼到貴州履任前,辭別先人墓廬,跪地焚香發誓:“茍有以一錢肥家者,神明殛之!”他在家書中告誡諸弟,唯勤儉可以持家,若長期游手好閑,吃慣、穿慣、用慣,就會淪為一無是處的惰民。胡林翼任湖北巡撫時,七叔墨溪公求他寄錢回家,他的答復頗為耿直:“我必無錢寄歸也,莫望莫望。我非無錢,又并非巡撫之無錢,我有錢,須做流傳百年之好事,或培植人才,或追崇先祖,斷不至自謀家計也。”
常言道:“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古人早有名訓:“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古人講求將略,有儒將、大將、才將、戰將之分別。近人講求練兵,其法有四:練器,練膽,練耳目,練心。胡林翼以儒生領兵,首重選將,他說:“將材難得,上駟之選,未易猝求。但得樸勇之士,相與講明大義,不為虛矯之氣、夸大之詞所中傷,而緩急即云可恃。”樸勇之士值得信賴,這樣的將領不玩權術,不耍花招,言出必果,令出必從,平時、危時皆可倚重。曾國藩也有同感,他總結道:“楚軍之所以耐久者,亦由于辦事結實,敦樸之氣未盡澆散。若奏報浮偽,不特畏遐邇之指摘,亦恐壞桑梓之風氣。”世間惟樸者能誠,亦惟誠者能實,名將蔡鍔雅重“誠實”,而憎惡“虛偽”,他的點評可謂極此而言之:“吾國人心,斷送于‘偽’之一字。吾國人心之偽,足以斷送國家及其種族而有余。……惟誠可以破天下之偽,惟實可以破天下之虛。”
劉坤一起家儒素,不改儉樸之風。他巡撫江西十年,總督兩廣五年,總督兩江前后十六年,所到之處輕車簡從,峻拒饋遺。劉坤一督粵時兼領海關事務,羨余二十余萬,悉數歸公。部議移獎子弟,辭而不受。
劉錦棠是左宗棠最欣賞的大將,收復新疆,功勛最高。他曾感嘆道:“吾將兵三十年,鹵獲無慮巨萬,家無余財,誰實信之?吾身后乃知耳。”及至他病逝之后,“家人發其笥篋,所存賜物數事,奏牘叢殘而已。歸鄉儉約,廬舍蕭然,不知為達官貴人”。劉錦棠是首任新疆巡撫,居然不積私財,生前無人肯信,死后天下曉然。
有時候,積私財亦不妨為廉儉。在譚延闿筆下,湘籍學問家皮錫瑞很可敬:“長髯披拂,垂首閉目,而談娓娓不倦,難無不答,問無不知,今安得復見此人哉!”有一次,譚延闿去拜訪皮錫瑞,當天后者正好買屋,檢點銀物,封識顯示都是以前書院禮聘他的聘金,“歷年久,未嘗一啟,其廉儉不茍可敬,其拙于生事,抑可知也”,聘金多年未開封,這個典型細節將一位儉樸書生的形象勾勒得鮮明生動。
魏源更注重崇儉的可操作性,他說:“儉,美德也,禁奢崇儉,美政也;然可以勵上,不可以律下;可以訓貧,不可以規富。”誠然,自古以來,奢、儉從未有過統一標準,窮人的奢侈在富人眼里算不上真奢侈,富人的節儉在窮人眼里也算不上真節儉,所謂的“度”又往往因年代、地域而迥異。古人崇儉,多半強調的是精神上的自律,不揮霍與不放縱確實有其關聯性。晚清時期,湘軍征戰四方,將士得益于長年的財富積累,奢侈的風尚逐漸形成,提倡節儉變得更加急迫和緊要。
譚嗣同是近代維新派中突出的重商主義者,他折服于西方社會的消費觀念,特別反對儉德,認為“儉至于極,莫如禽獸”,惟有通商互市、自由貿易、開發資源、提升產能、鼓勵消費才是王道。譚嗣同著《仁學》,質疑崇儉。曾國藩關注德行,譚嗣同關注經濟,各自的側重點不同,理路自然也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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