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穎哲 李夢瑩
(東北林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黑龍江哈爾濱 150040)
安東尼·多爾是美國著名青年作家,曾斬獲普利策小說獎、歐·亨利短篇小說獎等文學獎項,作品也被多次收入美國最佳短篇小說集,在當今美國文壇享有很高的聲譽。《所有我們看不見的光》是他用十年完成的一部力作,于2015年榮獲普利策小說獎。小說主要講述了二戰時期在德國占領法國的背景下,德國少年維爾納和法國少女瑪麗洛爾的成長歷程,揭示了人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整體生存困境以及德國納粹主義對各國人民的荼毒殘害,凸顯了戰爭的殘酷、人性的珍貴以及人類生命力的頑強等深刻主題。本文運用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通過分析主人公維爾納在成長過程中的倫理環境、倫理身份以及倫理選擇,深入研究該小說的戰爭與人性主題,挖掘出被其他研究者忽略的倫理內涵,突出在戰爭這個特殊時期人性的真善美以及做出合理的倫理選擇的重要性。
文學倫理學批評指出:“倫理環境指文學作品存在的歷史空間。文學批評必須回到歷史現場,在特定的倫理環境和倫理語境中分析文學作品。”[1](P19)《所有我們看不見的光》中,最突出的倫理環境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主人公維爾納就是在這種扭曲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
在小說的前半部分,德國主要利用廣播等宣傳工具美化戰爭,把光榮、贊譽、高尚與戰爭聯系起來,以動員本國人民積極投入到戰爭當中。維爾納所在的舒爾普福塔學校是當時無序混亂的戰爭環境的一個縮影,在這里,沒有團結協作,沒有對弱者的同情,只需培養出最強者。令人印象最深刻的無疑是“末位處罰制度”[2](P163),每次訓練時,巴斯蒂安校長都會讓學員找出隊伍里表現最差的,讓他們學會消滅軍隊里的劣勢。一旦某位學員被公認為最差的,就會被打到鮮血淋漓,以至于他們每天都提心吊膽、如履薄冰。戰爭是某些政治集團獲得利益的形式,在小說中,為了保留最純正、最強壯的人,德國法西斯像野獸一般用卑劣殘酷的手段滿足自己的權力欲望,甚至以送去療養院為由,大肆屠殺性格孤僻者和先天性殘疾人員,各種行為令人發指。人類世界本有屬于自己的社會倫理,這些社會倫理規范著人的行為,使人類做出有別于動物的行為,然而舒爾普福塔學校乃至當時整個社會環境都沒有遵守以相互幫助和共同協作為基本特征的社會倫理秩序,相反,他們遵循著使動物界得以維系的自然倫理秩序,即以弱肉強食為準則的叢林法則。因此,以維爾納為代表的這些德國少年一旦不服從管教,等待他們的將是無盡的謾罵和毆打,他們只被當作毫無感情的殺人工具,連最基本的權利都得不到保障,這恰恰與社會倫理相悖。學校軍官們對這些少年的所作所為暴露了他們赤裸裸的獸性,說明他們尚未完成從獸到人的倫理轉變。
當接到命令匆匆踏入戰場時,維爾納發現前線的境況與自己的想象大相徑庭,這里如一潭死水,沒有打勝仗的消息,甚至沒有合身的衣服和可口的飯菜。最令他感到震驚的是車廂里成堆的如防風麻袋墻的囚犯尸體,面對這些尸體,他先前所有的期待與美好的幻想都化為了泡影,一種難以名狀的悲慘凄涼充斥著他的心靈,給他留下了無法治愈的心理創傷。戰爭的本質就是摧毀一切,是道德秩序的最大破壞者。在戰場上,以尊重人權為文明社會特征的倫理環境逐漸被消解,尊重生命的準則被蔑視,暴力與殺戮成為維爾納所處倫理環境的顯著特征。小說中的主人公被德國納粹黨選中時才十歲,從未接受過系統的教育,因此還未形成正確的世界觀和價值觀。他對戰爭一無所知,以為可以實現個人價值,但極端的倫理環境使其游離于社會倫理與動物遵循的自然倫理之間,不斷改變他的倫理身份,并最終導致了他對自身倫理身份的迷惘。
倫理身份作為文學倫理學批評的重要概念之一,有多種分類,“如以血親為基礎的身份、以從事職業為基礎的身份等”。[3](P263)《所有我們看不見的光》中,主人公維爾納先后扮演了各種倫理身份,從單純、善良的天才少年轉向陰險、殘忍的暴力工具,從麻木不仁的舒爾普福塔學員轉向冷酷無情的無線電工程師,從狼狽的戰場敗兵轉向棄惡從善、具有理性意志的文明社會人。極端的倫理環境使維爾納的倫理身份不斷發生變化,并使其一度陷入了倫理身份迷失的危機當中。
聶珍釗認為:“倫理身份是評價道德行為的前提,在現實中,倫理要求身份同道德行為相符合,即身份與行為在道德規范上相一致。”[3](P264)維爾納第一階段的倫理身份是擁有科學家夢想的天才少年。進入舒爾普福塔學校之前,他是具有社會正義感、充滿良知的德國少年,會對因血統不純正被禁止在小河里游泳的女孩兒心生憐憫,會因廣播里傳來的德國不顧人道主義、肆意轟炸法國的消息心懷愧疚。此時維爾納還未受到德國極端思想的影響,仍具有善良、仁愛的美好品格。
維爾納的第二階段身份為舒爾普福塔學校的學員。他接受了巴斯蒂安校長和豪普特曼教授的關于人性的“倫理教誨”,性格發生了轉變,逐漸由不諳世事的少年慢慢成為了一名“合格”的學員。一個人的成長環境對個體的精神、道德、心理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人性的墮落也必然在特定的倫理環境中形成。在學校里,上級被視為父親般絕對權力的象征,豪普特曼教授就承擔起維爾納之父的身份和職責,給維爾納進行毫無人性的“思想指導”:“生活是混沌的,而我們代表的則是混沌中的秩序。就算說到基因也不例外,我們在控制物種的演變。淘汰那些任性的,拋棄那些無用的。”[2](P231)在豪普特曼的“教導”下,維爾納變得殘忍無情,唯一能讓他感到熱血沸騰的就只有桌子上的電話線,因為他稍微動一下手指,“就可能會有十二架梅塞施密特式戰斗機從某個機場蜂擁而起去轟炸某個城市”。[2](P178)
維爾納第三階段的倫理身份為戰場上的工程師,這一倫理身份要求維爾納無條件服從上級命令,破解敵軍的無線電根據地,具有戰無不勝的決心和信心,有英勇作戰、無畏犧牲的精神。但他有時并未遵守這些準則,反而對自己的身份感到十分困惑。在進入戰場之后,他并未受到鼓舞,相反,當他在俄國看到綿延數里、遍體鱗傷、無人救援的傷員時,他只想“絕望地逃離清醒,越久越好”。[2](P309)他從當初的信心百倍、渴望報效國家、為祖國光榮地工作與犧牲到喪失斗志、想要回避并逃離這一切,從側面反映了對自己倫理身份的懷疑和迷失。
維爾納第四階段的倫理身份為仁義理智的社會人,文明社會人的倫理身份要求維爾納敬畏生命、具有道德意志和分辨善惡的能力。而在二戰這個極度混亂的倫理環境中,維爾納文明社會人的身份幾乎一直處于迷失的狀態,直到來到法國的圣馬洛小鎮,找到一直鼓勵自己的科學之聲、遇見喜歡的女孩兒,其社會人的倫理身份才得以回歸。“人的身份是一個人在社會中存在的標識,人需要承擔身份所賦予的責任和義務”。[3](P263)維爾納從進入舒爾普福塔學校到戰場,他一直沒有承擔自己作為一名具有文明意識的社會人的責任,相反,他漠視生命、助紂為虐,自始至終遵循著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當在戰場上他看到那一節節車廂里猶如一堵堵麻袋墻的尸體時,雖然內心有所觸動,但是第二天立即跟隨同伴,成功破解了又一個無線電據點??吹酵嵩谧雷由蠋拙吡糁霞t色血液的尸體時,也不為所動,只認為這僅僅代表著一些數字。此外,他認為:“父親的死,為豪普特曼博士做收發機的四百個夜晚;弗雷德里克的毀滅”[2](P323),都是為了能在戰場上殺死敵人的這一刻。他把人類本該有的善良美好拋在腦后,和同伴毫無顧忌地大肆捕殺敵軍敗兵,如同原始社會動物之間弱肉強食的搏斗。而維爾納在看到瑪麗洛爾第一面之后,她就占據了他的心,他開始頻繁地幫助這個盲女,告訴她如何在街上求救并保證她的安全,甚至還想到他們“一起走進一家旅游餐廳,一起點一份簡單的食物,安安靜靜地,享受情侶間溫馨的默契。”[2](P469)但“戰爭使地獄打開了大門,戰爭麻木了人類所有的美好情感,戰爭把人變成了野獸?!盵4](P194)戰爭雖然摧折了一切,但愛情使他開始憧憬未來,他希望沒有暴力與殺戮、生活不再被戰爭的陰云籠罩、渴望安寧與和平。他的希望正是文明社會所倡導的,也符合最基本的社會倫理準則,因此維爾納的文明社會人的倫理身份最終得以回歸。
維爾納先后經歷了四重身份的變化,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心理的成熟,他開始對德國納粹黨產生質疑、對頻繁轉變的倫理身份感到迷茫困惑甚至無所適從。要求對組織絕對服從的士兵身份以及具有道德良知的文明社會人的身份不斷撕扯著他,使他置于倫理沖突當中:作為一名前線戰士,他對敵軍心懷愧疚,對領袖的作戰動機持否定的態度;作為一名遵守道德行為準則,有美好人性的人,他卻又快速地摧毀一個又一個無線電據點,置俄國平民百姓的安全于不顧。對倫理身份的迷惘使其陷入倫理困境,突出了倫理選擇的不易。
文學倫理學批評把倫理意義的人看成是“一種斯芬克斯因子的存在,可分為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人性因子即倫理意識,理性意志是人性因子的意志體現。獸性因子是人的動物性本能,自由意志又稱自然意志,是獸性因子的意志體現”。[5](P6)人們的成長過程實際上就是逐漸擺脫斯芬克斯的困惑、產生善惡意識、變成具有理性意志的人。該作品中,安東尼·多爾雖沒有過多描述戰場上殘暴血腥的場面,但從兩個天真爛漫的主人公的視角能折射出法西斯戰爭毀滅一切的本質。除此之外,還揭示了在無序混亂而又缺乏理性的極端倫理環境中維爾納的心理動向?!坝捎谏矸菔峭赖乱幏堵撓翟谝黄鸬模虼松矸莸母淖兙腿菀讓е聜惱頉_突。”[3](P264)主人公在他跌宕起伏的成長歷程中倫理身份多次發生改變,不同的身份體現出不同的倫理選擇,而這些重要的倫理選擇正是他身上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交織與斗爭的結果。
第一次倫理選擇發生于巴斯蒂安校長要求所有的學員向從勞工營抓來的囚犯潑水的時候。所有學員分別向死去的囚犯潑冷水,并收獲了陣陣喝彩聲,而維爾納卻感到渾身發冷,“想要逃離的渴望如洪水般襲向維爾納”[2](P219),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恐懼是來自個體的求生意志受到威脅產生的自然情感。此時他陷入了倫理困境:是堅持道德底線、聽從自己的內心、保持社會文明意識,還是像周圍的人一樣因畏懼懲罰去侮辱那個死去多時的囚犯?最終,求生的本能還是使天平向后者傾斜。由此,他的理性意志開始衰微,維爾納保持的正義善良的美好品質被一點點的侵蝕,逐漸被法西斯分子同化?!白匀灰庵臼侨怂邆涞呐c生俱來的生物性因子,有著明顯的動物性本能特征和自然屬性。人首先擁有的是自然屬性,其次才是社會屬性,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共同構成人性的表里?!盵6](P136)生存問題顯然屬于人的自然屬性的范疇,維爾納為了能夠活下去掙扎在自然屬性中,被迫侮辱囚犯的尸體,這是一種與社會屬性相悖的行為,同時也引發了其關于人性與生死問題的深刻思考。當個體面對生死存亡的嚴峻考驗時,活下去就成為了他的首要需求。社會準則和倫理道德只能不予考慮,從而形成了社會規范和倫理道德的沖突,倫理選擇變得及其艱難。他的好朋友弗雷德里克因拒絕向死去的囚犯施以暴行,因此被校長巴斯蒂安等一行人暴打,以至于將要在輪椅上度過后半生。當維爾納得知這一消息時,心靈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因為害怕像弗雷德里克那樣遭到懲罰,他心理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這也是全文主人公內心的一個巨大轉折。如果說之前在看到同伴被毒打時,他的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還在博弈,他還懷有一顆悲憫之心。經受過這一沉重打擊,其獸性因子徹底打敗了人性因子,居于人性因子之上。他開始逐漸認同和接受法西斯統治之下的社會規范,成為了一個十足冷血的殺人機器。
聶珍釗教授指出:“倫理選擇是文學作品的核心構成?!盵3](P268)這部小說就是在主人公一次又一次的倫理選擇中推進的。維爾納屢次的倫理選擇都使其陷入了困境,無論做出何種選擇都極具矛盾性和復雜性。其中最難抉擇的莫過于是否向他的戰友福爾克海默揭發無線電臺的所在地。來到法國圣馬洛城之后,維爾納才知道從小一直收聽的科學廣播的主持人竟是瑪麗洛爾的叔祖父艾蒂安。艾蒂安傳遞出的科學之聲,不僅溫暖了他整個孩童時代,使維爾納增加了豐富的科學知識,還給他帶來了重要的人生啟示:“睜開你的雙眼。在它們永遠地閉上之前,盡可能地去看?!盵2](P47)如果他告訴戰友無線電臺的確切位置,毫無疑問,女主人公和她的叔祖父艾蒂安將會被處死,反之就會使自己承擔叛徒的罪名,甚至陷入絕境。長期以來,維爾納憑借敏銳的洞察力,摧毀了一個又一個無線電據點。起初他無比欣喜,隨后這種欣喜卻逐漸被焦慮痛苦所取代,甚至一度出現了幻覺,他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被自己誤殺的紅發女孩披著斗篷“飛過樹林、穿過路牌、飄忽不定,像月亮一樣揮之不去”[2](P376),看到“殘陽中六朵萬壽菊組成死去女孩的樣子,然后又恢復成朵朵鮮花”[2](P377)。盡管主人公很想像同行的福爾克海默一樣麻木不仁、冷血無情,但他心中的人性并未泯滅,在人性因子約束下,他沒有勇氣違反社會倫理,且無法對生命的消逝熟視無睹,因此在經歷了多次戰斗,看到了戰爭造成的血腥和痛苦之后,他內心的良知和道德底線使人性因子逐漸控制獸性因子,催促他理性地做出符合道德價值判斷的倫理選擇。正是因為他仍然把自己當作工業文明社會的道德主體,祈求永久和平的生活,不想淪為毫無感情的戰斗機器,才多次拯救了女主人公瑪麗洛爾。在閣樓上,為了救瑪麗洛爾,他把槍對準了自己的上級馮·倫佩爾,這是他倫理意識覺醒的一個高潮,此刻他心里默念著:“你等待一生的時機終于來了,你準備好了嗎?”[2](P441)拯救這個法國女孩兒使維爾納經歷了復雜的心路歷程和意志較量,是他倫理意識的回歸,更是對長期以來折磨自己的戰爭的無聲控訴。人性因子控制獸性因子的過程也是維爾納具備辨別善惡的能力、心理不斷成熟的過程,充分體現了其人格的完善以及倫理意識的回歸。
當戰爭破滅了人們活下去的希望,當平靜的生活成為了一種奢望,當生命與死亡不動聲色地進行著殊死搏斗,擁有分辨善惡的能力就顯得尤為重要。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的不斷交鋒促使維爾納做出不同的倫理選擇,與喪失人性倫理的同伴相比,他的人性因子最終戰勝了獸性因子,他成為了一個本質上的人。正是因為倫理意識的復蘇,他才會選擇自殺,這是對曾經所犯罪行的深深懺悔,也是對自我的救贖。
《所有我們看不見的光》中的維爾納在戰爭這一極端的倫理環境中迷失了自我,對自己的倫理身份感到困惑,從而造成了人、獸因子的博弈,并最終選擇成為一名具有善惡分辨能力的文明社會人。戰爭源于人們無休止的欲望,征服一切和趨利避害是人身上獸性因子的體現,而維爾納在這樣一個遵從叢林法則的極端環境中,在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的不斷交鋒與轉換中最終保持善良與理性,更凸顯出其道德品質的難能可貴。文學倫理學強調文學的基本功能為教誨功能,作品中的維爾納為我們樹立了一個道德榜樣,也警示我們,無論處于多么惡劣的倫理環境,都應該保持理性、做出正確的倫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