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丹
(1.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北京 102488;2.安陽工學院,河南 安陽 455000)
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來就高度重視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重視勞動教育在革命、建設、改革開放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過程中的重要意義。中國共產黨為培養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新人,以馬克思主義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思想為指導,結合中國社會發展的實際和中國教育改革的實踐,不斷深化對勞動教育的認識,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勞動教育思想。回顧和總結百年來中國共產黨對學校勞動教育的探索之路,有助于加深理論認識,明確現代化新征程中學校勞動教育的價值旨歸。
五四時期,早期的中國共產黨人就已經對勞動教育的有關問題進行了探索,封建社會環境下教育與生產勞動相割裂的舊教育制度以及“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封建思想成為他們的批判目標。他們主張建立為生產服務的新型教育制度,要“脫去長袍”“實行勞動”。1919年2月,李大釗在《晨報》上撰文,首倡勞動教育,號召知識分子與工農群眾相結合。毛澤東從小接受舊式教育,對舊的教育體制脫離生產勞動和脫離勞動人民的弊端有深刻的認識。他認為舊學校教育的弊端“在于與社會打成兩橛,猶鴻溝之分東西”,“學生不能得職業于社會”[1]。為了探求真理和開發民智,須改革禁錮思想的舊教育,“采古講學與今學校二者之長”。1920年,毛澤東在《上海工讀互助團募捐啟》中尖銳批判了當時受教育的不參加勞動、勞動者不能受教育的現象,指出教育與職業相沖突并非合理的教育和生活。1921年8月,毛澤東參與創立和領導湖南自修大學,主張自修大學“采取古代書院與現代學校二者之長”,以達到 “使文化普及于平民,術學周流于社會”的目的,并特別規定“本大學學友為破除文弱之習慣,圖腦力與體力之平均發展,并求知識與勞力兩階級之接近,應注意勞動”[2]。
中國共產黨成立后對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進行了積極探索。1934年毛澤東提出了蘇維埃文化教育的總方針:“在于以共產主義的精神教育廣大的勞動民眾,在于使文化教育為革命戰爭與階級斗爭服務,在于使教育與勞動聯系起來,在于使廣大中國民眾都成為享受文明幸福的人。”[3]抗日戰爭時期,毛澤東指出在戰爭的環境下,一切文化教育事業都應該適應戰爭的需要。他認為應保障工農群眾及其子女接受文化教育的權利,同時也要進行勞動教育,動員蘇區的群眾全部參加生產勞動,為革命前線提供所需物資,為戰爭做好后勤保障。
社會主義制度的確立為實現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開辟了廣闊的前景,使人的全面發展成為可能。然而,在舊的教育觀念影響下,我國學校教育尚未完全擺脫脫離國情、脫離實際的現象,培養的學生無論是知識結構還是實踐能力都不能完全適應社會發展的需要。新中國十分重視普及教育,教育的發展規模和發展速度超過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學生升學愿望強烈,然而就業意愿不足,升學與就業矛盾一度較為突出。1954年中共中央分析指出中小學之所以普遍發生升學緊張問題,主要是因為教育行政領導機關對中小學教育的政治思想領導薄弱,忽視了勞動教育,沒有認識到批判輕視體力勞動和勞動人民的剝削階級思想的重要意義。以此為發端,我國開始從實際出發在學校進行教學改革,增加勞動教育的內容,并積極探索勞動教育的途徑和方式。具體內容包括:在教育制度上,確立了“兩種教育制度”;在辦學方式上,堅持“兩條腿走路”;在結合途徑上,實行勤工儉學;在課程設置上,一切學校均把生產勞動列為正式課程,同時開設了生產常識、手工、勞動等課程;在時間安排上,對各類學校、不同年級的學生的勞動時間作了明確規定。
由于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生產力水平低下,人們所從事的經濟活動多屬于“自然經濟”的范疇,這一時期的勞動教育中的“勞動”主要指體力勞動,勞動教育以學習工農業生產常識和技術為主。此階段由于堅持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方針,我國學校勞動教育作為解決畢業生就業問題的手段,同時具有思想改造的含義,被賦予建構社會政治秩序的功能。由于新中國剛成立,如何辦無產階級教育的探索剛剛起步,對馬克思主義教勞結合思想的理解還不深入,勤工儉學、半工半讀逐漸偏離了正常軌道,發展成為規模宏大的下廠下鄉運動,出現了以勞代學或不學習的極端做法,教育的核心地位被削弱。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國開啟了偉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征程。既要“享用資本主義制度的一切肯定成果”,又要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中國共產黨在推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改革了一切不適應于社會主義生產力發展的體制機制,當然也包括教育方面的改革。1978年,全國教育工作會議要求“全面貫徹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1981年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確定了“堅持德、智、體全面發展,又紅又專,知識分子與工人、農民相結合,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相結合”的教育方針。在此方針指引下,為培養適應社會主義發展的建設人才,1981年我國開始在小學開設勞動課,1982年在中學開設勞動技術教育課,主要目的是培養學生的勞動意識、勞動技能,并對各年級學生應該掌握的勞動技術的基本知識和基本技能作了明確具體的規定。此外,為滿足我國工農業生產、服務行業發展的需要,要求初高中畢業生必須接受職業知識教育、勞動安全和勞動勞動紀律教育。但是,此階段勞動教育被納入學校德育范疇,而非正式課程,地位明顯下降。20世紀末,我國開始進行素質教育改革,要求各級各類學校加強和完善生產勞動與實踐教育,要求教育必須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服務,必須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進入21世紀,勞動教育的內涵更加豐富,以培養學生的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為重點,突出強調教育與社會實踐的結合。勞動教育的形式也日益多樣化,由生產勞動逐步擴展為公益勞動、服務性勞動、社區服務等。
這一時期,勞動技術教育得到較大發展,勞動教育逐漸與“職業技術教育”緊密聯系起來,甚至將二者等同起來。勞動教育的政治意涵減少,經濟意味越來越濃,工具理性占主導,而價值理性相對缺失。勞動教育作為提高社會勞動生產力、創造更多物質財富的手段,其實用化趨勢削弱了其價值性,淡化了其教育性。此外,改革開放以來,隨著按要素分配的比重大幅度提升,管理型、經營型和科技創新型的勞動者得到更多價值體現,而從事簡單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勞動者則在分配中處于不利地位。“重智輕勞”現象突出,在學校即表現為“唯分數論”“唯升學論”,勞動教育存在被弱化、軟化、淡化現象。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為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為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新人,以習近平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繼承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教勞結合思想,開啟了新時代勞動教育的新發展。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主要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形成了新時代馬克思主義勞動觀,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勞動是人類的本質活動”等著名論斷,國家陸續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文件推進學校勞動教育。2015年7月,教育部、共青團中央等部門印發《關于加強中小學勞動教育的意見》指出,針對當前勞動教育被弱化、學生勞動意識淡薄的情況,為培育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貫徹落實立德樹人的根本任務,必須加強中小學勞動教育,充分發揮勞動的綜合育人功能,提高學生的勞動素養,養成勞動習慣,樹立積極的勞動態度,促進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2018年全國教育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要在學生中弘揚勞動精神,教育引導學生崇尚勞動、尊重勞動”[4]。2020年3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全面加強新時代大中小學勞動教育的意見》提出為構建德智體美勞全面培養的教育體系,培養能夠擔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必須堅持立德樹人,把勞動教育納入人才培養全過程。
從“德智體美全面發展”到“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勞動教育成為全面發展的教育體系的一部分,“五育并舉”的局面全面開啟。這是我國面對激烈的國際競爭和我國“人口紅利”逐漸消失,為培養合格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促進社會全面進步和實現人的全面發展而做出的積極回應。勞動教育集樹德、增智、健體、育美于一體的綜合育人之路開啟。從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到同國民經濟發展相適應,到立德樹人,學校勞動教育促進個人全面發展的內在價值得以彰顯,實現了對人的本質的回歸,實現了新時代勞動教育育人與育才的統一。2020年10月,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目標,并將“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為明顯的實質性進展”納入2035年遠景目標。實現這一目標,首先要實現人的現代化即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人的現代化是國家現代化不可缺少的因素,是現代化制度與經濟賴以長期發展并取得成功的先決條件。實現人的現代化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應有之義,這是由我國的社會主義性質所決定的。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對實現人的現代化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提出了更高要求,只有實現人的現代化,實現“以人民為中心”的現代化,才是社會主義的現代化。
一百年來,中國共產黨積極探索,積累了豐富的勞動教育的實踐經驗。“十四五”時期是我國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的第一個五年,我國進入新發展階段。新發展階段加強學校勞動教育,必須充分吸取中國共產黨開展勞動教育的經驗,正確理解勞動教育的內涵,堅持正確的價值導向,結合時代特點積極拓展勞動教育形式。
時代雖然改變了勞動的形式,但“勞動創造美好生活”的真理卻從未改變。勞動作為人的最基本的對象性活動,不僅創造了人類歷史,更是開創美好未來唯一途徑。站在新的歷史階段,為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必須發揚勞動精神,教育引導學生樹立以辛勤勞動為榮、以好逸惡勞為恥的勞動觀,堅定只要肯學肯干肯鉆研就能成長成才的信念。反對貪圖享樂、投機取巧、不勞而獲的思想,提倡通過誠實勞動實現自身價值。努力學習勞動知識和技能,成長為合格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者和接班人。尊重勞動、尊重所有勞動者,讓勞動回歸于人的本質,讓勞動者在勞動中獲得尊嚴。同時,抵御西方意識形態的滲透,培養無產階級革命意識,也需要通過參加生產勞動從中獲得自己的階級認同感和升華無產階級的自覺的革命意識[5]。
樹立正確的勞動觀和勞動價值觀是學校勞動教育的應有之義,學術界對此也基本達成了共識。但是學校和教師在實踐過程中對學校勞動教育的內涵和形式的理解還停留在較簡單的層次上,甚至存在偏差,如將勞動等同于勞動教育,將綜合實踐活動等同于勞動教育,導致勞動形式多采用簡單重復的體力勞動或公益勞動。加強學校勞動教育,首先必須科學認識勞動教育的內涵。勞動教育是勞動與教育的結合,起源于馬克思主義教勞結合思想。從歷史上來看教育歷經兩次與生產勞動的分離,才成為獨立的社會部門,發展成現代學校。分離后的勞動和教育在各自獨立的同時,又聯系密切。新中國成立初期較多強調教育與生產勞動的結合,這是特定歷史時期的必然選擇。其次,要正確處理教育與勞動的關系。勞動與教育相結合,仍要堅持教育的主體地位。勞動教育的落腳點是教育而不是勞動,勞動只是教育的途徑。學生還是應該以學習文化知識為主,不能將勞動等同于體力勞動,甚至用勞動代替科學文化知識的學習;過分重視學習,強調智育和應試教育,忽視勞動甚至鄙視勞動,更是與勞動教育的本意相違背的。勞動教育作為教勞結合思想的重要實踐形式,其主旨就是要讓學生在生產活動中獲得各方面的發展,避免進入異化勞動的狀態,實現對自己本質力量的占有和自由全面發展。最后,正確處理勞動教育與其他“四育”的關系。目前學術界對于勞動教育的地位及勞動教育與其他“四育”關系的認識仍舊存在分歧。勞動教育是與德育、智育、體育、美育并列的“一育”,還是僅僅作為實現“四育”的目的和手段?實際上,勞動教育具有其他“四育”無法代替的獨特作用,“樹德、增智、強體、育美、創新”彰顯了勞動教育的強大的開放性、包容性和兼容性。勞動教育既是手段也是目的的雙重屬性,使得它對“五育”的系統性、融合性、融通性、整體價值性,具有本質的解釋力和承載力。在實踐應避免將勞動教育等同于德育,要重視對學生情感、態度、價值觀方面的培養,融合發展才是“五育并舉”的發展之道。發掘勞動教育有機統合“五育”的路徑,讓學生真正獲得對自身及其所在世界的本質力量占有,實現自由全面發展。
由于科學技術的進步和生產方式的變革,產業結構、就業結構、勞動形態不斷調整,勞動教育的內涵和外延也隨之發生變化。這就決定了勞動教育的形式必須與時俱進,勞動教育必須適應科技發展和產業變革。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學校勞動教育以體力勞動為主,是與當時的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以及勞動形態相統一的。當今社會條件下加強學校勞動教育如果仍局限于工農業生產背景,局限于“學工學農”等體力勞動形式是違背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新時代,科技發展日新月異,科技發展和產業變革使生產力發展要素發生了質變,勞動的虛擬化和數字化特征日漸突出,數字勞動、創造性勞動等新的勞動形態不斷形成,深刻影響著社會分工的變革、勞動的變換以及勞動者的全面流動。創造性勞動在新時代發展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傳統的簡單重復性勞動將更多融入人工智能元素。“創新決勝未來”,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必須以創新創造為強大驅動力,堅持創新在現代化建設中的核心地位,加快培養創新型人才。新時代勞動教育應突破傳統認識,發揮勞動教育促進創新發展的優勢,積極拓展勞動教育形式。當然,完全拋棄體力勞動的實踐,否認體力勞動的價值也是不當的,因為“體力勞動是防止一切社會病毒的偉大的消毒劑”[6],無論生產技術如何高超也決不可能從人類社會勞動中完全消除體力勞動的因素,無論從事什么專業都將把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結合起來“給每一個人提供全面發展和表現自己的全部能力即體能和智能的機會。”[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