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勇,黃明麗
《雁門太守行》選入統編教材八年級上冊第六單元“詩詞五首”,八年級的學生對詩歌鑒賞較有興趣:一是積累了一定的詩歌,教師提供過一定的解讀策略;二是認為詩歌篇幅短小更“容易”,平時的主要任務就是背誦和默寫。學習詩歌真的如此簡單嗎?筆者就該篇詩歌曾多次借班上課,幾番下來,學生預習的結果均是“不知道詩歌講的是什么,讀不懂詩”和“詩人想要表達什么情感,領悟不到”兩大類,可以看出學生讀此詩的困惑與迷茫。
課堂教學往往是以語言為媒介的活動系統。詩歌閱讀,就是學生、文本和教師互動的內化,亦是學生閱讀經驗從表層到深層的同化與順應。如果學生沒有與詩歌展開對話,就無法進行內化與調節,于是自認為“一望而全知”,其實是“一問三不知”。究其因,這首先是詩歌結構跳躍、語詞凝練、意蘊豐厚的特點所致,還有學生在語文經驗和生活經驗上的欠缺,“由于讀者主體這樣的局限性,解讀文本就不能不產生一種與閱讀目的相背的情況:一些內容明明存在,我們卻視而不見;一些名堂明明不存在,卻被反復闡釋”[1]。更重要的是課堂教學方法欠缺,導致學生課堂話語失當現象頻頻出現。要關注學生在課堂上的話語權和話語量,詩歌教學“如何在賞析中保留一片基于感覺活動的‘賞讀’空間……給自己的非理性的直覺式判斷、情感的體驗式參與,以及他人的想象等審美活動留出更大空間,是學界是語文界面臨的一個重要課題”[2]。
閱讀素養的培育,需要在課堂上開展多元與多重的深度對話,它更需要學生主體參與、體驗、感悟和建構,可怕的是,很多課堂沒有給學生這樣的機會。《教學論原理》認為“唯有當學生成為自我活動的主體時,真正的學習過程才能形成”[3]。這就需要構建良好的課堂話語生態,協調教與學的關系,從而保證學生課堂上在學習、會學習。課堂話語作為思維與交往的媒介,其形式、功能及其構建的課堂文化無不影響著學生的學習[4]。筆者在中國教師報曾撰文指出,教師要一是讀懂學生的天然稟性,“不要以為你教了,學生就會學”,教師的作用是“創設情境,讓學生愿學”;二是讀懂學生的已有經驗,“不要以為學生學了,他就會懂”,教師的作用是“搭建支架,讓學生會學”;三是讀懂學生的真實需求,“不要以為學生懂了,他就會用”,教師的作用在于“聚焦需求,讓學生能用”。有效學習詩歌,需要充分尊重學生的課堂話語權,讓學生在課堂上能自由自主地與詩歌對話、與作者對話、與教師對話。
優秀教師備課總是要思考三個問題:“我的學生現在哪里?”這是閱讀起點;“我要把學生帶到哪里?”這是閱讀終點;“我怎么將學生帶到那里呢?”這是閱讀支架。
古詩教學,很多課堂有課堂話語生態,但質量不高,其原因一是重字詞釋義,輕詩意熏染;二是重教師講授,輕學生探究;三是重技巧辨析,輕品味感悟;四是重背誦默寫,輕詩味詩性。如此,或缺少情感動力,無法調動學生的閱讀經歷;或不能聚焦意象,缺少詩歌學習的趣味;或未能引導學生徜徉意境,產生聯想和想象;或無法引導學生鑒音辨聲,與一般的文學作品無二。諸如此類,皆因未能從學情出發,也未能調動學生的主體參與,更無法彰顯學生的課堂話語效能。
教學片斷一:
師:《雁門太守行》,你從標題讀到什么信息?
生:《雁門太守行》點出了詩歌的地點和事件。
生:我們首先可以看出詩人的身份是“太守”,然后是太守行走雁門關,在指揮作戰。
生:他還有另外一首詩,有詩句“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他應該是作為太守,有收復江山的雄心壯志,想立下豐功偉績。
師:這是他的《南園》詩。
生:我仿佛看見李賀手持玉龍劍,沖鋒殺敵,最后功成名就,站在黃金臺上。
生:《雁門太守行》是講李賀實現了人生夢想吧,他帶領著軍隊英勇作戰,保家衛國。
大部分學生點頭。
師:還用詩歌內容來佐證,聽起來言之鑿鑿,真是這樣嗎?請結合書上的注釋再思考。
生:老師,《雁門太守行》是樂府古題,不一定是說李賀是太守,在領兵作戰。
師:《雁門太守行》是樂府古題。一般的詩歌我們可以根據題目窺見他的密碼,但這首詩歌的題目卻讓我們產生了很多誤解,這也是本詩難解的原因之一。
知識小卡片1:《雁門太守行》
雁門太守行,古樂府曲調名,后人多用其題面意思,寫戰爭之事。
師:《雁門太守行》本是歌頌東漢時期洛陽令王煥的事跡,與唐朝的李賀相距好幾百年,可以說沒有任何關系,后人多用其題面意思寫戰爭之事,寄托自己的情懷。所以,詩歌陷阱之一,我們不能通過標題望文生義,《雁門太守行》就是一個完整的曲調名,不能詮釋成“雁門的一個太守在行走”。我們還會發現,其實“歌行體”是常見的詩歌體裁,后人多寫之。
生:《長歌行》《長恨歌》《燕歌行》《琵琶行》……
師:“歌行體”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更加自由,不講平仄,有時連押韻也不是很嚴格,所以它能更好地表達詩人的情懷。
生:老師,我知道了,這首詩不是講李賀當上了太守在雁門行走作戰,而是一種想象,這或許也是李賀的人生夢想,他在現實中完成不了,只能在想象中去實現。
判斷閱讀教學對與錯,標準其實很簡單。學生閱讀了嗎?閱讀之后有思考與對話嗎?多元對話促進了學生的自主建構和經驗生長嗎?古詩教學,看似短小卻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以教師的閱讀結論替代或遮蔽學生的閱讀過程。慢下來,讓學生聊一聊讀詩的原初感受,聽一聽學生暴露出的相異構想,恰恰為課堂話語奠定了起點和指明了方向。從教學切片來看,教師給學生以大量的發言機會,并充分尊重發言的權利,沒有出現重疊或打斷等話語現象,并將反饋的權利也還給學生,從而構建出民主平等的課堂話語體系。
中國詩學,立足于人的生命意識,學習時要以誦讀為要、體悟為主、欣賞為魂。我以“灑盡男兒血,鑄就黃金臺”為標題進行《雁門太守行》的學習,首先讓學生慢下來,漫談閱讀詩歌的原初感受,從而能夠接納作者虛構的世界,并浸潤其中,享受閱讀的過程和樂趣,這是詩歌鑒賞的基本路徑。以標題切入,就是要在學生課堂話語中呈現其相異構想,從而在會話中把握學生的生活經驗與認知經驗等,在接下來的學習中,才能真正地感知由詩歌文字、聲音喚起的形象和情感。漫談初讀感受,尊重真實學情,這是詩歌學習的不二法門。
閱讀能力至少包括三個部分,一是需要具備認識字詞和理解語句這樣的解碼能力,二是需要具備相應的背景知識,比如說百科知識和生活經驗,三是需要掌握閱讀能力的核心——閱讀方法[5]。詩歌過于凝練,學習時需要還原,可以在語詞里還原,還可在生活中還原。教師應有意識地將詩歌意象的有序連綴幻化為學生心中可視化的情境與片斷,從而使詩歌語言具備視覺性和情境性。也就是說,教師應當盡可能地提供機會,調動學生的生活經驗,讓學生能夠多思考、多體驗、多表達,從而將陌生的詩歌或者詩句,通過學生的課堂話語同化到已有經驗之中。
教學片斷二:
生:老師,“角聲滿天秋色”里的“滿天”,我不知道怎么理解更好。
師:老師換一個詞,把“滿天”換成“震天”,“角聲震天秋色里”你們覺得哪個好?
生:還是“滿天”更好吧。
師:不能因為李賀是著名的“詩鬼”,就說劉老師換得不好吧。(生笑)
生(想一想):“滿天”有到處的意思,是說號角的聲音在這秋色里響徹了整個天空。
師:有進步。還有補充嗎?
生:“震天”是從聽覺的角度,說聲音洪亮;“滿天”是從視覺的角度,說聲音寥廓。這兩個詞都有意思,但“滿”用在這里更奇特些,這應當就是“詩鬼”的特色。(師生掌聲)
師:有這樣的發現,太好了!這就是它的妙處,寫聲音不用聽覺而用視覺,敵兵壓境密密麻麻,戰鼓聲聲充塞天空,這種手法叫做通感。通感,簡而言之,就是各種感官的相互融通,“滿天”的好處在于寫出了聲音充塞了整個空間,戰斗的號角在秋夜的每一個角落響起,說明了戰爭不僅慘烈,還寫出了戰爭范圍的遼遠。詩人寫“滿天”不寫“震天”,這就是他遣詞造句的密碼,正所謂:著一字而神采飛揚!
生:老師,我發現不僅寫了戰爭在空間上的廣闊,還寫了戰爭在時間上的長久。你看,“甲光向日金鱗開”寫的是早晨的時候,“塞上燕脂凝夜紫”是夜晚的時候。最后一聯,又回憶君王的恩情,讓時間在空間上疊加,就讓詩歌充滿了韻味。(師生掌聲)
師:從白天到晚上再到深夜,還從現在穿越到從前,這是時間的交織;從黃金臺到戰場,從戰場到易水,這是空間的拓展。我們說,詩歌的每一句話里都有詩人的靈魂在場。
生:老師,我還有一個問題,“半卷紅旗”是半邊紅旗嗎?
生:我覺得是半邊紅旗,更能說明戰爭的殘酷,把紅旗都打掉半邊了。(眾生樂)
生:我覺得“半卷紅旗”不是“半邊紅旗”,是紅旗被風吹卷起來了。
師:我們班體育委員是誰,在運動會開幕式上,你扛過學校的彩旗沒有?如果風大,你覺得怎樣跑才能夠降低阻力?
生:老師,我扛過旗子,我也知道您的意思了。旗子在空中全部撒開的時候奔跑,阻力特別大,還會發出“呼呼”的響聲,如果半卷著跑,阻力就小了,并且聲音也更小。
學生豁然,師生掌聲。
師:大家讀詩要特別留心,不可粗枝大葉、走馬觀花。“半卷紅旗”,既不是“半邊紅旗”,也不是“半角紅旗”。“半卷”一詞妙啊,一是突出了行軍速度之快,二是突顯行軍聲音低,這樣的行軍神出鬼沒。詩鬼的詩,有悲壯與凄涼,還有緊張與神秘,好一幅邊城苦戰圖!
在教學片斷中,分析課堂話語行為,教師的主導角色被弱化了,學生也并非是單調的回應,呈現出豐富性與多元性。學生發起的話語更能反映學生的參與程度,但也不能否認教師話語的價值。詩歌語詞的推敲與賞析,是突破詩歌鑒賞的重點與難點,也是提高學生課堂話語數量的路徑。西蒙斯在《海伯利安》中說,詞語是至上之物。它們是有思想的。詩人吳僑之認為:“詞語是真理彈藥帶的唯一子彈。而詩人就是狙擊手。”[6]學生對于“半卷紅旗”的探索與解釋過程,其實也是建立和發展對于詩歌興趣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要讓學生能夠身入、心入和情入,從而體察詩意、詩心和詩韻,真正地沉潛于詩歌的詞語里。錢夢龍說:“重點知識一定要敲實,實得讓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7]在這個過程中,教師對“半卷紅旗”的講授與學生的話語并不是孤立與對立的,而是與支持學生學習的課堂環境共存,并勾連學生的生活經驗,從而促進學生閱讀經驗潛滋暗長。
提高學生話語的量,是為了讓學生能夠在詩中沉浸和延展,從而充分地體驗和分享詩歌所傳遞的人生經驗和語文經驗。詩歌學習,在具象化的感知中,與學生的人生價值和生活意義相關聯,這就可以達成詩歌學習的較高境界。
《雁門太守行》里嘔心瀝血的每一句,都是詩人的心在以文字的形式行走,都是生命的感召和詩性的升華。其中,語言與節奏是詩歌的外殼,借助形象與故事來抒寫情志才是詩歌的內核。詩歌學習,要從外部的形式入手,從學生的已有經驗落腳,從閱讀方法著眼。“閱讀教學路徑就是建立學生與這一篇課文的鏈接點或鏈接通道……第一,喚起、補充學生的生活經驗……第二條路徑,指導學生學習新的閱讀方法。第三條路徑,組織學生交流和分享語文經驗。”[8]這三條路徑,都以培育學生的課堂話語質量為宗旨。
音韻和煉字是其形式要素,意象及其背后的情感、意境、主旨等是其內容要素,作為一種文學樣式,這兩者對于詩歌而言都非常重要。《易經·系辭上》說:“圣人立象以盡意。”在文學作品中,“象”即形象,“意”即意蘊。“許多意象是都朝著一個總效果生發,它們融成一體,形成一個完整的境界,可以看成一幅畫或一幕戲。”[9]不論是古詩文還是現代文,文學就是一種特殊的語言組織。本詩正是以打破常規的個別意象來替代具體的生活形態,表達一種能夠引起人們共鳴的情感經驗,從而生發無窮的想象空間,彰顯無與倫比的藝術魅力。
教學片斷三:
師:還想挑戰嗎?(學生點頭,興趣盎然)陸游曾說:李賀的詩“五色炫耀,光奪眼目,使人不敢熟視”。我們來看看,古詩里其他詩人是怎么描寫戰爭的?(PPT 展示)
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
——[唐]柳中庸《征人怨》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
——[唐]杜甫《北征》
生:《征人怨》里,“白雪”是白色,“黑山”是黑色;《北征》里,夜晚是黑色,“白骨”是白色。
師:我發現,這兩位詩人寫戰爭的殘酷,似乎只用了兩種顏色,那就是——
生(齊):白色和黑色。
師:同學們感興趣的話,下來還可以搜集其他寫戰爭的詩歌,我發現大多詩歌所用的顏色都比較單一,基本上都是冷色調。我們再回到《雁門太守行》,看看詩中的色彩有哪些。
生:“黑云壓城城欲摧”我看到了黑色,“甲光向日金鱗開”我看到了金色,“塞上燕脂凝夜紫”我看到了紫色,“半卷紅旗臨易水”我看到了紅色,“提攜玉龍為君死”我看到了綠色。
師:梳理得比較到位。你們看,“黑云”“金鱗”“秋色”“燕脂”“紫”“霜”“紅旗”“玉龍劍”,整首詩色彩斑斕,所以有人評價他的詩“奇詭而恰切”,同學們能談談你的看法嗎?
生:我覺得邊塞的風光的確很奇詭,有的時候邊塞風光是“胡天八月即飛雪”。
師:在成都,八月從來沒有見過飛雪,也沒有見過“燕脂”一般的土地,是有一些奇詭。
生:戰爭風云,瞬息萬變,這首詩寫出了戰場的奇詭。我認為,正因為是邊塞+戰場+詩鬼,所以,“奇詭而恰切”。
學生樂,笑聲、掌聲。
師:你的回答,不僅巧妙,而且智慧。你看,邊塞自有邊塞奇異的風光,戰爭自有戰爭奇幻的變化,而“詩鬼”也自然有他的鬼才,這所有加在一起,既在意料之外,又在——(生齊)情理之中,所以我們說他的詩,(生齊)奇詭而恰切。
在課堂話語體系中,教師適當的提問,可以深化和擴展學生的思考,可以促進學生的認知參與度,從而促進和提升學生話語的質,讓學生能夠在詩中品味與欣賞。“在提供確定的論述或闡釋之前,應引出學生們對話題的看法,并且將教師的解釋與學生觀點聯結。”[10]在課堂對話中,不需要教師立即作出評判,應當允許師生之間的多元而真實的回應,還需要提出較為充分的理由來論證其話語的邏輯性與合理性。在師生的話語互動和闡釋擴延中,應當盡力地保障學生的話語時間,延長學生的話語長度,從而促進學生提升自己的話語質量。
詩歌的學習,相對于初中學生而言是有相當難度的。“首先,要從文學語言中還原出它本來的、原生的或者字典里的規范的意義;其次,把它和上下文中也就是具體語境中的語義加以比較,找出其中的矛盾,從而進入分析的層次,否則只能在語言的表面滑行。”[11]閱讀本詩,仿佛可以穿越時空,窺見色彩奇異的劇烈戰場,可以感受壯士們保家衛國的宏志,更可以體會詩鬼的非同尋常之處。“惟其奇詭,愈覺新穎;惟其妥貼,則倍感真切;奇詭而又妥帖,從而構成渾融蘊藉富有情思的意境。這是李賀創作詩歌的絕招,他的可貴之處,也是他的難學之處。”[12]
安桂清、陳艷茹認為,課堂話語的質量而非數量促進學生學習成就的獲得,高質量的教師提問能夠促進學生認知、非認知因素的發展,詳細且深入的課堂解釋能夠提升學生的學習興趣[13]。在詩歌學習中,一定要關注學生的課堂話語效能,更要關注話語的質而非僅僅是量,方能讓學生能夠身入、心入、情入,從而體悟詩意、詩心、詩韻,達到以詩激趣、以詩怡情、以詩啟智和以詩育人的教育目的。
經典古詩的學習,應以對話為中心,以語用為關鍵,以生命為靈魂。本真閱讀的詩意課堂,就是把學生教成可以獨立閱讀、終身閱讀的一般讀者和合格的社會公民,從經典古詩的閱讀中發現自己、照見未來,更從經典古詩的學習中汲取智慧,建構素養,從而豐厚心靈、奠基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