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詩承 章義和
(華東師范大學,上海 200241)
對孫中山的研究,至今已取得極為豐碩的成果,目前,針對孫中山民本思想的研究,也頗有建樹,包括孫中山如何批判繼承了傳統民本思想,孫中山個人民本思想的發展過程(包括孫中山早期對“民”的初步認識、辛亥革命時期以及國民黨改組前后民本思想的形成與完善)[1],孫中山如何看待傳統民本思想和近代西方民主思想以及社會主義思想之間的關系[2]、幾方之間能否互相借鑒吸收的問題等。而較少涉及的問題是,孫中山的民本思想是如何突出人民的主體地位以及這種觀念所產生的現實和長遠的影響。孫中山批判繼承了傳統民本思想的相關理念,通過學習西方近代民主政治思想和不斷進行革命實踐,總結和吸取了主張民主改革的仁人志士的經驗教訓,創造出以“三民主義”為核心的新民本思想。研究孫中山的民本思想,對理解“人民當家作主”的思想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民本思想是體現君民制約關系的重要理論。以往的研究中,對民本思想的認識,多偏重于統治者對思想的利用進而強化對人民的統治,強調君主的統治地位和民眾的被統治地位,認為民眾“不過是被養、被教、被保的客體,是被憐憫和被利用的對象”[2],君主關注民生,實際是為了關注被剝削對象(也就是民)是否具備持續產出的勞動能力,以保持統治階級的經濟基礎,“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3]。這種與政權緊密結合以維系統治的思想,也常常和“敬天崇神”的理念結合起來,以增強君主的危機意識。民本學說認為民眾的存在,是上天的代表,“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4],重民、保民是承繼天意,進而維系王朝統治。也有學者注意到,君民之間存在著的“同向制約和反向制約——當制約關系是同向時,社會便會維持基本穩定,處在平衡狀態,而當制約關系是反向時,極有可能發生戰爭和顛覆國家的行為,并且這兩種制約關系可以互相轉化”[5],以此來提醒統治階級,要注重適度剝削,掌握好“度”的問題。
既然是制約關系,民本思想中當然也會談到民對君的制約,有研究認為,民本思想中并非簡單的借“愚民”以實現統治,在原始民本思想中,同樣也產生了早期民權思想的萌芽,認為“民為邦本,本固邦寧”[4]中的民本學說,是體現了民為國之主體,而非民為君之主體,是民為主,君為末[6]。
從上述的研究中可以看出,盡管傳統的民本思想常被認為是維系君主統治和剝削人民的重要理論支撐,其思想中的人性和原始人權理念依然被許多人所提倡,近代中國的知識分子在面臨深重的災難時,除了吸收西方民主思想的精華來改造社會和國家,同樣也在中華傳統文化中尋求理論支持。
同西方世界的文藝復興運動一樣,中國近代政治思想改革運動中的思想家們,從傳統民本思想中汲取了大量“養料”,希望這些傳統的思想能夠成為中國實現民主改革的契機。在梁啟超看來,中華元典中蘊含豐富的民主成分。春秋時期,晉國師曠曾論述其民本主張:“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弗去何為!”[7]梁啟超認為師曠的主張表現了“對于人民積極負責之精神”[8];梁啟超也極為贊同孟子的‘民貴君輕’說[9]。譚嗣同十分欣賞黃宗羲和王船山的思想,尤其認為君主制度是天下的大害,是阻礙社會發展和民族進步的毒瘤。他將近代西方民主政治和中國傳統君主政治進行對比時說:“君統盛而唐、虞后無可觀之政矣,孔教亡而三代下無可讀之書矣!”[4]他的思想中初現民主革命思想的端倪。
上述中國近代民主改革思想家,他們并未全盤否定中國傳統民本思想,反而從中發掘了很多可以和近代“接軌”的理想理論和社會模式,重點發掘了以民為本的相關理論,加之他們本身也對西方民主思想有一定的了解,因而他們主張,中國傳統的民本思想體現了古代尤其是三代先賢的政治智慧,可以將這種傳統思想和近代西方民主政治相結合,對當時的政府和執政者進行改良,以達到振興國家的現實目的。
孫中山對中國傳統民本思想的態度,并非是一味否定的。他十分贊同民本思想中的關懷民生、重民保民的社會實踐理論,在未系統接受西方民主思想洗禮的時期,他也主張用溫和的方式,實現社會變革。
中國歷來就有“天下為公”的大同思想,這是古代先賢對未來理想社會的憧憬,而孫中山也奉之為畢生追求。同康有為在《大同書》里面所認識到的一樣[1],孫中山早年所認為的“天下為公”,只是簡單的希望國家能夠更加關注和人民衣食住行緊密相關的物質資料的發展,能夠解決普通民眾的基礎生活問題,關心民間疾苦,“蓋天生民而立之君,朝廷之設官,以為民也。今之悍然民上者,其視民之去來生死,如秦人視越人之肥瘠然,何怪天下流亡滿目,盜賊載途也。”[12]通過這樣的手段達到增強國力的目的。
孫中山尤其關注農業和農民的狀況,他認為如今國力衰頹的重要原因是農民生活空間的不斷被擠壓,主張朝廷應該關注農事,在農業發展的方面采取各種措施,主動教化農民,改善農業發展方式,進而改善農民的生活空間。“夫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不足食胡以養民?不養民胡以立國,是在先養而后教,此農政之興尤為今日之急務也。且農為我中國自古之大政,故天子有親耕之典以勸萬民,今欲振興農務,亦不過廣我故規,參行新法而已”[13]。
同時,他還提出朝廷應該注重人才的培養,注重教育“遠觀歷代,橫覽九洲,人才之盛衰,風俗之淳靡,實關教化。教之有道,則人才濟濟,風俗丕丕,而國以強;否則反此”[14]。孫中山青年時期曾在香港西醫書院學習西方醫學,在接受了傳統儒家思想的熏陶和初步接觸西方社會自由思想的雙重作用下,他希望能夠尋求到改善民生福祉的“濟世良方”。
盡管如此,孫中山和其同時代的思想先行者們一樣,他們都希望利用傳統民本中關于民權和民生相關的概念來解決現實的問題,他們對國家和民族進步的熱忱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們的局限性也是顯而易見,他們沒有意識到傳統民本思想的重大缺陷,即“傳統的民本學說里還缺乏明確的作為制度操作概念的民權,只有作為起義暴動之動力的非制度、非程序的民權”[6],即怎么樣實現人民主權,怎么樣切實地“從法律上解決民眾如何確定政治主體資格,通過有序的參與來行使主權的問題……從法律上解決政府不得侵犯個人自由尤其是人身、財產等權利的問題”[6]。由此觀之,改良主義的民本觀在這個特定的時期仍然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1894-1925年間,是孫中山革命民本觀形成的關鍵時期。一方面,對于中國向何處去以及如何實現既定的國家振興目標,孫中山堅定認為:必須先通過暴力革命的手段實現民族和國家主權的獨立,同時仍須通過革命重新整合中國內部政治勢力,使國家政權掌握在革命勢力和人民的手中,并且逐步實現“軍政—訓政—憲政”的國家發展模式。另一方面,受長期革命和理論探索中形成的實踐經驗的影響,孫中山也實現了改良式民本觀向以“三民主義”為核心的革命民本觀的轉換。
孫中山的新民本思想,涉及社會整體進步和國家發展的方方面面,更關注到人性本質和人民主體地位真正實現的根本目標,其深度廣度都已經遠遠超過傳統民本觀和改良民本觀。具體說來,孫中山是從國家和國民兩個角度來論述其“三民主義”的革命民本觀的。
就近代中國的社會現實而言,人民對于自身主體地位的認識需要在國家的引導下才能實現,換言之,國家需要通過法律、政府行政命令等形式,以潛移默化的手段,逐步使人民意識到“自己可以做自己和國家的主”,這也就是孫中山所說的中國必須要經歷一個“訓政”的階段,使人民能夠自覺主動地、清楚明確地參與到政治及社會生活中去。基于這樣的思想,他主張,國家應該從政治、經濟事業、社會思想、教育、國防建設等各個方面,體現人民的主體地位。
孫中山設想的未來政治發展模式和政權建設,最緊要的是將過去操于統治者之手的國家治理權歸還人民,正是從法律和制度上明確國家和人民的權責劃分。政府作為一個政權組織機構,由人民選舉產生,代表人民行使權利。政府是人民之公仆“何以不曰中華共和國,而必曰中華民國?此民字之意義,為仆研究十余年之結果而得之者。……國民者,民國之天子也”[15]。政府制定的政策、措施應該是服務人民、保障人民各項權利,而并非打著“民本”的旗號維護非人民的統治階級。同時,為了保障這種權利的實現,應該有法律作為其基礎,“在昔虜朝行暴君專制之政,以國家為君主一人之私產,人民為其仆隸,身家性命悉在君主之手,故君主雖窮民之力,民不敢不從;民國則以國家為人民之公產,凡人民之事,人民公理之。由人民選舉議員,以開國會,代表人民議定租稅,編為法律”[16]。
在未來的理想國家,如何選拔合適的政府官員,對實現公平正義和現代化民權制度建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因而,孫中山在西方三權分立思想的基礎上,提出“富于創造性的‘五權分立的共和政治’”[2],即在立法、司法、行政三權外還有考選權和監察權。
國防和軍隊現代化建設中,孫中山提出政府應該向民眾重新解釋何為軍人,何為現代化民主共和國家的軍人。“世人見滿洲刻薄寡恩,不重軍人,皆知嘆息痛恨。豈知歐美日本各國所以尊重軍人者,以其為國戮力,倚若長城,故軍人之名譽、軍人之身分皆為社會所矜式。至于滿洲用中國人當兵,非以為國家之干城,不過專防家賊。故其軍人以擁護仇讎為天職,以屠戮同種為立功,禽獸之行宜為批界所不齒”。[1]在他看來,軍人是一個特殊的人群,是國家和民族的捍衛者,一個新的民主政府,應該向民眾重新詮釋軍人在保家衛國、抵抗外來侵略上的重大意義,引導民眾尊重軍人,從而使近代軍人重拾個人尊嚴并能夠產生主動抵抗外侮的民族自信心。
針對國家經濟現狀和實業發展的未來前景,孫中山提出了民生主義理論,伴隨著他對中國社會現狀和人民生存條件的深刻認識,民生主義的理論也處在不斷的發展之中。從最初的平均地權,到平均地權、節制資本。所謂平均地權,孫中山早年有過解釋“四、平均地權,文明之福祉,國民平等以享之。當改良社會經濟組織,核定天下地價。其現有之地價,仍屬原主所有;其革命后社會改良進步之增價,則歸于國家,為國民所共享。肇造社會的國家,俾家給人足,四海之內無一夫不獲其所。敢有壟斷以制國民之生命者,與眾棄之”[17]。平均地權,就是要實現耕者有其田,實現土地國有,抑制土地兼并,從根本上解決農民的生活問題,并且國家也能從中獲得穩定的經濟發展資金。
1924年,國民黨一大召開,孫中山對三民主義進行重新解釋,民生主義增加了節制資本“凡本國人及外國人之企業,或有獨占的性質,或規模過大為私人之力所不能辦者,如銀行、鐵道、航路之屬,由國家經營管理之,使私有資本制度不能操縱國民之生計,此則節制資本之要旨也。”[18]這是為了防止類似歐美國家的壟斷資本的出現,危害國民經濟。節制資本理念的提出,防止私有資本的無限制擴大化,同當時蓬勃發展的工人、農民運動相結合,從理論層面擴大了“民”這一群體所屬的實際范圍,也為新民本思想的宣傳和擴大取得了堅實的群眾基礎。有學者認為,孫中山的民生主義思想,是“一種理想境界,主張通過土地國有的辦法和國家資本主義的方式來實現大同理想……沒有超出烏托邦的范疇”。[1]無論如何,孫中山的民生主義思想是對打破封建地主土地私有制、形成土地國有的一種嘗試,在當時的環境和條件下,又實屬不易。
至此,民生主義經過孫中山的多次改造和發展,最終形成了以發展農業為核心的包括工業、交通等多領域、全方位保障民生的社會政策理論體系。
孫中山認為,國家應大力發展工業,以印刷業為例,印刷工業的進步為教育的大范圍普及和推廣提供了可能性,“中國民族雖為發明印刷術者,而印刷工業之發達,反甚遲緩。吾所定國際發展計劃,亦須兼及印刷工業。……須于一切大城鄉中設立大印刷所,印刷一切自報紙以至百科全書”[19]。
這里涉及到的就是如何行使民權、行使民權的目的以及國民行使權力時應盡的義務(包括對國家權力的監督)。孫中山認為,從國家、政府(古代君主)主體到人民主權,從地位低下的“臣民”到國家主人的“國民”,這種思想意識上的轉變,是身為一名民主國家國民應該適應的,國民身為主人,從謀生到謀求幸福,是個人權利的充分體現,同時,在實現(或者說重新拿回)作為一個人普通權利之時,應該講求個人和國家的利益充分結合,并且以自身的社會責任約束自己,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社會人”。一名現代化國家的國民應該不遺余力追求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的最大化,“但是,一般不明白的人以為從前革命成功,即馬上能享幸福。現在幸福未至,且內地也有遇亂之地方,人民謀生,比從前稍難。故不明白之人,以為現在共和政體,不及從前專制政體之善,因滿清時代尚不至于此……現在中華民國之國民,要知政府是為人民造幸福的。從前專制政體,權在獨夫;今日共和政體,權在國民”[21]。
孫中山對民本思想的最大創造之處,除了前文所述實現國家各領域、各行業人民主權的實現,另一個極為關鍵的要素,就是國民要主動擔負起實現振興中華的責任,“而人民對于國家,又當然要盡足國民之義務,否則失去國民之資格”[22]。這種社會責任既包括對一切專制思想的徹底摒棄和專制政權的抗爭到底,更重要的是為國家的主權和民族獨立頑強奮斗、血戰到底,為國家的現代化建設犧牲一切。這種獨具特色的民本觀達到了以往民本觀中未曾達到的高度——在這樣的思想影響下,民眾對社會的責任感會上升成為對國家的信仰和民族凝聚力,成為“恢復民族固有地位,便要首先恢復的民族精神,也就是實現中華民族復興的精神力量”[23]。
中國古代的傳統民本思想,是中國古代政治統治的核心思想之一,其主要論述的是國家如何通過處理好君民間的制約關系,實現社會進步和國家的長治久安。盡管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局限性,中國傳統民本思想所提倡的關懷人民、以固國本的理念還是被傳承了下去。
中國近代的民本思想,是一種改良式,同時也是一種畸形的觀念。就改良這件事來說,早期接受改良民本觀的多是一些新興資產階級和地主階級中的先進分子,它們一方面希望國家富強,能夠有效抵抗侵略,另一方面,他們也深知,想要能夠直面這場幾千年未有的變局,國家必須實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但是他們自身卻并不希望經受一場國家內部的顛覆式政治變革,再加上這些知識分子畢竟受過中國傳統教育的熏陶,擁有著與生俱來的對君主的尊崇,因而,他們只能寄希望于傳統民本思想,希望從中發現一些既能為統治階級所能接受,也能與時俱進,和西方民主思想做到結合的傳統理念,他們所提出的民本觀必然是妥協的改良民本觀。
孫中山的新民本思想在傳統民本思想和近代民本觀的基礎上形成,而這種新民本思想對于前兩種最大的改進之處就在于對人民主權理念理解的真正落實和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民族精神和民族復興思想。
就國家層面而言,政府則是由人民選舉產生的、充分代表人民的權力機關,人民能夠真正行使對于自身和對于國家的合理合法的權利,在此基礎上實現國家的振興和人民的幸福。就民眾層面而言,孫中山理想中的合格的中華民國的國民,應該是權責統一的政治生命體,在行使諸如選舉權等合法權利時,必須要盡到一個國民應盡的義務,這種義務放在當時的特定環境中,就是內抗專制、外御強敵,就是自發、自覺地形成對中華民國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形成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即便如此,孫中山的民本思想中仍然存在著理想化的成分,“其民生主義大同思想建構在其民生史觀基礎之上,主張用和平的方法來解決勞資矛盾,企圖依靠資產階級國家政權自上而下的行政手段來解決土地問題,沒主張廢除封建地主所有制,這注定了他的民生主義大同思想仍屬于烏托邦式的空想社會主義觀”[11]。
孫中山民本思想的發展經歷了早年的接受和延續傳統中國民本思想,到認同改良派的政治實踐和“糅合式”近代民本,再到認識了人民對于歷史發展的作用和人民主體的地位以及人民在革命中的巨大力量,最終形成了以“三民主義”為核心的初步的“人民民主”理念。這種思想既是對古代民本觀念的重大突破,也是孫中山探索救亡道路、啟發國民形成健全之國民意識的思想結晶,盡管在理論和實踐結合的過程中存在過于理想化的缺陷,孫中山的新式民本觀仍然對構建新式國家在思想和理論上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與啟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