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孫芳之死看中國現代底層女性的困境

余瑋梅

《找到你》從職場女性李捷（姚晨飾演），在地下通道崩潰尋找被保姆孫芳（馬伊琍飾演）誘拐的女兒多多展開。在報警尋女的48小時中，通過李捷的回憶，還原出了保姆孫芳這個完整的人物形象和生存狀況。孫芳，農村女性，少女時為生計離開家鄉到城市闖蕩，居住在城中村，為了落戶城市嫁給好賭成性的丈夫，新婚當天丈夫便酗酒家暴，之后長期生活在家暴之中。所幸懷孕終于讓她的生活因孕育新生命而有了一抹亮色，她一邊遭受家暴，一邊依靠腹中孩子給她的安寧溫暖支撐生活。之后，因生育的孩子性別為女，繼續遭受丈夫奚落、拳打腳踢。命運為難苦命人，“凡你沒有的，連同你有的，也要奪去”，孫芳好不容易養了幾年的女兒得了罕見疾病，丈夫棄之不顧，孫芳為了錢出賣肉體，一邊支付女兒醫藥費，一邊還要飽受丈夫不時的騷擾。雪上加霜，孫芳無力支付住院費導致女兒被醫院清退床位，此時李捷在醫生前夫陪從下前呼后擁抱著女兒頂上孫芳女兒被清退出來的床位，出院后孫芳子女高燒病逝，她因此對李捷產生怨恨。孫芳設計成為了李捷家的保姆，最終拐跑李捷女兒多多。當警方和李捷找到孫芳及孩子后，在李捷的跪求下，孫芳歸還孩子，她則在經歷了長期家暴、女兒病逝、前夫強奸未遂等一系列悲慘境遇后選擇投海自殺。

不幸貫穿孫芳的一生，她是典型的現代中國底層勞動婦女的形象，沒有知識支撐，沒有物質保障，把改變生活倚托在嫁個好人家這件事上，若是遇人不淑如孫芳，那么便是半生悲劇，若是運氣尚可如孫芳同鄉姐妹，那么便是一輩子宥于一方天地過著柴米油鹽一地雞毛的生活。她遭受諸多不公平與苦難，但是卻沒有推倒不公掙脫苦難的能力與條件。選擇死亡，成了孫芳對命運屈從的終結。

魯迅先生曾揭示娜拉的命運不是墮落便是回去。回去？家暴的丈夫已經死于孫芳手中，并在大火中成為一具焦體，而離開城市，所謂的農村老家也已經不復存在;墮落？孫芳在為了籌錢的就已經投身到了錢色交易中，但是這并沒有改變她的窘狀，她的悲慘命運也沒有借此終結。

正如李捷在法庭上所陳述的，身為擁有社會地位的職業女性的她尚且如此艱難，那么像孫芳這樣的，沒有知識武裝，沒有物質保障，連李捷最的基本生存狀態都比不上的貧困的底層女性，難道類似孫芳生存狀況的這些女性真的只有選擇死亡才能自我“拯救”嗎？電影設置孫芳投海的情節后似乎也沒有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案。

孫芳除了被安排死亡，還可以有什么其他選擇？成為和李捷一樣的女性嗎？但是李捷，這個在社會中異化了的女強人也并沒有處于生活的理想狀態。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提及，女性要獲得解放，可以從模糊性別來尋找出路。李捷似乎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她強硬，瞧不起丈夫的軟弱，她甚至可以獨自一個人為女兒提供生活支撐，有較為良好的經濟狀況，在職場上有名望，她似乎很成功。然而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在劇中焦頭爛額的李捷，包圍在她身邊的問題有：離婚撫養權爭奪問題、孩子養育問題、職場競爭、職場性騷擾……若是讓孫芳成長為第二個李捷，可窺見她仍舊會面臨這些女性的困境。

影片雖然沒有從孫芳身上直接給我們答案，但是在李捷在法庭上幫助朱敏獲得撫養權的行為，我們似乎可以看到一條出路——團結。在表現“姐妹情誼”主題的電影《卡拉格斯的第二次覺醒》中，女主人公卡拉格斯因幼兒園的經費短缺而搶劫銀行，行動失敗，同伴被警察擊斃，走投無路下，卡拉格斯向警方自首。當她被帶到銀行進行現場指認時，目擊證人女職員萊娜斷然否認卡拉格斯是搶劫犯。萊娜的態度令卡拉格斯震驚之余有了思想上的第二次覺醒——她的反抗必須與其他女性聯合起來才更有力量。李捷對于朱敏的幫助可以視作是“姐妹情誼”的聯合與幫助，給予我們以啟發。但是現實生活中的“姐妹情誼”之間仍然存在著許許多多的矛盾、顧忌和互相攻擊，就如影片中，一開始李捷去向同在聲色場所中掙錢的孫芳的室友詢問情況時對方事不關己的態度，這就需要女性群體擺脫桎梏去實現普遍的意識覺醒，從而聯合團結起來，為了女性的權益而奮斗。

女性之間要建立起“姐妹情誼”可以通過對女性身份的認同來互相感召實現。當李捷在輪渡上找到抱著多多的孫芳，在孫芳以跳海作為威脅時，她跪在孫芳面前的那些帶淚的懺悔亦是在對自己的救贖。

同時，也不可忽視或者對立男性的積極作用。雖然影片中塑造的男性形象都劣跡斑斑毫無作用，孫芳的丈夫是家暴酗酒男，李捷的丈夫是懦弱無能媽寶男，朱敏的丈夫是暴發戶出軌男，但時從反面思考，正是因為正面的男性角色的缺失才使得這些女性更加的困難。因此女性的解放仍舊是需要男性角色的彌補、幫助。如果李捷的丈夫足夠有擔當，那么李捷便可以少承受來自家庭和社會的壓力，如果朱敏的丈夫更加關愛妻子，那么朱敏便不會導致精神崩潰，如果孫芳遇到的男人是后來小混混般的重情義，那么她亦不會最終以絕望的投海結束生命。

在當今的中國社會，改革開放40年后的今天，游離在城鄉之間的，像孫芳一樣遭遇各種生存苦難的底層女性還是仍舊普遍存在。這些弱勢群體需要自救，更需要他人的拯救，女性的獨立理想迫切需要得到實現。

首先她們需要改變自身無知的狀態，用獲取知識改變頭腦來自救，這必將又涉及到教育公平這一社會問題;當這些女性通過知識改變生存難的境遇后，便需要社會中女性之間的團結和互助以及男性角色的彌補來處理現代社會的生活問題，來平衡家庭生活，職員母親的身份，而這又牽涉到從思想層面來改變中國幾千年來形成的“集體無意識”偏見。

女性解放任重而道遠，但前路可期。正如李捷所期望的那樣，我們現在所做的努力也許不能改變已經異化了的我們，但是我們的未來，我們的后代卻可以不必如現在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