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文中

英國的諾斯伯納勛爵(Lord Northbourne)是一位具有非凡遠見的農業思想家和早期有機農業運動的領軍人物,他早在1940年出版的《指望土地》(Look to the Land)一書中就詳細診斷出現代社會的種種病癥及其原因,并給出對策。該作蘊涵著豐富而深刻的有機農業思想,如力倡有機農業,將農場視為完整的生命體,主張農業應與自然合作而非與自然抗爭,遵循萬物間的客觀聯系,踐行生物動力法,揭露化學農業和經濟農業的弊端,分析食物與健康的關系,呼吁人類為農業和土地的美好未來而努力奮斗等。
諾斯伯納勛爵首創“有機農業”(Organic Agriculture)術語,力倡有機農業,被譽為“有機農業之父”。諾斯伯納對“有機體”有著獨特的理解。他在《指望土地》第一章中介紹了有機體的概念:“生命的機理在于物質通過被我們稱作‘有機體’的建筑形態持續流動。只有這樣的形態才具有生命或有機的特性。”這里的“有機”并非化學層面的有機,而是生態學或生物學層面的有機。“建筑形態”表明有機體相互聯結、相互依存、相互支撐,共同構成如建筑一般復雜而穩固的體系。在諾斯伯納眼中,有機體實際上就是生物體、生命體;有機體是物質流動的主要載體,是土地是否具有生命、是否健康的主要體現者。
諾斯伯納認為,有機農場有利于維持土壤肥力,而維持土壤肥力是作物保持健康和抵御病蟲害的基本條件。他強調道:“農場必須從多層意義上看都是有機的。”傳統農業沿用長期積累的農業生產經驗,具有有機農業的諸多特征:“有少數人仍在精耕細作,幾乎不受土壤病蟲害的困擾。他們不采取具體的防病措施,不使用人工肥料,土壤肥力亦無損失。”美國著名學者羅代爾(J.I.Rodale)在其著作《有益的土壤:采用堆肥的農業和園藝業》(1945)中采用了諾斯伯納的“有機農業”術語,闡述有機農業的諸多益處,聲稱“以有機方式運作的農場將具有明顯的優勢”,因為這類農場中棲居著許多“有益于土壤的生物體”。有機農場最明顯的益處在于它有益于土壤及其中生物體的可持續存在。
諾斯伯納分析農業問題時一貫持有生態整體觀,將農場視為一個如有機體一般的整體。他鮮明地寫道:“農場是一個完整的活體。”“農場本身必須具有生物學意義上的完整性;它必須是一個生命實體,必須是一個維持其內部的有機生命體處于平衡狀態的單元。”一個過度依賴“從外部輸入肥力”的農場,“不可能自給自足,也不可能是一個有機整體”。在諾斯伯納眼中,構成農場的所有元素如同構成人體的所有器官一樣,相互聯系、相互影響、相互生成,共同構成一張環環相扣的生命之網。
《指望土地》書名中的“土地”不僅指代土地,亦指自然。諾斯伯納認為,人與自然組成生命共同體,二者的關系是一榮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人類征服自然的做法無異于自掘墳墓。他批判化學農業支持者缺乏生態整體觀,看不到人與自然的一體關系。他警告道:“征服自然的想法,就像一個人為了分離出自己的優越才能而試圖砍掉自己的腦袋一樣愚蠢……我們在人和自然之間制造戰爭,結果是,整個自然界,包括我們自身和土壤,一定會受到傷害……我們曾經試圖以武力和智力征服自然,而現在我們需要嘗試以愛的方式對待自然了。”化學農業過分強調人對自然的征服,最終包括人在內的自然都受到了傷害。改變這一境況,需要人類放下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態,學著以愛的方式對待自然。
諾斯伯納還揭露了單一栽培(又稱單作)模式的弊端:“大規模的單一栽培在許多方面擾亂了土壤中各因素之間的平衡。作物之間沒有互惠互利,病害很容易傳播。大自然總是提供植物混合體、動物混合體,唯有如此,才能使有生命的物質不斷循環而不致浪費。”單一栽培忽視作物與自然的相互作用,致使作物缺乏遺傳多樣性,死于疾病的風險大大增加;而輪作、間作、連作等栽培方式強調作物與自然的和諧相生,能發揮出土壤中原有的力量,促進物質的良性循環,最終有益于所有生命體。
諾斯伯納重視萬物間的相互依存關系。在他看來,有機農業不僅是一種栽培方式,更是一種建立人與自然之聯結的有效手段。闡述這一理念時,他寫道:“將任何人、人組成的社群或地理單元視為與外界隔離,是無意義的。……每個人的生命,除了與其他人的生命聯系在一起外,還與無數非人生物的生命聯系在一起……世上所有生命體間存在非常真實的經濟和生物聯系,這種聯系具有廣泛性和無限復雜性。”

諾斯伯納主張順應自然、遵從自然,推崇并踐行“生物動力法”。生物動力法由奧地利社會哲學家、生物動力法先驅魯道夫·斯坦納(Rudolf Steiner)于1924年在其《農業課程》的系列講座中為治療和保護土地而提出,其主要理念包括:土壤是一個生命體;維護土壤的健康及其內部平衡,不僅能造福人類和非人類生物,也能保護地球健康;根據星象、季節和自然規律進行計劃性的耕種,并極力避免使用化工肥料和農藥,同時以順勢療法的原理,喚醒土壤自身的肥力和免疫力。諾斯伯納受到斯坦納生物動力法理念的深刻影響,并在其位于肯特郡的莊園中通過踐行這一方法來嘗試有機農業的生產實踐。
諾斯伯納倡導野性(自然生長)與耕作的有機結合。他解釋道:“最好的耕作應該是那種不乏野性氣息的耕作,如此才能呈現出野性與溫馨相互聯結的畫面,而這種畫面也才最吸引人。”人工耕作與野性氣息的有機融合,是“天人合一”理念的生動體現。
創造“有機農業”一詞,意在回應和反駁化學農業(chemical farming)。有機農業是一種不使用農藥、化肥等合成物的栽培方式,主張遵循自然規律和生態學原理;而化學農業過度依賴農藥、化肥等合成物,違背自然規律和生態學原理。在諾斯伯納看來,兩種農業體系相互競爭、互不相容,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并且這種沖突將會持續數代。他揭露了化學農業的盛行及其諸多弊端,認為化學農業是一個“對偷來的肥力進行買賣或加工的過程”,“土壤的肥力正在被‘開采’”,當土壤的肥力和生命力被耗盡,便迅速走向死亡。而有機農業竭力恢復和維持土壤的肥力和生命力,最終保護土壤中的有機體。
諾斯伯納批評以“機械和經濟”為主的農業方式,認為現代農業基本上屬于經濟農業,其本質在于無限制地增加產量,進而實現經濟利潤最大化。經濟農業盲目追求產量,雖然產品相對于有機產品價格低廉,但卻是對人體健康無益的“垃圾”。“經濟成本與生物成本的關系尚未被考慮過,更未被估算過。”其言外之意是,經濟農業的低經濟成本是以大量生物的損害或死亡為代價換來的。他還反對農業全球化,主張農業本地化,“把某種東西運往世界各地是荒唐的,如此一來就會有人從中賺取‘利潤’,尤其是當這種東西可以在需要它的地方更好地生產出來時”。


對于“科學”農業的弊端,諾斯伯納認為“科學”農業是還原論思想(還原論是一種觀念、一種經典的科學范式,認為世界的本質在于簡單性,主張將復雜的系統、事物、現象肢解為低層的、簡單的對象來理解和處理)的體現。關于還原論的局限性,他說“:沒有哪個化學家曾用化學術語來分析或描述一種生物,無論這一生物是多么的卑微……”“‘科學’農業意味著,農業管理主要依據農業經濟學家(以及他的計算器和分類賬)和化學家的綜合建議。”農業本該是一個復雜的系統,但在還原論科學范式的影響下,卻淪為了由成本和化學組合而成的簡單片面的混合體。他呼吁道:“農業既不能被視為化學和成本會計學的混合體,亦不能被強制去迎合現代商業的迫切要求,因為在現代商業中,速度、廉價和標準化才被視為最重要的;而自然是不能被驅使的,如果你膽敢嘗試,她會緩慢地但重重地還擊你。”
有機農業具有四個基本原則,即生態原則、健康原則、公平原則、預防原則。預防原則是指如果一項新技術、新措施、新行動所帶來的后果不確定或存在潛在危險,那么對這項技術、措施或行動要持有謹慎、預防的態度。諾斯伯納以辯證的思維看待可能會產生重要后果的行動:一方面,我們需要提前圍繞每個認識或假設做出科學證明,如此才能避免一些錯誤或未知的后果;另一方面,一味地等待認識或假設得到科學證明,常常會阻礙先進的思想或技術向現實的轉化。
諾斯伯納提出了超前而正確的食物觀。土壤是食物生產的基本要素;有機農業有利于維持土壤健康,健康的土壤可以孕育出真正源于自然、高品質、安全環保、最終有益于人類和土地的食物。諾斯伯納批判人們對食物外表的過度關注,稱“質量較好的食物需要具有生命力、個性、新鮮度;以正確方式種植的食物,不僅僅是看起來良好的食物”,這里“以正確方式種植的食物”實際上指的就是以有機方式生產出的食物。食物作為“有效的生命載體”具有兩重含義:其一,食物的生產要能有效維持土壤中生命體的健康;其二,食物的消費要能有效維持人類的生命健康。他擔憂“真正的品質正在讓位于廉價”。化學農業規模龐大,雖然帶來了高產和廉價的食品,但卻缺乏品質;有機農業規模很小,人力投資等方面的成本高昂,所以有機食品較貴,但品質有保障。諾斯伯納的食物觀,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有機食物觀的雛形。
諾斯伯納對農業和土地的未來懷有強烈的憂患意識。寫到“未來的農業”時,他警告道:“我們的子孫后代將因我們現在的錯誤而付出代價,但他們可能沒有償還代價所需的必要條件。”如果當代人只顧自己的需求和欲望,固執地支持化學農業、反對有機農業,那么這一錯誤所帶來的后果雖然短期內看不到,但終有一日會暴露出來,很可能將由我們的后代來承擔,而到那時,不僅這些問題已經積重難返,而且他們也無從應對。如果我們現在就醒悟并改正錯誤,假以時日,我們的后代就能從自然那兒得到善意的回應。“死亡的力量只能由生命的力量來戰勝。”化學農業給土地及其中的生命體帶來死亡,而有機農業卻能維持土地及其中生命體的可持續存在。為了發展有機農業、實現人與土地的和諧相生,“我們需要在能夠完全不依賴化肥和有毒農藥之前,重新學習如何對待土地”,“重新學習如何耕作”,今后的任務可能是“數代人的任務……參與這項任務的人將在未來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里,做出最后的艱苦努力”。

《指望土地》實為一部不朽的農學和生態學經典、一份珍貴的思想遺產,其中蘊含的有機農業思想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如:英國著名農學家艾伯特·霍華德(Albert Howard)采用諾斯伯納的“有機農業”術語,出版了《土壤與健康:有機農業研究》一書,這是首部書名中含有“有機農業”一詞的著作;被稱為“可持續發展的先知”的英國經濟學家舒馬赫(E. F. Schmachuer)也受到他的影響與啟發;當代美國生態詩人和農夫作家溫德爾 · 貝瑞 (Wendell Berry)“把農耕、農場和農民作為他創作的重要主題……農耕是連接他與土地的精神紐帶……農場是他借以回歸自然、批判工業社會的場所”。
人類的生存和發展離不開農業,而農業未來的發展方向必定是有機農業。土地是農業的根本,有機農業的成敗取決于土地在人類的托管下能否健康存在。如果土地生病或死亡了,我們還能指望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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