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楠
(陜西師范大學 音樂學院,陜西西安 710100)
甘州,古地名,始于西魏廢帝三年(554年),位于河西走廊中段,是今甘肅省張掖市首府。自古就有“斷匈奴之臂,張漢朝之臂掖”之說,乃世代兵家必爭之地。張掖自西漢建郡至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文明史,人們創造的物質財富與精神成果不勝枚舉。悠久的歷史孕育了燦爛的文化,以河西寶卷、裕固族民歌、甘州小調為代表的音樂文化遺產在當地享有盛譽,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傳統音樂文化形式。而流傳于該地的[甘州歌]在隋唐時期因其獨特的藝術風格且具有宮廷音樂的特點備受歷代帝王及其文人士大夫的喜愛。隨著“安史之亂”的發生,大量宮廷樂師帶著樂譜流亡到全國各地,故而一部分樂譜已失傳。因此就[甘州歌]曲牌的歷史淵源、文化背景、社會環境、發展流變等方面進行研究對其傳承與保護具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作為地名之“甘州”與[甘州歌]是否存有一定的淵源關系?筆者根據現有史料,作了相關考證。
任半塘先生曾在《唐聲詩》中,將[甘州歌]看作是唐大曲《甘州》的其中一個段落,其無論在曲調還是曲名方面,均與《甘州》大曲有著密切的關系。此外,唐大曲《甘州》中的其他摘遍形式如[甘州][甘州樂][甘州子]等,其曲名亦與[甘州歌]密切相關。而在諸多摘遍中以曲牌[甘州]之變體為數最多,包括[甘州歌][甘州子][甘州曲][甘州令]等,故而,[甘州歌]作為[甘州]之變體,其二者在曲名方面應具備一定的淵源關系。
據《教坊記箋訂·〈曲名事類〉》一文記載,對各個曲名進行分類排列,[甘州]屬于自然,以地名命名一類。可見,[甘州]之曲名直接來源于地名甘州(今甘肅省張掖市)。《唐聲詩》中亦有關于此方面的記載,將[甘州]列為五言四句四十九調之一,并對該曲名進行了解釋:“[甘州],原為地名,在今甘肅。”而[甘州歌]被列入七言四句四十九調中,對于該曲名的解釋與[甘州]趨同,均與地名相關。此外,《新唐書·禮樂志》記載,天寶年間的樂曲,均采用邊地的名稱命名,如《涼州》《伊州》《甘州》等,《唐史》及傳載中也有相似記載。
有學者認為,唐代流行的大曲基本上都采用邊地音樂進行二度創編,但這并不能證明這些大曲就是邊疆地區的原始音樂形式。唐大曲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結構規范的體制,因此,宮廷樂人和宮廷之外的樂人都可創制這種結構規范的音樂,只不過邊地樂人是以邊地音樂作為元素進行創作。因此,《甘州》大曲在一定程度上是樂人在采用甘州本地音樂元素的同時,又按照大曲的結構規范所創制的,隨后由河西節度使蓋嘉運獻于唐玄宗,《甘州》大曲自此進入宮廷。“安史之亂”后,這些曲譜隨宮廷樂人一同流出宮廷散布全國各地,[甘州歌]也因此脫離其母體《甘州》大曲而被運用于各類戲曲劇種中,后來隨著南北曲的不斷發展,出現了新的創作手法——集曲,[甘州歌]就是集[八聲甘州]與[排歌]而形成的新的系列曲牌。
綜觀以上史料,學界對于[甘州]及其相關變體之曲名來源的觀點基本一致。因此,有關“甘州”與[甘州歌]的淵源關系亦有了較為明晰的答案,即[甘州歌]之曲名直接源于地名甘州。
[甘州歌]最初見于唐代詩人符載的詩歌中,在之后宋、元、明、清、民國各個朝代的各種音樂載體中均可見[甘州歌]的身影。筆者就歷代記載有[甘州歌]的歷史存刊進行了整理,現從歷時性角度做如下分析: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樂舞文化發展的頂峰時期,它的開放與包容吸引了眾多西域各國的使節來華交流,因此,西域樂舞文化也隨之傳入中原,以邊地大曲最負盛名。《甘州》就是其中之一,它深受龜茲音樂文化的影響,自然也成為唐玄宗采集邊地大曲的重要內容之一。
唐代著作《樂府雜錄》舞工一章和《燕樂新說》平調中就有關于《甘州》大曲的描述:

圖1 《樂府雜錄》《燕樂新說》中所收文獻
此外,在《教坊記》中也記載了有關《甘州》大曲的來源和產生時間的猜測:

圖2 《教坊記》中所收文獻
《唐史》及傳載稱:

圖3 《唐史》中所收文獻
以上內容在《新唐書·禮樂志》——天寶樂曲中也作了相同的描述。由此我們可以判斷《伊州》《甘州》《涼州》屬于天寶年間產生的樂曲,都以邊地名稱命名,且都出自龜茲國,可以肯定的是《涼州》大曲深受西涼樂的影響,但《伊州》《甘州》出自龜茲樂的說法還有待進一步證實。
此外,《燕樂新說》——(懷中譜)平調一章中還記載了《甘州》大曲的曲調,認為其屬于平調,羽調式,調高為E大調。根據此本著作中的描述,筆者發現在唐宋燕樂調中,平調稱謂使用最為頻繁,而并未用清商之稱。與日本所存唐譜《三五要錄》《仁智要錄》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性。
唐代的曲子,人們將其大致劃分為兩類:長的稱為《大曲》,通常較短的稱為《雜曲子》。而較長的大曲通常具有一定的結構規范和整齊的段落劃分,相對比較規整。其音樂有以下幾方面的來源:一是源于中國民間;二是流入中國的外來音樂;三是自度曲。在樂人所創造的曲目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按照當時膾炙人口的詩句創編的。特別是在創作初期,樂人通常會選擇一些較為工整的五言或七言詩填入曲中進行演奏,而詞人在某種程度上,為了配合樂曲的曲調,也創作一些五言、七言的詩句(個別曲子也有六言歌詞)以供唱曲使用。但發展至后期,人們開始逐漸依據樂曲的相關旋律填入新詞,句式也可長可短,在當時叫作“曲詞”或“曲子詞”,這便是研究唐宋詩詞的開始。
縱觀相關史料,涉及[甘州歌]曲牌的問題主要有三類:第一,唐教坊種所使用的《甘州》一曲是因何命名;第二,唐教坊樂曲《甘州》都有哪些體裁類型;第三,唐教坊曲《甘州》都有哪些表現形式。這三類問題均可在相關史料中找到答案,并為后續[甘州歌]曲牌的萌芽提供一定的史料線索。
宋代在延續唐代音樂形式的同時,也有了自身的發展,但宋大曲較之唐代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樂府詩集》中就記載了關于《甘州》大曲曲調的運用情況,認為它是羽調曲。
由此可知,宋代大曲無論在曲調還是規模方面,都進一步延續了唐代大曲的基本樣式。通過比較唐宋兩代的文獻,也可以看出兩代大曲的基本輪廓:每一段稱為一《遍》。每遍中又常常包含許多小段落。因大曲過長,故只能選取其中的某些小段落進行填詞,又稱《摘遍》。
宋代詞作盛行,《全宋詞》中也有關于甘州的作品,大多是依聲填詞,凡是填過詞的樂曲,就稱為《詞調》。此時,有很多文人因為仕途受阻而熱衷于為詞調填詞,以此來抒發自己內心的惆悵與苦悶。
因此,宋代從《甘州》大曲中分離出來的[八聲甘州]進一步向詞樂形式發展,其運用的體裁類型也由宮廷音樂轉向宋代詞樂。
在元代歷史存刊中《元本〈琵琶記〉校注》以及元傳奇《風月錦囊》補輯中的《孟姜女送寒衣》一折都出現了[甘州歌]的唱段,有初體及前腔兩種形式,且唱詞規整。以《元本〈琵琶記〉校注》為例:

圖4 伯喈行路所收[甘州歌]曲文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元代戲劇劇本在唱詞方面更加文學化,其中一個主要的因素就是出現了一批與人民保持著緊密聯系的新型作家群體。特別是“書會才人”的出現,使得他們的作品能夠更加真切的表現人民群眾的思情感訴求與生存欲望,故而使元雜劇作品的藝術價值與社會價值得以普遍提高,我們認為,這與當時歷史環境中文人崇高的社會地位和特殊的身份有密切關系。
因此,這一時期的[甘州歌]曲牌主要用于戲曲劇本當中,且均以唱詞的形式出現,從目前掌握的史料來看,并未發現與之相匹配的樂曲。
明代宮廷音樂的發展也極為迅速,這一時期城市經濟蓬勃發展,音樂等藝術活動也開始在都市與農村等民間地區活躍開來。此時期有關[甘州歌]的歷史存刊較為豐富,有《全明散曲》《古本戲曲叢刊》《新刊摘匯奇妙全家錦囊續編》《曲律》《月露音》《皖南目連戲及其聲腔曲牌之研究》《精選續編賽全家錦三國志大全》《六十種曲》《群音類選》《明清傳奇選刊》《風月錦囊》以及《南九宮十三調曲譜》。現以《六十種曲》和《群音類選》為例:
明代至萬歷時期中國戲曲發展出現了空前繁榮的盛況,《六十種曲》作為古代戲曲作品選集,是繼《元曲選》之后又一部傳播范圍較廣,影響較大的著作,它對明傳奇劇本的保存和傳播功不可沒。這部著作中存有[甘州歌]曲牌的劇本共21部,主要有初體和前腔兩種形式,句體、詞體格式十分穩定,很少出現增字或減字的形式。以《南柯記》第22出之郡為例,它由[甘州歌]初體及3首前腔構成。
《群音類選》是明代的一部戲曲作品選集,其中收錄的[甘州歌]曲牌存見于“官腔”“清腔”和“諸腔”三種類型中。“官腔”即當地盛行的昆曲,輯26卷,前5卷已佚,留存有[甘州歌]10卷;“清腔”,即清唱曲,共輯八卷,留存有[甘州歌]1卷,即仙呂甘州歌1套;“諸腔”,即當時流傳的弋陽、青陽、太平、四平等地區劇目,共輯四冊,留存有[甘州歌]1卷。
明代的[甘州歌]曲牌大量存見于散曲或戲曲劇本中,其均基本以唱詞形式呈現,未在史料中發現相關的樂譜。因而,我們從文獻的記錄中僅僅可以得知該曲牌的唱詞格式、運用場合以及相關的曲牌連綴形式以及在戲曲劇目中出現的方式,并依據其連綴形式總結[甘州歌]曲牌在明代戲曲中的聯套模式,進而發現其內在的呈現規律。這一時期該曲牌的唯一缺點就是相關傳譜較少,并不能夠了解其音樂風格及特點。
清代音樂延續了宋、元、明以來的音樂傳統,并在此基礎上有了新的發展,民間音樂受到普遍重視。因此,大量的民間小戲、民歌小曲、說唱音樂以及器樂音樂都得到了空前的發展。還出現了一大批關于音樂理論的著作,為中國音樂藝術和音樂科技的蓬勃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在諸多的清代著作中,記載有[甘州歌]曲牌的著作共17部,其中包括宮廷樂人的作品以及民間藝人收集的各種相關唱詞、曲譜資料。代表著作有《納書楹四夢全譜》《吟香堂曲譜》《御定曲譜》《新定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新定十二律京腔譜》以及《遏云閣曲譜》等。這些資料為近代音樂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基礎。
成書于清乾隆四十四年(公元1779)的《甘州府志》是從公元前111年張掖建郡到2002年長達2113年的歷史中,除清順治年間編纂的《重刊甘鎮志》之外,最能夠全面、系統的記述和反映清乾隆中期以前本地情況的歷史典籍。⑧其中有關于[甘州歌]的描述,認為[甘州歌]在當時應屬填詞演唱的小令,且音樂非西涼妓與敦煌樂可比,剛直豪爽,不興盛靡靡之音。
民國時期的著作中對于[甘州歌]的記載也主要存見于戲曲音樂中,以《集成曲譜》為例。該書共分為金、聲、玉、振等四輯,共三十二卷,辭、譜、賓白包羅比較齊全,共收入八十八部傳奇里的四百一十六年出折子戲,均是從當時廣泛流傳的劇目中選輯的。[甘州歌]主要存見于玉集4《南柯記—之郡》、金集卷2《琵琶記—登程》以及聲集2《荊釵記—赴試》等唱段中,分為初體和前腔二種形式,都用工尺譜記譜,均為尺調腔,格調溫婉深厚,細致委婉,具有強烈的抒情性和可塑性,特別適合于表現人物復雜的心靈活動以及纏綿、沉思、傷感、焦慮等的思想情感,所以在刻畫人物形象時具有一定功能性和戲劇性。
音樂史料的收集與整理對于研究與音樂相關的音樂現象、音樂理論、音樂體裁等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史料收集的充分與否直接決定著后續研究能否深入而更具說服力。因此,對[甘州歌]曲牌由古代至近代的相關史料進行梳理,有利于探究該曲牌的歷史演進過程,從而更加清晰的了解[甘州歌]曲牌在歷代音樂體裁中的運用情況及歷史特點,進而研究該曲牌在不同歷史時期的音樂風格演變情況,進而為該曲牌的流變研究以及產生流變的原因和相關文化內涵進行更深層次的思考與分析。
注釋:
①引自《新唐書》卷二二,第476頁.
②項陽.大曲的演化 [M].上海音樂出版社,2019.07.
③(唐)段安節著.樂府雜錄[M].上海古籍出版社,1936.12.
④劉崇德著.燕樂新說[M].黃山書社,2003.07.
⑤(唐)崔令欽撰,羅濟平校點.教坊記[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12.
⑥中國舞蹈藝術研究會舞蹈史研究組編.全唐詩中的樂舞資料[M].音樂出版社,1958.09.
⑦引自郭茂倩編撰的《樂府詩集》.
⑧張蘭.甘州史話[M].張掖:甘肅文化出版社,2010.
⑨(清)鐘賡起著,張志純等校點:《甘州府志》[M].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