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外漢語學習者否定詞“不”和“沒”的使用情況及偏誤研究*
——以HSK動態作文語料庫為例

劉 楊

（安徽農業大學,安徽合肥 230000）

一、引言

20世紀80年代，關于否定詞“不”和“沒”的使用，多本體差異研究，如《談動詞前面的否定詞“不”和“沒（有）”》（春范，1980）。20世紀末21世紀初，學者逐漸對少數民族或國外漢語學習者的學習展開研究，如《淺談否定標記“不”和“沒（有）”》（靳焱；倪蘭，2002）。至今，更多學者關注國外漢語學習者的使用偏誤，如《秘魯學生“不”與“沒”偏誤分析及教學建議》（王振宇，2014）。偏誤是二語學習者學習目的語能力的體現（凌德祥，2003），可見偏誤研究十分重要。從已研究看，關于國外漢語學習者對于兩者使用偏誤的共性研究并不多，多是具體情況的個性研究。本文以HSK動態作文語料庫為例，根據現代漢語詞典中兩者使用規范，分析偏誤，為學習與教學提供相應建議。

二、否定詞“不”和“沒”的使用差異

（一）語法方面

1.單用

兩者單獨使用，表示否定性回答。例如：

（1）“你吃飯了嗎？”“沒?！?/p>

（2）“你吃飯嗎？”“不。”

“沒”否定狀態或行為，表示已發生或正發生，如例句（1）。同時“沒”也可以否定客觀事物，與“沒有”替換?！安弧狈穸ㄖ饔^意愿，表示過去或現在，如例句（2）。

2.“不”“沒”+名詞

“不”＋名詞具有形容詞性，否定事物性質或狀態。如：不規則系統?！皼]”+名詞具有動詞性。如：沒底，表示沒把握或信心。

3.“不”“沒”+動詞或動賓

此情況下，否定動作或行為。當“不”+動詞或動賓時，否定主觀意愿。如：你說你不來。當“沒”+動詞或動賓時，否定對象為事物性質或狀態的陳述與說明。如：沒吃藥。

4.“不”“沒”+動補

此情況下，否定動作的實施或結果?！安弧?動補，形式為“動+不+補”，如：吃不飽。否定客觀造成的結果?！安?動+補”表假設。如：不吃飯就不能玩耍?！皼]”+動補，形式為“沒+動+補”，表示行為或狀態未達到預期結果。如：沒吃完。

5.“不”“沒”+形容詞

“不”只能否定性質形容詞，表示事物性質的判定，是靜態的。如：不聰明?！皼]”的否定對象是動態的。如：沒紅，表示沒有變紅。

（二）語用方面

1.時間差異

“不”和“沒”使用時間差異在學術界存在爭議。有學者認為“不”表示現在和將來，“沒”表示過去和現在。在一些教材中，也發現此類觀點。但筆者認為“不”也可以表示過去，“沒”也可以表示將來。例如：

（3）之前我是不.吃面的。（否定過去）

（4）估計到了明年，他也沒.有存款。（否定將來）

可見上述說法絕對化。多數情況下，“不”表示現在和將來，“沒”表示過去和現在。同時否定對象有未然與已然的差別。當“沒”否定過去或現在時，否定已然。如例句（1）中的行為已經發生。當“不”否定現在或將來時，否定未然。如例句（2）中的行為并未發生。

2.主客差異

據上文所述，筆者認為爭議來源于未弄清否定對象主客差異?！安弧狈穸ㄖ饔^意愿，如例句（2），否定對象為“愿意吃飯?！薄皼]”否定客觀事實，如例句（1）。

3.狀態差異

當否定形容詞時，兩者否定對象有動靜之分?！安弧钡姆穸▽ο鬄殪o態，如：不美麗?！懊利悺笔庆o態且客觀存在?！皼]”的否定對象為動態，如“開花”是一個過程，用“沒”否定。

三、國外漢語學習者使用否定詞“不”和“沒”的使用現狀調查分析

筆者以HSK動態作文語料庫為例，對兩者使用頻率和錯誤頻次進行統計。見表1。

表1 語料庫中否定詞“不”和“沒”的出現頻率

由表可知，“不”出現的頻率是“沒”的近7倍，由此看出學習者更傾向于使用“不”。同時，“不”的錯誤率小于“沒”，這也是否定詞“不”的使用頻率更高的原因。因為，相對來說，日常使用較多，人們對其使用規則更熟練，所以使用“不”一定程度上能避免出錯。為了深入調查，筆者對偏誤語料進行人工標注。根據魯健驥（1994），本文將偏誤分成四個類型：誤加、遺漏、誤代、錯序。見表2。

表2 語料庫中否定詞“不”和“沒”不同偏誤的頻率

總的來說，誤代＞遺漏＞誤加＞錯序。誤代偏誤最多，錯序最少。誤代頻率為“沒”＞“不”，其余是“不”＞“沒”。“不”的遺漏＞誤加；而“沒”是誤加＞遺漏。

四、國外漢語學習者使用否定詞“不”和“沒”的偏誤類型分析

上文可知，在使用中，誤代出現最多，遺漏最少。因此，遺漏偏誤在這里不做過多敘述。

（一）誤代

誤代偏誤是從兩個或幾個形式中選取不合適于特定語言環境成分造成的（魯健驥，1994）。

1.否定詞“不”與“沒”的誤代

由表2可知，誤代偏誤較為常見，且“沒”的誤代＞“不”的誤代。例如：

（5）但無時無刻沒.想念您。

（6）我好久不.給你寫信。

據上文，當“不”+動詞或動賓時，否定對象為主觀意愿；當“沒”+動詞或者動賓時，否定對象為對客觀事物性質或者狀態的陳述與說明。例句（5）中，“想念”是說話者主觀想法，因此，應將“沒”改成“不”；例句（6）中，“寫信”是客觀事實，應將“不”改成“沒”。

2.否定詞“不”與“沒有”的誤代

由于“沒”與“沒有”一定情況下可以互用，因此易出現“不”與“沒有”的誤代。例如：

（7）不過我不太喜歡而且沒有習慣努力學習。

“沒有”由“沒”和“有”語素組成，“有”表示事物存在，“沒”表示否定。因此，“沒有”表示對客觀事物或現象具有或存在的否定，同于“無”。據上文，“不”否定主觀意愿；“沒”否定客觀事實。例句（7）中“習慣”為說話者的主觀意愿，因此，“沒有”應改為“不”。

3.否定詞“不”“沒”與其他詞語的誤代

學習者有時還會出現與“非”“未”“是否”等詞的誤代。例如：

（8）有“綠色”的和“不.綠色”的兩種的話，我們消費者可以選擇喜歡的一種。

（9）以前由于韓國未.發達所以糧食總是不夠的。

（10）無論綠色是否沒綠色，吃東西對生命來說都重要。

當出現正反兩面相互對比的詞時，若沒特定反義詞，常用“不”否定；當正反雙方表示動作或行為是否發生或完成時，常用“沒”否定；當正反雙方具有形容詞性詞義時，常用“非”否定。例句（8）中的“不綠色”應為“非綠色”。當否定對象為動態變化時，可以用“未”否定。例句（9）中“發達”表示對當時韓國狀態的判定，是客觀事實，用“不”否定。例句（10）中“是否”應刪去，且“沒”改為“不”。

（二）誤加

誤加偏誤是由于學習者對詞語的使用規則未完全掌握而出現的增添多余成分來改變已有成分出現的偏誤（魯健驥，1994）。由表2可知，這類偏誤在“不”的使用中較常見。例如：

（11）她不能睡覺時一直向我說話，讓我不睡覺，然后我不能睡覺了，然后，她開始睡覺。

此句中應把“不能”改為“不”，且誤加了“能”?！安荒堋庇烧Z素“不”和“能”組成，表示不允許，含許可意味；而“不”單純表示否定。據上文，當“不”+動詞或者動賓時，被否定的事物常為主觀意愿。此句中的“睡覺”為主觀性意愿，因此“不能”應改為“不”。

（三）錯序

錯序偏誤是句中成分放錯位置而導致的（魯健驥，1994）。例如：

（12）因此不管我做什么事情，都感覺到一不.種壓力。

例句（12）中，應改為“感覺不到”。一般來說，否定詞應置于否定對象前。句中否定對象是“感受到”的“到”?！安弧睉凇暗健鼻埃案惺堋币寻l生，“是否感受到”為否定對象。

五、國外漢語學習者使用否定詞“不”和“沒”的偏誤原因分析

基于以上分析，根據兩者使用規則，筆者總結出出現偏誤的原因。

（一）避繁就簡學習策略的影響

由表1可知，“不”的使用頻率是“沒”的近7倍。造成此現象，一是因為“不”較口語化，日常使用廣泛；二是由于“不”使用廣泛，人們對其使用規則更為熟悉。因此，許多學習者由于避繁就簡心理，選擇用“不”。

（二）他國詞對譯的漢語詞呈現一對多的現象

以英文為例，英語表示“不”和“沒”的否定詞有not、no，其漢譯形式有多種。如no譯為：用于否定的回答或陳述，為“不”或“沒有”或“不是”；對話語感到驚訝，為“不”“不要”。呈現一對多的特點。當學習者未弄清區別時，易產生偏誤。如例句（5）作者來自巴基斯坦③。受英語詞法影響，易忽視此特點，出現誤代。

（三）語法、語用規則未完全掌握

漢語中有大量同義詞與近義詞，且有細微差別。如若忽略，會在使用中出現偏誤，甚至產生教學誤區。同時，當使用者未弄清“不”和“沒”的語用規則時，也會產生偏誤。如例句（5），使用者混淆了二者差異。

六、關于否定詞“不”和“沒”的教學建議

基于上述偏誤產生的原因，結合實際，本文提出以下建議：

（一）漢語詞典需細化否定詞“不”和“沒”的描寫

漢語詞典對“不”和“否”詞義的描寫，影響著學習者的認知。詞典需細化兩者否定對象的描寫。當否定對象不同時，有著一定的使用差別。

（二）對外漢語教材加強否定詞“不”和“沒”使用差異講述的系統性與科學性

通過調查一些對外漢語教材，筆者發現許多教材是通過語境，利用對話引導學生，從而進行教學。這樣雖利于培養學生的漢語交際能力；但書本提供的語言材料不具真實性，語境也是模擬的，僅提供參考。同時，學習者缺乏對詞法的具體認識。在實現進行交際目標時，也應重視學習者對于語言形式的認知和對語法規則的掌握，而不是一貫遵循“生詞－詞性－拼音－解釋”的路線進行講述。在語法書中，也應對兩者區別進行科學系統地論述與描寫。因此，對外漢語教材應充分講述二詞差異，并且考慮到不同國別、不同水平的學習者學習規律、思維與認知，在此基礎上進行教材編排。采用對比教學的方法，通過理論搭建知識框架，進行有效操練。

（三）加強對于否定詞“不”和“沒”的語用范疇的教學

漢語是非形態語言，隱性規則豐富。日常教學中多是對“不”和“沒”語法規則的介紹，有時忽視了其語用差別。因此，要加強兩者語用差別的教學，基于典型語境進行教學設計，突破機械操練，更好地輔助學生學習。

（四）注重管理課堂情緒與學生心理

避繁就簡多是由于學習者害怕使用出錯而采取的應對策略。如果不引導學生知難而上心理，學生依舊使用“不”，那么“沒”的使用偏誤則不會得到有效解決；且由于使用增多，其偏誤也會相對增多。因此，要注重課堂情緒與學生心理，適時點撥，避免畏難情緒。同時，巧借記憶規律，及時鞏固復習。

結語

本文對否定詞“不”和“沒”的使用差別做了本體研究，同時以HSK動態作文語料庫為例，分析偏誤以及其產生的原因。分析表明，在有效輸入中，詞義不明是學習者出現偏誤的重要原因；語法、語用規則未完全掌握是直接原因?；诒疚姆治觯七M漢語詞典尤其是面向漢語國際教育類權威詞典的詞義描寫具體化，以及對外漢語教材加強否定詞兩者使用差異講述的系統性與科學性是解決偏誤的重要措施。同時，應重視語用范疇教學。以學生為主體，適時調節課堂情緒，避免產生避繁就簡心理。只有解決困惑，才能促進漢語作為第二語言教學發展，讓漢語走向世界。

注釋：

①本文所指的國外漢語學習者均為國外學習漢語的學習者。

②霍恩比2018《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第9版)》,商務印書館,第1446頁。

③英語是巴基斯坦的通用語言之一。

④所調查的對外漢語教材有:《博雅漢語》(初級、中級);《新漢語寫作教程》(基礎篇、提高篇);《發展漢語》(初級、中級各Ⅰ、Ⅱ);《新實用漢語課本》(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