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健
(上海大學 文學院,上海 200444)
中國近代史的開端,少不了伍崇曜的名字。自林則徐赴粵禁煙,又歷經第一次鴉片戰爭、廣州反入城斗爭、鎮壓太平天國運動,直至第二次鴉片戰爭,伍崇曜作為清代廣東巨富怡和行的繼承人,憑借其家族影響力,參與過不少歷史事件。追溯伍崇曜家世,不難發現伍家原為廣東行商家族,而行商角色帶給他們的不僅是金錢利益,更多的則是參與到早期中外關系的發展變革中。以往學者對于伍崇曜的研究,多集中于其經濟、文化領域的探討,尤其是在伍崇曜保存與傳播嶺南文化的貢獻方面。①參見譚赤予《叢書刊刻 青史留名——論譚瑩和伍崇曜的合作》,《嶺南文史》1996年第1期;高炳禮《伍崇曜、譚瑩與〈粵雅堂叢書〉》,《圖書館論壇》1997年第1期;譚赤子《伍崇曜的經濟與文化活動述略》,《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3期;黎聰《譚瑩、伍崇曜文獻整理思想芻議》,《蘭臺世界》2016年第22期;黎聰《論晚清廣州十三行的士商文化合流——以怡和行伍崇曜為中心的考察》,《齊齊哈爾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16年第6 期;楊恒平《士人與鄉邦:伍崇曜圖書刊藏述論》,《河南科技學院學報》2017年第9期。但伍崇曜作為中國近代史開端的參與人物,其生平經歷多有與西人打交道的“外交”活動,給地方史志留下許多珍貴的材料,亦成為研究晚清中外關系的重要人物,卻鮮少有人著墨于此。章文欽教授曾發表《從封建官商到買辦商人——清代廣東行商伍怡和家族剖析》《十三行商首領伍秉鑒和伍崇曜》等文,以怡和行家族為整體,討論了伍崇曜作為“封建官商”到“封建買辦”的過程,其中涉及到伍崇曜參與中外交涉的部分事宜,卻仍未見全貌。②參見章文欽《從封建官商到買辦商人——清代廣東行商伍怡和家族剖析》,《近代史研究》1984年第3、4期(后收錄于章文欽《廣東十三行與早期中西關系》,廣東經濟出版社2009年版);章文欽《十三行商首領伍秉鑒和伍崇曜》,載于《廣州名人傳》,暨南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為此,筆者基于清宮檔案、地方史志、家族譜牒等資料,力圖展現晚清時局變革下,廣州“紳商”伍崇曜是如何蛻變為“洋務委員”,把握早期地方人物與中外關系發展的。
嘉慶十五年(1810)伍崇曜出生于粵東巨室怡和行伍家,據《嶺南伍氏闔族總譜》載:“崇曜原名元薇,字良輔,號紫垣,邑廩生就職教諭。”③伍瑤光、伍有容、伍潤三:《嶺南伍氏闔族總譜》卷二上《各房先代世系》,1933年石印本,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第46頁。伍崇曜原名伍元薇,他是其父伍秉鑒第五子,與他同一輩的還有長兄伍元芝、二兄伍元蘭、三兄伍元莪、四兄伍元華、六弟伍元菘、七弟伍崇暉等人,家族以父親伍秉鑒為核心。④伍凌立:《伍氏莆田房符龍公廣州十三行支脈族引譜》,2010年版,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第51頁。同治《南海縣志》中《伍崇曜列傳》亦有載:“先世自閩遷粵,父秉鑒多財善賈,總中外貿遷事,手握貲利樞機者數十年。”①[清]鄭夢玉等修,梁紹獻等纂:《廣東省南海縣志》卷一四,清同治十一年(1872)刊本,成文出版社1967年版,第276頁。 羅國雄:《安海伍氏入粵源流征略》,《廣州修志通訊》1986年第1期,第43頁。伍秉鑒經營的怡和行,總攬廣州貿易數十年,與中外商人交往無數,在所有行商中已經成為翹楚,是“廣州商界一個重要人物”②〔美〕馬士(Morse):《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1635-1834年)》卷三,廣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39頁。。如此看來,廣州怡和行伍家家族成員龐大,本身已十分富足,伍崇曜一出生便是含著“金湯匙”的闊家少爺,不必再為以后的生計憂愁。
怡和行伍家因經商起家,到伍秉鑒一代家族已不缺經商人才,所以伍氏子弟多有其他上進之路。伍秉鑒長兄伍秉鏞“壯歲游京師”③[清]羅文俊:《淵云墨妙山房詩鈔》序,《廣州大典》總第450冊,清道光五年(1825)刻本,廣州出版社2015年版,第5頁。,年少就曾屢試科舉,不過較為遺憾的是伍秉鏞并未憑借科舉考取功名,反而因家中富裕,通過捐納等途徑取得官職。伍秉鏞曾任道員一職,又“官至湖南岳常灃道”④羅國雄:《安海伍氏入粵源流征略》,《廣州修志通訊》1986年第1期,第43頁。,可謂一心放在仕途,著有《淵云墨妙山房詩鈔》存世,頗有幾番文人風范。伍秉鑒其弟伍秉珍則獲“刑部山西司主事候選員外郎加五級”⑤伍瑤光、伍有容、伍潤三:《嶺南伍氏闔族總譜》卷二上《各房先代世系》,1933年石印本,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第44頁。,伍家的財富令族人紛紛得到恩榮,家族仕途之路得到進一步擴展。伍秉鑒總共生有七子,每一位伍家子弟或多或少因捐納授官,這些虛銜反映出行商家族作為官商在社會中的地位。⑥伍凌立:《怡和行前世及后人補遺錄——廣州十三行伍氏國內后人記實》,《廣州十三行文獻研究暨博物館建設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13年版,第153—158頁。伍崇曜作為伍秉鑒第五子,自然受到家族的照顧,他起初同自己的叔伯一樣,致力于仕途。由于家庭富裕使伍崇曜擁有良好的基礎教育,在十三歲時便以幼童身份考入縣學,十七歲又以科考一等的成績獲得“教諭”一職,二十一歲借家族捐納特封“欽此舉人”榮恩。⑦伍凌立:《怡和行前世及后人補遺錄——廣州十三行伍氏國內后人記實》,《廣州十三行文獻研究暨博物館建設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13年版,第156頁。因而,伍崇曜得以在早年專心讀書,通過自己的努力與家族的幫助,年紀輕輕就已取得不錯的功名,如果繼續在京師進修,想必他的仕途之路將更加寬闊。
伍崇曜在伍秉鑒的七個兒子中排行第五,若論資排輩,他必定不是怡和行家業的首選繼承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道光六年(1826),怡和行主伍秉鑒時年五十七歲,他已決心退出行務,但由于怡和行在廣州十三行中貿易量常年穩居第一,偌大的行號貿然退出造成的影響是巨大的。因此,在這一年伍秉鑒決定先將怡和行由“第四子[Wu Show-chang(伍受昌)]掌管,他把其子推薦給委員會照顧”⑧〔美〕馬士(Morse):《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1635-1834年)》卷四,廣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48頁。,而自己則居于幕后“負擔所有行商的一切責任”⑨陳國棟:《東亞海域一千年》,山東畫報出版社2006年版,第290頁。。伍秉鑒在選擇繼承人上并無較多考慮,那一年長子伍元芝、次子伍元蘭、三子元莪已先逝去,僅有四子伍元華(25歲)、五子伍崇曜(16歲)、六子伍元菘(10歲)在世。⑩伍凌立:《伍氏莆田房符龍公廣州十三行支脈族引譜》,2010年版,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第51頁。所以伍秉鑒只能選擇最為年長的第四子伍元華,令其以商名“伍受昌”出任行商,繼續維持怡和行的商貿運作。伍元華原本未曾接觸過行務,他同其他伍家子弟一樣更擅于詩文書畫,曾“刻有《經驗良方》四卷、《此君軒帖》《圣教序帖》《成邸臨九成宮真跡帖》等”?[清]鄭夢玉等修,梁紹獻等纂:《廣東省南海縣志》卷一四,清同治十一年(1872)刊本,成文出版社1967年版,第276頁。 羅國雄:《安海伍氏入粵源流征略》,《廣州修志通訊》1986年第1期,第43頁。,另著有《延暉樓吟稿》。出任怡和行行主,對喜歡書畫的伍元華來說是一個挑戰,因為怡和行在當時坐擁十三行最大的貿易份額,處理中外事務繁多,稍有不慎便會招致官府苛責。在接下來幾年里,憑借父親伍秉鑒的幫助,伍元華作為商人經營的有聲有色,但現實中的意外也令人猝不及防。道光十一年(1831),伍元華因處理外國商人占地事宜不周,又被責備監管外商不力,差點招致砍頭之罪。①〔美〕馬士(Morse):《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1635—1834年)》卷四,廣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305、316、318頁;英國國家檔案館藏:英國外交部檔案F.O.1048/31/24、34。雖以賄賂免遭罪罰,但伍元華經此一事,對怡和行的經營已力不從心。這一年伍元華不過才三十來歲,但身體卻時常抱恙,友人曾致信伍元華“珍重調攝,俾早復元”②[清]潘斯濂、潘斯瀾:《潘氏家乘》卷2《潘思園祖遺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54頁。,面對經營行務的壓力,他的身體卻每況愈下。道光十三年(1833),重壓之下的伍元華病情未能好轉,于本年去世,其出任怡和行行商不過七年。
伍元華的去世使怡和行行商之位出現空缺,此時的伍秉鑒亟需再次選取繼承人,“他的第五子仍在北京,而他的第六子只有十歲”③〔美〕馬士(Morse):《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1635—1834年)》卷四,廣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392頁。,原在北京讀書以求仕途的伍崇曜,便理所應當的成為怡和行繼承人。由上文可知,伍崇曜早年經歷多以讀書為主,作為富裕商人家庭的后代,他期許考取功名以做一番事業,由于有父親和兄弟的幫助,他自己便安心在北京準備科舉的會試,絲毫未曾料到中途將成為一名商人接手怡和行。1833年伍元華逝世,伍秉鑒便召回在北京的伍崇曜,令他以“Woo Shaouyung 伍紹榮”④梁嘉彬:《廣東十三行考》,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87頁。的商名承商,但由于伍崇曜此前并未學習經商事宜,所以伍秉鑒則再次居于幕后幫助他熟悉中外商務。“道光十三年(1833)至鴉片戰爭期間,擔任公行總商的是怡和行的老板伍紹榮。”⑤〔日〕陳舜臣:《鴉片戰爭實錄》,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36頁。至此之后,伍崇曜遂放棄通過讀書考取功名的事業,他的人生軌跡因這一場突發變故而徹底改變,脫離書生氣的伍崇曜開始半道經商,而他掌舵的正是粵東最為富庶的怡和行。初經對外貿易的伍崇曜,顯得十分稚嫩,他作為行商與外國商人簽署商業合同時,并不像其父伍秉鑒那樣大膽的使用英文商名“Houqua”簽字,而是小心翼翼的使用“央浩官(young houqua)”簽署,表示他還只是一位年輕的新手,不敢繼承父親的名號。⑥John D.Wong,Global Trade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The House of Houqua and the Canton Syste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6,p.159.在伍崇曜初涉商界之始,他的業務能力遠不及其兄伍元華,地方官府與外國商人也看出這位年輕的行商缺乏經驗,然而鑒于怡和行市場份額的龐大,仍有許多中外貿易仰仗伍崇曜打理。經由伍秉鑒的扶持,伍崇曜逐漸熟悉中外貿易的具體事宜,從一位年輕的行商成長起來,到后來“敦元歿,傳業于子紫垣名崇耀者,富益盛”⑦[清]徐珂:《清稗類鈔》第5冊,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2332頁。。怡和行真正成為伍崇曜所經營的事業,他個人已經徹底從一介書生轉型為一代行商,而家族的財富也在他的手上越做越大。
自從伍崇曜半道經商接手怡和行,富裕的伍家便完成平穩的過渡,粗算起來怡和行從其祖父伍國瑩到其父伍秉鑒,再到伍崇曜的手上已歷經三代人的經營。由于早年經歷的不同,伍崇曜自幼讀書深受良好教育的影響,使他在父輩的經營商業形式上,更多的體現出地方士紳的作為,因而其個人的“紳商”形象頗為凸顯。
伍崇曜剛接手怡和行的時候,伍家在當時便有“共約值2600萬元”⑧〔美〕亨特(William C.Hunter):《廣州番鬼錄舊中國雜記》,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6頁。的財產,早已成為富甲一方的豪門商人。父親伍秉鑒已經為伍崇曜打好堅實的商貿基礎,所以伍崇曜只需鞏固維護好怡和行的正常商業運作即可,而在獲得家族深厚財力支持的同時,從商的伍崇曜越來越專心的融入到地方士紳階層之中。
不同于商人的形象,地方士紳更多的關注到地方事務。早年因廣東水患,珠江三角洲附近的桑園圍遭到破壞,“邑紳伍紫垣明經,篤念桑梓,捐銀三萬三千兩,以為修筑桑園圍坡子角各基費,而于仙萊崗基尤加意焉”⑨[清]潘斯濂、潘斯瀾:《潘氏家乘》卷二《潘思園祖遺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78頁。。伍崇曜深明大義,慷慨捐資,對地方上治理水患有較大幫助,得到地方鄉親的一致認可。幾年后廣東水患因桑園圍的修繕得到較好的治理,南海士紳潘進于是在寄給怡和行伍家的信中說道:“尊府捐修堅固且又加高,得藉無恙。”正因為伍崇曜不僅作為富商獨善其身,他還將更多的錢財捐助到地方事業當中,方才贏得其他地方士紳的尊敬。同樣見于廣州正南門內西湖街一碑文,名為《新建惠濟東西倉碑記》,其中記載道光十八年(1838)廣東修建惠濟東西兩家糧倉的事宜,伍崇曜作為十三行行商之首積極捐輸四萬兩白銀,義倉的建成有助于緩解省城廣州的糧荒問題,對地方百姓的生活多有改善。①梁嘉彬:《廣東十三行考》,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94頁。嶺南文士譚瑩也曾記載過伍崇曜會同地方士紳重修珠江河道上的航塔之事,其《代闔省士紳為潘德畬廉訪伍紫垣觀察請修赤崗、琶洲兩文塔啟》等文,詳細講述潘仕成、伍崇曜兩位士紳捐資修塔的過程,重申文塔的修繕對廣州的重要性,亦贊揚了士紳們的功績。②[清]譚瑩:《樂志堂文續集》卷二,《廣州大典》總第460 冊,清咸豐間吏隱園刻本,廣州出版社2015年版,第827—828頁。伍崇曜憑借家族財富捐修公共工程之事不在少數,他個人的影響力于地方上逐漸擴大,成為廣州士紳們最愛招攬的人士。此外,十三行商人還曾一道籌措資金設立種洋痘局,經費由廣州商人會館共同出攤,種洋痘局的出現使廣州當地百姓能夠有效抵御“天花”的襲擾。不過由于后期行商經營困難,種洋痘局的經費日益緊張,達到難以為繼的地步,“伍紫垣方伯遂獨任之”③[清]鄭夢玉等修,梁紹獻等纂:《廣東省南海縣志》卷二六,清同治十一年(1872)刊本,成文出版社1967年版,第444頁。。伍崇曜獨自承辦起種洋痘局的經費,使當地百姓能夠繼續享受較好的醫療救助,對引入西醫的作用也幫助極大。后來但凡地方上有什么公共事務需要幫忙總攬,伍崇曜便會利用自己的聲望出面幫襯,如在咸豐年間伍崇曜仍舊“主持大佛寺勸捐總局”④章文欽:《廣東十三行與早期中西關系》,廣東經濟出版社2009年版,第69頁。,成為廣州城內著名地方士紳。
伍崇曜不僅在地方事務上做出許多貢獻,他作為士紳的另一大表現即在于對嶺南文化的傳播與保護。伍崇曜自幼飽讀詩書,又屢經科舉之路,在文學素養上有一定的積累,曾著有“《茶村詩話》二卷,輯有《粵雅堂詩鈔》十二卷、《粵十三家集》共十三種”⑤伍瑤光、伍有容、伍潤三:《嶺南伍氏闔族總譜》卷六下《藝文》,1933年石印本,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第32頁。,所流傳于世的文集與詩稿頗多,普通的商人很難做到如此地步。伍崇曜在家中建有“遠愛樓”,樓名采自蘇軾“遠望若可愛”一句,充分表現其本人的文學嗜好,而樓中藏書亦甚富。譚瑩作有《遠愛樓記略》對此記載道:“遠愛樓者,吾友伍君紫垣所筑……紫垣以軼群之量,冠古之才,儲書萬簽,貯酒千斛,相與命嚋嘯侶,送抱推襟。”⑥[清]譚瑩:《樂志堂文集》卷一一,《廣州大典》總第460 冊,清咸豐間吏隱園刻本,廣州出版社2015年版,第680頁。廣州有名的地方士紳、文人墨客,經常赴遠愛樓與伍崇曜吟詩唱和,“謝蘭生、觀生、張如芝、羅文俊、黃喬松、梁梅、李秉綬、鐘啟韶、蔡錦泉輩,時相過從”⑦[清]梁鼎芬修,丁仁長、吳道镕等纂:《宣統番禺縣續志》卷四〇,民國二十年(1931)重印本,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年版,第556頁。。伍家子弟則“與同邑諸名流屢開文社”⑧[清]梁肇煌:《月波樓詩鈔》序,《廣州大典》總第462冊,清同治八年(1869)刻本,廣州出版社2015年版,第365頁。,廣泛的士紳交往之間,使伍崇曜養成了獨特的品性,他已經完全融入到廣州地方士紳階層,成為一名“紳商”。最后,伍崇曜與譚瑩的刻書事業,可謂是將嶺南文化的瑰寶得以繼續留存。士人譚瑩作為知名的嶺南文人頗受伍崇曜看重,而伍崇曜身為怡和行的繼承人手握萬貫家財,兩人對古籍文獻又同樣十分感興趣,于是一拍即合,展開了浩大的刻書工程。譚瑩對伍崇曜在刻書事業的努力尤為推崇,他稱伍崇曜:“遍收四部圖書,尤重本邦文獻”、“然則紫垣之功,黃才伯、張園公且遜之。紫垣之學羅上舍、溫中翰轉愧之矣”⑨[清]譚瑩:《樂志堂文集》卷一一,《廣州大典》總第460 冊,清咸豐間吏隱園刻本,廣州出版社2015年版,第679頁。。雖說譚瑩對伍崇曜的夸獎多有溢美之詞,但從中亦能體現出嶺南士人對伍崇曜刻書事業的贊賞,廣州士紳階層已經視伍崇曜為值得尊敬的人物。廣州地方志作為官方編纂的史料,也曾積極評價伍崇曜:“素耽風雅,既選嶺南耆舊遺詩又匯刻先賢著述,如《嶺南遺書》等數十種后更推廣之,刊《粵雅堂叢書》多至數百種,其好事近來所未有也。”①[清]鄭夢玉等修,梁紹獻等纂:《廣東省南海縣志》卷一四,清同治十一年(1872)刊本,成文出版社1967年版,第277頁。伍崇曜的刻書事業范圍之廣、涉獵之多,深刻影響著嶺南地區的學術發展,有人甚至夸張的稱:“自此廣州學者不出門而坐擁百城矣”②[清]戴肇辰等修,史澄等纂:《廣東省廣州府志》卷一二九,清光緒五年(1879)刊本,成文出版社1966年版,第296頁。,對伍崇曜的社會貢獻表達出極大的褒揚。
縱使伍崇曜已經成為廣州城內著名的地方士紳,但經商依舊是他的主業,作為怡和行的繼承人,他所面臨的是不一樣的貿易格局。鴉片戰爭后,由廣州壟斷的“一口通商”對外貿易市場轉變為“五口通商”的條約體制時代,廣州十三行已不再具備獨攬對外貿易的特權。伍崇曜經營著十三行內最大的行號怡和行,他繼承了商人的衣缽,同樣也習得了商人謀利的特性。當喪失獨攬外貿的經營特權后,伍崇曜積極調度市場,借助怡和行此前積累下的商貿資源,強令各地茶葉進入廣州后需由原十三行商人的倉庫保存,這無疑是茶葉專賣的表現。③〔美〕裨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The Chinese Repository,日本復印版,丸善株式會出版社1941年版,Volume19,pp.406-408.最后伍崇曜作為商人,顯然沒有其父伍秉鑒的經營謀略,他雖然積極倡導茶葉專賣,但無濟于事,外商主導下的廣州市場已不再是行商所能掌控。縱觀伍崇曜的前半生,他的一舉一動使他成為一名“紳商”,因為他能夠積極參與到地方事業之中,又有著獨特的文學藝術貢獻,且憑借商人的背景顯赫一時。地方上對于伍崇曜的“紳商”形象有著很高的贊同,同治二年(1863)五十三歲的伍崇曜病逝,“省垣官吏及泰西官商咸往祭奠,有唏吁泣下者,其為人敬慕如此”④[清]鄭夢玉等修,梁紹獻等纂:《廣東省南海縣志》卷一四,清同治十一年(1872)刊本,成文出版社1967年版,第277頁。,無論是伍崇曜作為士紳的義舉,還是作為行商的對外商貿,在很長一段時間受到各個階層的褒揚,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伍崇曜的“紳商”形象已經融入人們的心中。
正如前文所述,伍崇曜原本以“紳商”形象,獲得廣州城眾人的賞識,但鴉片戰爭的到來,使他所面對的局勢已悄然發生變化。隨著中西交往的深入,作為曾經占據對外貿易最大份額的怡和行繼承人,伍崇曜自然成為同西方打交道的親密伙伴。道光十九年(1839),林則徐受任欽差大臣,親自赴粵籌辦禁煙事務。同年三月,林則徐令在粵外國商人交出私藏的鴉片,“為進一步施加壓力,將伍紹榮等革去職銜,逮捕入獄”⑤章文欽:《廣東十三行與早期中西關系》,廣東經濟出版社2009年版,第58頁。。正因林則徐知曉伍崇曜作為十三行的首席行商,同外國人的交往十分密切,所以林欽差希望以懲治商人的辦法,令外國人引以為鑒。即便官府懲治伍崇曜,但行商終究受制于官府的管轄,伍崇曜不僅不敢反抗,他還得積極向朝廷示好以求獲得恩赦,不惜多次捐資效勞。以鴉片戰爭前修筑防御工事為例,伍崇曜就曾捐資8萬6千兩用于虎門炮臺的修建,對付航行在珠江上的外國船只。⑥廣東省地方史志編委會辦公室、廣州市地方志編委員會辦公室編:《清實錄廣東史料4》,廣東省地圖出版社1995年版,第210頁。由此可見,鴉片戰爭打破了地方上原本穩定的中外交往格局,伍崇曜也由此前專注于地方事務的參與,轉而越來越多的將注意力放在中外關系的處理上。
鴉片戰爭爆發后,廣州的商貿活動受到影響而暫停,此時的中外勢力在珠三角劍拔弩張,伍崇曜審時度勢“將茶葉一項應得行傭銀兩,捐繳三年”⑦《清實錄》卷三三四,道光二十年五月,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70頁。,希望通過向朝廷捐輸錢財,能夠獲得他們的認可。廣東官府不僅需要伍崇曜的錢財幫助,他們更需要派遣伍崇曜參與中外談判,據悉“琦善與義律在虎門蛇頭灣會晤,便帶同伍秉鑒和伍紹榮一道參加”①章文欽:《廣東十三行與早期中西關系》,廣東經濟出版社2009年版,第62頁。《清實錄》卷二四六,咸豐八年二月下,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04頁。。由于伍崇曜經辦的怡和行經常與外國商人打交道,所以官府認為伍崇曜對外國事務有一定了解,便屢次派遣伍崇曜協助中外之間的談判。當初的“紳商”已經參與到如今的中外高層談判,伍崇曜在處理洋務事情上越顯成熟。仔細看來,伍崇曜之所以能夠受到官府的賞識,一方面是因為怡和行具有強大資金保證,另一方面則是戰爭初期清政府亟需外交人才。戰爭中伍崇曜多次依靠怡和行資金為官府出資,“舉人伍崇曜,捐塞河道銀一萬余兩,捐修炮臺銀三萬兩,又另捐鑄一萬二千斤大銅炮十尊,繳銀三萬余兩,共計捐銀七萬余兩”②齊思和、林樹惠等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鴉片戰爭4》,神州國光社1954年版,第266頁。,官府需要的大量花銷,已經由伍崇曜代為填補。外國人亦十分信任伍崇曜,“英夷乃托米利堅國夷目與洋商伍怡和投書”③[清]李福泰修,史澄、何若瑤纂:《同治番禺縣志》卷二二,清同治十年(1871)刻本,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年版,第266頁。,不論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都委托怡和行伍家來幫助處理事務,甚至還有傳聞“小浩官曾經把秘密的政府文件帶給他的美國朋友”④〔美〕雅克·當斯(Jacques Downs):《黃金圈住地:廣州的美國人商人群體及美國對華政策的形成,1784—1844》,周湘、江瀅河譯,廣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468頁。,這體現了伍崇曜作為怡和行的行商,在中外交往方面有著獨特的外交能力。當鴉片戰爭行將結束之際,朝廷需要得力的外交人才促成《南京條約》的簽訂,此時怡和行的伍崇曜便受到征召,上諭“令伊親子伍崇曜,迅速代伊前往江蘇聽候差遣”⑤[清]文慶、賈禎、寶鋆等:《籌辦夷務始末(三朝)》道光卷五七,《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442頁。。隨著早期中外碰撞的發生,伍崇曜已然成為清政府的“洋務委員”,由從前的“紳商”一步步轉變為同外國人打交道的得力助手,伴隨著中國近代史的開端,伍崇曜在中外交往中的作用愈發突出。
道光二十九年(1849),英國人強行進入廣州城未果,時任兩廣總督徐廣縉因在廣州反入城斗爭中起到主導作用,受到道光皇帝嘉獎。與此同時,徐廣縉將伍崇曜在反入城斗爭中的協助一并向朝廷報告,朝廷認可了伍崇曜在反對外國人進城中的努力,“尤得士紳許祥光、伍崇曜之力為多,二人并被優擢”⑥《清實錄》卷四六六,道光二十九年四月,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79頁。。伍崇曜因此深受廣東官府的信任,在籌辦夷務中屢受重用與提拔,其身份與之前大有不同。咸豐三年(1853),太平天國運動發展到江南一帶,由于清軍江面軍事作戰不利,咸豐帝想起在廣東辦夷務的伍崇曜,親自下旨:“伍崇曜素悉海洋情形,屢次出力……朕必當破格施恩。”⑦《清實錄》卷八九,咸豐三年三月下,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05頁。伍崇曜過人的外交才能已經受到清朝皇帝的重視,他在廣東為朝廷協辦中外交涉事宜深受器重,以至于面對來勢洶洶的太平天國運動,咸豐帝竟會親自點名伍崇曜辦理。第二次鴉片戰爭來臨時,“洋務委員”伍崇曜再一次卷入其中,英國人攻城時“巡撫柏貴檄士紳伍崇曜等議和”⑧《清史稿》卷三九四,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1766頁。。有傳聞聲稱,伍崇曜受官府所命前往英領事巴夏禮和談時,慘遭對方的羞辱。⑨梁嘉彬:《廣東十三行考》,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03頁;周湘:《廣州的外洋行商人》,廣東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6頁。歷經多場中外交涉的伍崇曜,漸漸意識到早期中外實力的差距,他開始對自己的外交手段進行調整。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伍崇曜便以投降的姿態,不斷勸說廣東巡撫柏貴重開廣州的中外貿易,坊間更有傳聞:“夷人之進省河,洋商伍紹榮實導之。”⑩[清]黃鈞宰:《金壺七墨全集》卷二,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43 輯》,文海出版社1973年版,第47頁。此時的咸豐帝對此批駁:“該紳雖熟悉夷情,究系洋商與夷人多有交涉,其謀亦未可盡用。”?章文欽:《廣東十三行與早期中西關系》,廣東經濟出版社2009年版,第62頁。《清實錄》卷二四六,咸豐八年二月下,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04頁。顯然朝廷對“洋務委員”伍崇曜開始產生懷疑,因為在這么多年的中外交涉中,伍崇曜已經結交不少外國朋友,難免令朝廷起疑心。盡管如此,缺乏外交人才的清政府卻不得不繼續使用伍崇曜,令伍崇曜多次參與到第二次鴉片戰爭的中外交涉之中,期間“(外夷)屢求伍崇曜等探問”“(官府)令伍崇曜等妥為開導”①《清實錄》卷三一九,咸豐十年五月中,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703頁。。伍崇曜已經成為早期中外交涉的一個重要連接點,清政府在對外交往中,既不能舍棄伍崇曜,又不能過分依賴他。
伍崇曜作為清政府的“洋務委員”,除了經常為官府同外國人打交道外,他還承擔著一筆筆早期的外債事宜。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伍崇曜代借銀三十二萬兩應用……有銀二百萬兩,交與伍崇曜收存”②《清實錄》卷二九四,咸豐九年九月中,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11頁。,清政府知曉伍崇曜與外國人親密的聯系,便令他親自負責向外國人借債,此后伍崇曜的“洋務委員”職責又更加廣泛。雖然伍崇曜在當時已經出面借下大量現銀,但是償還債務卻是一件漫長的事情,而官府主導的借款也并未在戰爭結束后償還完畢。外債尚未還清,經辦人伍崇曜卻在同治二年(1863)去世,當朝廷得知“今該紳(伍崇曜)已于十月二十四日病歿”且債務未能解決時,表示“能否令伍崇曜子弟自行籌補若干”③《清實錄》卷八八,同治二年十二月中,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51頁。,這筆本息約四十七萬兩白銀的債務便成為“洋務委員”家屬所需承擔的債務。“伍崇曜身列衣冠,素明大義,豈能豫存挾制之心,致為鄉里所不齒。今該紳雖已病歿,而其家尚稱殷實,自當力圖報效。”④《清實錄》卷九四,同治三年二月中,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0頁。官府有意識的將這筆債務轉嫁到伍崇曜家族身上,督促伍家承擔起這筆沉重的債務。事實證明,朝廷對“洋務委員”只有盡力利用之意,“有伍氏所開之怡和等行,欠繳公項銀二百六十八萬余兩……傳知該故員家屬,俾知感激圖報,速為清理。儻仍藉詞推諉,有意宕延,即照道光二十五年奏案,執法嚴懲”⑤《清實錄》卷一二二,同治三年十一月中,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86頁。。最終,伍崇曜出面替官府向外國人借下的款項,商討后由官府與伍家后人共同承擔,“洋務委員”伍崇曜在中外交涉下只能成為博弈的犧牲品。
廣州地方百姓并未因伍崇曜身為“洋務委員”而對他多加贊賞,反而對伍崇曜勾結外國人的事情異常反感,特別是在鴉片戰爭中伍崇曜急于投降妥協的態度,令百姓們深惡痛絕,乃至在伍崇曜死后,“粵民僉以死一大漢奸為幸”⑥[清]文慶、賈禎、寶鋆等:《籌辦夷務始末(三朝)》同治卷二二,《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48頁。。伍崇曜由“紳商”形象的廣受褒獎,再到身為“洋務委員”的屢遭唾棄,不僅是個人形象鮮明的反差,更反映出近代史開端下,人物角色的多重變化。
綜上所述,伍崇曜是一位合格的“紳商”,且隨著晚清時局的變化,他已經衍生出“洋務委員”這一角色。伍崇曜出生在富裕的行商家庭中,早年就曾專心仕途,若不是其兄伍元華的突然病故,他也不會半道繼承怡和行的經營。早年良好的教育背景,使伍崇曜經商有著自己的鮮明特色,他時常結交地方士紳,又屢屢在地方事業上做出自己的貢獻,顯然已經成為地方上著名的“紳商”。然而,自從鴉片戰爭爆發以來,晚清的時局發生猛烈震蕩,新興的外來勢力不斷同古老的中國傳統相碰撞。清政府急于應對時局的變化,往往選任舊廣州貿易體制下的商人作為外交助手,此時的“紳商”伍崇曜開始新的職責,在隨后發生的中外交涉中頻頻出現。伍崇曜在變革的時局中,儼然成為清政府的“洋務委員”,不僅在各項中外事務中出資出力,還須為清政府向外國人借債,所作所為已經超脫出一個“紳商”的能力范圍,這也是晚清變局下地方人物最真實的狀況。當晚清的中外關系走向正軌時,曾經那些在廣州口岸形形色色的人物正逐漸被淡化,掀開歷史的面紗我們仍能發現諸如伍崇曜一樣的人物,他們對當時的時局變化有著自己深刻的感受,這些歷史細節對我們了解晚清歷史有重要幫助,值得繼續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