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民間童話中動詞時間形式的功能研究

賈冬雪

（北京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 北京 100089）

俄羅斯民間童話是俄羅斯民族文化中的瑰寶，它通過生動的語言反映出俄羅斯的民族文化特征，折射出俄羅斯人民的經驗與智慧，從而給后人以啟發和教誨。在俄羅斯民間童話中，各個詞類的使用都具有自身的特點和功能，尤其是動詞，作為最重要的實詞類別之一具有豐富的形態范疇，其中時間范疇尤為重要。動詞各種時間形式的選擇和使用影響著童話故事情節的推進、語篇的整體布局以及語言的表現力色彩，因而值得學界進行深入探索和研究。然而，目前俄羅斯學者和我國學者多是在對俄羅斯民間童話的語言特點進行分析時提及動詞的使用，很少對童話語篇中的動詞進行專門的研究。鑒于此，本文以А.Н.Афанасьев的作品?Народные русские сказки?為語料來源[1]，以動詞時間形式為研究對象，分析童話語篇中動詞時間形式的語用功能、語篇功能以及修辭功能，旨在拓寬俄羅斯民間童話語言研究的視角，實現對前人研究的有益補充。

一、語用功能

絕大多數俄羅斯民間童話的內容都含有故事角色之間的對話，在這些交際情境中，動詞的時間形式能夠構成時空指示、參與構成言語行為、傳遞說話人賦予語句的主觀情態意義以及觸發一定的語用預設。這些重要的語用功能有助于促進故事角色之間的成功交際，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

（一）現在時形式的語用功能。俄羅斯民間童話中用于交際情境的動詞現在時形式除了表示動作在說話時刻正在發生，指示當前的時間信息之外，一些施為動詞還可以在施為句中參與構成言語行為，此時言與行同時發生，說話人以言行事，例如：

（1）...если милость твоя будет– прошу выйтить за меня.（?Три царства-медное,серебряноеи золотое?）

（2）Благодарю тебя,млад Иван-царевич,что похоронил менявчестности...（?Сказкаомолодце-удалъце?）

（3）Нет,не бойся,я на тебя,слышь,и не сержусь,а желаю и тебетакогож счастья.（?Правдаи кривда?）

（4）Изволь,клянусь тебе,чем сама хочешь.（?Сказка об Иване-царевичеи оЦарь-девице?）

在上述幾個例子中，說話人通過施為動詞的現在時形式表達了自身的交際意圖，在使用這些動詞的同時說話人就完成了該動詞表示的行為。從例（1）到例（4），說話人分別實施了請求、感謝、祝愿和承諾言語行為。

此外，動詞現在時形式在童話語篇中還可以表達希望、允諾等主觀情態意義，例如：

（5）– Скажи,добрый молодец,почему ты денег не берешь?

–Пообещанию.（?Иванкрестьянскийсынимужичок?）

（6）Я перед тобой весьма виноват и за то отдаю за тебя взамужестводочьмою.（?Емсля-дурак?）

例（5）中的берешь體現出說話人對聽話人抱有一種希望，即希望對方拿這些錢。例（6）中說話人使用了отдаю，表明了其對聽話人的允諾。這些動詞現在時形式都間接地表明了說話人的主觀態度，傳遞了語句的主觀情態意義。

（二）將來時形式的語用功能。在俄羅斯民間童話語篇中，角色對話中的動詞將來時形式表示動作發生在說話時刻之后，具有指示將來時間信息的功能；同時在特定語境中，帶前綴при-或у-的完成體運動動詞將來時形式可以表示運動的空間意義，當這些動詞表示參照說話人在說話時刻所處的方位進行的運動，而說話人在說話時刻位于運動的起點或終點時，它們便獲得了空間指示功能，例如：

（7）Ступай на зеленый луг и спрячься за куст;прилетит туда белая лебедь,будет виться над тобою,ты не оплошай,ухвати ее и держи крепко-накрепко; это она самая–ВасилисаПремудрая.（?Царевна-лягушка?）

（8）Если я тебе неугоден,я совсем уйду!（?Медведко,Усыня,ГорыняиДубыня-богатыри?）

在例（7）中，說話人在說話時刻位于運動的終點，因此прилетит表示以說話人在說話時刻所處的位置為參照點，朝著說話人進行的運動，而例（8）中的уйду則剛好相反，語境顯示說話人在說話時刻所處的位置是運動的起點，因此該動詞形式表示向離開說話人的方向進行的運動。

此外，完成體動詞將來時形式和特定語境中的未完成體動詞將來時形式可以觸發“行為在將來時刻達到結果”的語用預設，體現出說話人確信的情感態度。表達概括事實意義的未完成體動詞將來時形式可以在強調行為發生的時間、地點、方式、客體等因素的問句中觸發“行為在將來時刻達到結果”的語用預設[2]（P215），例如：

（9）Когда будем еще что-нибудь сеять,уж меня так не проведешь.（?Мужик,медведьи лиса?）

（10）Что ж, Емеля, где мы будем жить?（?Емелядурак?）

（11）Вон наш батюшка идет! Чем мы будем его потчевать?（?Сказкаомолодце-удальце?）

（12）Что же я теперь с этим перстнем буду делать?（?Сказкапроперстеньодвенадцативинтах?）

上述幾個例子中的未完成體動詞將來時形式都預設著行為在將來時刻必然會發生并達到某種結果，體現出說話人確信的情感態度。

完成體動詞將來時形式也可以表示必然要發生的行為，表達說話人對行為將要發生的確信不疑的態度，例如：

（13）А я скажу Котонайлу Иванычу;он тебя смерти предаст!（?Коти лиса?）

此例中的скажу和предаст都表達出說話人對未來行為及其結果的確信，因而在該語境中觸發了“行為在將來時刻達到結果”的語用預設。

需要指出，在童話語篇中，完成體動詞將來時的否定形式在特定語境中可以表達“不可能”的情態意義，例如：

（14）Коли упустишь– ввек не найдешь.（?Царевналягушка?）

（15）Да я и одного хлеба за один раз не съем!（?Летучийкорабль?）

以上例子中的完成體動詞將來時的否定形式都體現出說話人對未來行為的“不可能性”的判斷，即斷定行為是不可能實現的，體現出一種主觀情態色彩。

（三）過去時形式的語用功能。在俄羅斯民間童話的角色交際情境中，動詞過去時形式表示動作發生在說話時刻之前，指示過去的時間信息；同時如前文所述，帶前綴при-或у-的完成體運動動詞將來時形式在一定的語境中具有空間指示功能，而這些動詞的過去時形式同樣具有這一功能，例如：

（16）А,ты здесь!Зачем пришел?（?Иван Быкович?）

（17）Спасайся,царевич,беги скорее!Твоя сестра ушла зубы точить.（?Ведьмаи Солнцевасестра?）

上述例子中的пришел和ушла分別表示以說話人在說話時刻所處的位置為參照，朝向說話人的運動和向離開說話人的方向進行的運動。

在童話語篇的角色對話中，未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的概括事實意義和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的結果存在意義是使用最為廣泛的意義類型，它們通常表達與命題意義一致的說話人意義，例如：

（18）– Кума!Гдемасло?Ктосъелего?Кума,ты съела!

– Что ты, куманек! Я масла и в глаза не видала и близконебывала.（?Лиса-повитуха?）

此例中的съел和съела表達的是典型的結果存在意義，表明動作不僅被完成而且其結果保留至說話時刻；而未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видала和бывала則表達了一種概括事實意義，強調行為發生與否的事實。

上述例子描述了未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和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在俄羅斯民間童話語篇的言語交際中表達的基本語用含義。但實際上，在此類語篇中，由于受語境因素的影響，說話人有時傾向于使用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來傳遞某些深層的語用含義。表達結果存在意義的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可以傳遞以下說話人意義：

1.預料意義。根據В.В.Гуревич的觀點，在疑問句和否定句中作謂語的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如果充當述位，那么它表示的是一種預料行為，即說話人認為該行為是應該發生或可能發生的[3]（P79-80），此時話語隱含著預料性的語用意義，這種預料性意義在俄羅斯民間童話中也有所體現，例如：

（19）–Ну,накормилтыменя,дрозд?

–Накормил.

–Напоилтыменя?

–Напоил.

–Вытащилтыменяизямы?

– Вытащил.（?Звери вяме?）

在這個例子中，說話人提出的幾個問題中的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都表明他認為該行為是應該發生的，是在其預料之中的，因此話語具有主觀預料性的語用意義。

2.指責意義。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在表達結果存在意義時，可以傳遞說話人對行為結果的不恰當性進行指責的主觀情態意義，這種指責意義一般以詢問行為主體是誰的方式來表達，例如：

（20）Ктопокрылмоихпташек?（?Норка-зверь?）

（21）Каксъеден?Ктожесъел?（?Лиса-повитуха?）

上述兩個例子都表明說話人認為行為產生的結果是不恰當的，而這種不恰當性帶有一定的主觀色彩，即行為結果對于說話人來說是不好的，不合適的。

3.確信意義。當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用于轉義表示將來的動作時，在言語交際中可以表達說話人的確信態度。在俄羅斯民間童話中，用于表達確信意義的完成體動詞主要有погибнуть和пропасть，其過去時形式能夠表達出說話人確信動作一定會發生并產生相應結果的主觀情態意義，例如：

（22）Если не сумеешь этого сделать,ты погиб навеки.（?МорскойцарьиВасилисаПремудрая?）

（23）Да что! Пропал я,завтра четверить меня.（?Три царства— медное,серебряноеи золотое?）

二、語篇功能

動詞的時間形式雖然屬于語法范疇，但其在語篇構建方面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是謀篇布局的重要手段，正如З.Я.Тураева所言，“體、時形式的發展保證了語篇的連貫和表述的邏輯性。”[4]（P89）在俄羅斯民間童話語篇中，動詞的時間形式對語篇的起、承、轉、合進行了有機串聯，保證了語篇邏輯上的連貫和順暢。我們以童話?Золотаярыбка?為文本語料，從起、承、轉、合四個方面對該語篇中的動詞時間形式進行分析，闡述其串聯語篇的功能。

俄羅斯民間童話語篇的“起”即開頭部分所使用的動詞的時間形式不是統一的。在童話?Золотая рыбка?中，故事的開頭作者使用了未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交代了故事發生的時間和地點背景：“На море на океане,на острове на Буяне стояла небольшая ветхая избушка”，同時介紹了故事的人物角色及其狀態：“в той избушке жили старик да старуха.Жили они в великой бедности.”在對人物狀態的進一步介紹中，“старик сделал сеть и стал ходить на море да ловить рыбу: тем только и добывал себе дневное пропитание”中兩個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表達了一般過去時意義，介紹了老頭的主要活動，而后面的добывал表達了無限次數意義，是對老頭日常生活狀態的描述。這樣的開頭不僅清楚地介紹了故事發生的背景，而且使敘事節奏緩慢而輕松。

語篇的“承”是指情節的展開，是把已經開始的事件一步步地向前推進。[5]（P212）在童話?Золотая рыбка?中，對故事情節發展起到推動作用的主要是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這一語法形式的連用表示按照時間順序進行的動作，例如：

（24）Раз как-то закинул старик свою сеть,начал тянуть,и показалось ему так тяжело, как доселева никогда не бывало:еле-елевытянул.

（25） Ничего не сказала старику золотая рыбка,повернуласьи ушлавглубинуморя.

在上述例子中，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的連用展現出故事角色所發出的動作的先后順序，這種時間上的順序使故事情節一步一步地向前推進，最終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同時使語篇邏輯條理順暢、時間脈絡清晰。

在語篇中，“轉”是改變敘述的角度，例如加入插敘、描寫或其他情節等。[5]（P213）在童話?Золотая рыбка?中，語篇的“轉”主要體現在描寫方面，而在描寫時作者主要使用了動詞的歷史現在時形式，例如：

（26）Воротился старик,а вместо избы каменный дом стоит,в три этажа выстроен;по двору прислуга бегает,на кухне повара стучат,а старуха в дорогом парчовом платье навысокихкреслахсидитдаприказы отдает.

此例中，作者使用歷史現在時形式生動地描述了老頭所見到的場景，從而在對過去的敘述中描繪出一種仿佛此刻正在發生的情景，實現了語篇情景上的轉變。

語篇的“合”是指結尾，用來交代人物和事件的結局。[5]（P217）俄羅斯民間童話的結尾方式多種多樣，有的是以固定的套話結尾，如“И стали они жить да поживать да добра наживать”；有的是以作者對其親身參與故事的表述結尾，如“И я на свадьбе был,мед-вино пил,по усам текло,во рту сухобыло;далимнепивакорец,моейсказкеконец”；有的則是以故事的結束而直接結尾，如童話?Золотаярыбка?就是以故事的結束作為結尾。

在童話?Золотаярыбка?中，作者在開頭部分介紹故事角色的主要活動時使用了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表達一般過去時意義，因此在結尾時，同樣使用了這一語法形式以表達一般過去時意義：“Начали они жить по-прежнему,старик опять принялся за рыбную ловлю; только как часто ни закидывал сетей в море, не удалось больше поймать золотой рыбки”，使結尾照應了開頭，做到首尾呼應，保證了語篇的連貫性和故事的完整性。

三、修辭功能

在俄羅斯民間童話中，動詞時間形式的一些用法能夠增強童話語言的表現力和感染力，使故事內容給讀者以深刻印象，從而實現童話的啟迪和教育意義。這種語言上的修辭功能主要通過兩種手段來實現：動詞時間形式的重復連用和動詞時間形式的轉義用法。

（一）動詞時間形式的重復連用。動詞時間形式的重復連用是俄羅斯民間童話中一種重要的修辭手段，通過重復描寫故事角色的動作，使讀者仿佛親眼目睹故事角色的經歷，極大地增強了故事情節的生動性和感染力，例如：

（27） Сученко ждал, ждал, не дождался.（?Иван СученкоиБелыйПолянин?）

（28）Пошла девочка;вот идет,идет и пришла.（?Баба-Яга?）

（29）Старик подумал-подумал и говорит...（?Золотая рыбка?）

（30）Помесит-помесит,да подымет подол и пощупает– мокраяли...（?Догадливаяхазяйка?）

在上述幾個例子中，未完成體動詞時間形式的重復連用描繪出故事角色的動作持續時間較長，其中運動動詞的重復連用還可以表現出故事角色所經歷的路途十分遙遠，是經過長途跋涉才到達某一地點；完成體動詞時間形式的重復連用表示重復完成某一具體的短時行為，其中表示過去行為的完成體動詞將來時形式的連用在過去時背景中更富表現力色彩，更能吸引讀者對故事未來情節的關注。

（二）動詞時間形式的轉義用法。在俄羅斯民間童話中，動詞時間形式的轉義用法對于增強語言的表現力發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在此類語篇中，動詞時間形式的轉義用法主要有歷史現在時、完成體動詞將來時表示過去行為以及完成體動詞過去時表示將來行為。

歷史現在時形式用于對過去事件的敘述中。在童話語篇中，作者通過使用動詞現在時形式描述過去發生的事情，從而使敘述更加生動，使故事內容更加吸引讀者，例如：

（31）Воротился старик– на его дворе стоит изба новая, дубовая, с вырезными узорами.Выбегает к нему навстречу старуха, пуще прежнего сердится, пуще прежнегоругается...（?Золотаярыбка?）

在這個例子中，幾個動詞的歷史現在時形式為讀者描繪了一幅生動的畫面，仿佛故事場景中人物的動作或事物的狀態在讀者讀到文字的那一刻正在發生或保持，使讀者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因此，歷史現在時形式賦予了童話語言極大的生動性。

完成體將來時在表示過去行為時，其自身的語法形式在過去時的時間背景下能夠突顯出其獨特性，給讀者造成一種“錯覺”，即該行為是將要發生的，因此吸引著讀者關注故事未來的情節發展，例如：

（32）Напишет,бывало,царевна записочку к батюшке с матушкой, навяжет собачке на шею; а та побежит, куда надо,даи ответещепринесет.（?НикитаКожемяка?）

此例中，通過бывало可知時間背景是過去時，但作者使用了幾個完成體動詞將來時形式，在語法形式上形成了一種反差，這種反差使語言表達更加生動，從而極大地吸引了讀者。

在俄羅斯民間童話中，用于表示將來行為的完成體動詞過去時形式為數不多，主要是動詞погибнуть和пропасть的過去時形式，多出現在故事角色的對話中，用以表達說話人對未來行為及其負面結果的確信態度，常被理解為“死定了”“完蛋了”，使語言具有較強的情感表現力，如前文中的例（22）和（23）。

結語

俄羅斯民間童話作為俄羅斯民族文化的獨特載體，彰顯著鮮明的民族語言特色。本文從語用、語篇和修辭角度對俄羅斯民間童話中動詞時間形式的功能進行了詳細的分析。分析表明，在童話語篇的交際情境中，動詞時間形式可以構成時空指示、參與構成言語行為、傳遞說話人賦予語句的主觀情態意義以及觸發一定的語用預設；同時，動詞的各種時間形式是謀篇布局的重要手段，能夠對童話語篇的起、承、轉、合進行有機的串聯，從而保證語篇的連貫性；最后，童話語篇中的動詞時間形式具有重要的語言修辭功能，其重復連用和轉義用法能夠極大地增強童話語言的表現力和感染力。對俄羅斯民間童話中動詞時間形式的功能分析有利于我們多角度地認識和研究這一民間口頭創作形式，從而揭示其重要的語言文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