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棟
唐人王建有一詩《精衛詞》,2018年被選為全國三卷詩歌鑒賞題。因為對此詩的讀解有分歧,不少人對其當年高考題的14小題產生爭論和質疑。
此詩見于《全唐詩》第二百九十八卷、《王建詩集》(中華書局1959年版,卷一第五頁),《王司馬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四庫唐人文集叢刊”卷二第一三頁)。但前人對此詩的研究評論甚少,因此,后世的讀解缺少依傍的資料,出現了多解的情況。
王建寫《精衛詞》,到底對精衛是質疑還是褒揚,是欲揚先抑還是似貶實褒,已經無法找到“作者場域”一維的佐證資料,我們只有依賴文本場域的自洽,先來看原詩。
精衛詞
精衛誰教爾填海,海邊石子青磊磊。但得海水作枯池,海中魚龍何所為。
口穿豈為空銜石,山中草木無全枝。朝在樹頭暮海里,飛多羽折時墮水。
高山未盡海未平,愿我身死子還生。
引發爭論的主要是開頭和結尾四句。“精衛誰教爾填海,海邊石子青磊磊。”的語意很明白,但這個問句是作者在質疑批評還是故意樹立靶子,就是一個問題。“愿我身死子還生”這一句因為對“我”“子”的多種理解,就變得更復雜。筆者匯集眾多公開文獻資料,發現大致有如下幾種觀點:
一是:“只要大海還沒有填平,我精衛都不放棄,要堅持到最后一息;但愿我死后還有子子孫孫,生生不惜,填海不止,繼承我移山填海的遺志。”這是精衛奮斗不惜的精神的自我抒發。
二是:“只要大海還沒有填平,我愿犧牲自己來幫助精衛,以自己的生命來換精衛的生命。”這是作者對精衛的同情與崇敬之情的表達。
三是:“只要大海還沒有填平,我(精衛)希望自己為填海而死后,你還能活著。”
四是:“高山的石頭沒被搬完,海也沒被填平,恐怕我(作者)都已經死了,你還活著在填海。”
有人認為,王建是在質疑否定精衛的行為,在傳統的褒揚精衛精神的觀念上翻新出奇。上述第四種觀點就是這樣理解的,精衛你這樣做,做到什么時候是個完呢?而持第二種觀點的人則認為作者是在托物寄意,王建希望自己去替精衛填海,詩人愿意犧牲自我而換得精衛的生存。前是貶斥,后是褒舉。兩種觀點判若云泥。
我們不妨先來看“精衛填海”這個故事。該故事最早載于《山海經·北山經》:
又北二百里曰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
一開始,這是一個簡單的悲情故事。炎帝之小女在東海淹死,最后魂化成鳥,為報被淹之仇,銜石填海。到后來,這個故事的意義發生了變化,精衛身上被賦予了抗爭、執著等內涵。如茅盾先生所說:“精衛與刑天是屬于同型的神話,都是描寫象征百折不回的毅力和意志的,這是屬于道德意識的鳥獸神話。”
這也有陶淵明《讀山海經》為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陶氏把精衛與刑天共舉,贊揚二者至死不渝的大無畏精神,已經把精衛托舉到不屈服命運的斗士形象層面,這應該代表精衛已經從一個冤禽轉化為一個壯士的形象了。
但是在唐代,詩人們對精衛的認識卻各不相同。李白在《登高丘而望遠》云:“精衛費木石,黿鼉無所憑。”《江夏寄漢陽輔錄事》也感慨:“西飛精衛鳥,東海何由填?”《寓言》詩之三亦有“區區精衛鳥,銜木空哀吟”之慨。看得出,這個不走尋常路的詩仙,對精衛填海的舉動并不怎么認同。岑參也有一首詩《精衛》:“負劍出北門,乘桴適東溟。一鳥海上飛,云是帝女靈。玉顏溺水死,精衛空為名。怨積徒有志,力微竟不成。西山木石盡,巨壑何時平?”岑參看到海鳥飛翔,便想到了精衛積怨填海的故事,感慨精衛雖有志填海,但“力微竟不成”。韓愈有詩《學諸進士作精衛銜石填海》“鳥有償冤者, 終年抱寸誠。 口銜山石細, 心望海波平。 渺渺功難見, 區區命已輕。 人皆譏造次, 我獨賞專精。 豈計休無日, 惟應盡此生。 何慚刺客傳, 不著報讎名。”韓愈提到“人皆譏造次, 我獨賞專精。”已經告訴我們,當時對精衛的認識發生了分歧,一些人譏諷精衛的行為,但韓愈卻欣賞其專心一致。
至于王建,所持何端,似乎依然無法知曉。但我們在不斷擴展研究路徑和資料范圍的過程中意外發現,王建有一詩《戴勝詞》與《精衛詞》很是相似,我們甚至確信,這兩首詩也許是王建同一時期或者同一“立意”下的兩個作品。來看《戴勝詞》:
戴勝誰與爾為名,木中作窠墻上鳴。聲聲催我急種谷,人家向田不歸宿。
紫冠采采褐羽斑,銜得蜻蜓飛過屋。可憐白鷺滿綠池,不如戴勝知天時。
應該不是巧合,戴勝和精衛都是鳥,且背后都有一神話傳說故事。《詞源》“戴勝”條目:
亦作“ 戴鵀 ”“ 戴任 ”“ 戴絍 ”。鳥名。狀似雀,頭有冠,五色如方勝,故稱。《禮記·月令》:“﹝季春之月﹞鳲鳩拂其羽,戴勝降于桑。”《爾雅·釋鳥》:“戴鵀。” 郭璞 注:“鵀即頭上勝,今亦呼為戴勝。”《呂氏春秋·季春》:“戴任降于桑。” 高誘 注:“戴任,戴勝。”《淮南子·時則訓》:“鳴鳩奮其翼,戴鵀降於桑。”《孝經援神契》:“戴絍下,蠶始生。” 唐 王建《戴勝詞》:“可憐白鷺滿緑池,不如戴勝知天時。” 清徐永宣《繰絲行》:“戴勝飛鳴繭早成,繰車索索絲皓皓。”
上述信息表明,戴勝是一種多見于春末的禽類,在古人眼里,它能知天時。從王建的詩中,我們看出戴勝這種鳥能通過鳴叫催農種谷,與布谷和杜鵑類似。在《戴勝詞》里,王建在整體上也是對其持褒揚的態度。
我們還發現,在“戴勝”的詞條中,有這樣的信息:
《山海經·西山經》:“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郭璞 注:“勝,玉勝也。”郝懿行箋疏:“ 郭云‘玉勝’者,蓋以玉為華勝也。”漢司馬相如?《大人賦》:“覩西王母,暠然白首戴勝而穴處兮。”
在詞條中,還這樣寫道:借指西王母。《文選·張衡〈思玄賦〉》:“戴勝愸其既歡兮,又誚余之行遲。” 李善注:“戴勝 ,謂西王母也。”
“戴勝”這種鳥與西王母這個神話中的形象有著密切的關系,而同樣,精衛這只鳥也與神話中炎帝的小女娃有直接的關系。我們發現,兩個神話都源自《山海經》,我們猜想,是不是王建曾經也想效仿陶淵明《讀〈山海經〉》,取材這些神話傳說故事寫了或者要寫一系列詩歌作品呢?
兩詩有太多的相似性。就連開篇采用問句都差不多一樣。“戴勝誰與爾為名”“精衛誰教爾填海”幾乎是一樣的表達,里面也都有三個人稱詞“誰”“爾”“我”。這也給我們認識《精衛詞》提供了一條參照的路徑。
我們發現,《戴勝詞》開篇發問,其意圖也不是想尋求戴勝得名的答案(戴勝啊,誰給你取的這個名字呀),而后面內容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同樣,我們也可以認為,《精衛詞》這首詩的開篇發問,也應該不是想尋求“是誰讓精衛填海”的答案,后面也同樣沒有相關內容在回答。我們基本可以確定,這是王建開篇故意發問,主要意圖是引出后文對精衛精神意志的抒寫。它既不是否定質疑,也不是先問后答的設問。
按照這樣的思路,我們認為,王建《精衛詞》與《戴勝詞》一樣,并不曾對其質疑,而是基于對兩個神話形象的褒揚。基于這樣的整體認知立場,我們再來看《精衛詞》的前后理解。
“精衛誰教爾填海,海邊石子青磊磊”,這是詩人與精衛在對話。詩人說:“精衛啊,誰讓你填海的,你看,海邊已經堆起了那么多層層疊疊的黑色石頭。”
從第三句到第六句,我們可以讀解為精衛的答詞,精衛說:“只要海水變干,成了枯池,興風作浪的魚和龍就無法為所欲為、害人了。我的喙磨穿難道就是徒勞地銜石頭,你看,我把山上草木和枯枝都銜到這里啦!”
后面四句應該是詩人在與精衛對話后,對精衛的夸贊之詞:“你從早到晚銜木銜石,飛翔勞累羽毛折斷還經常掉落水中,你依然不停止。如今,高山上的樹枝和石子未銜盡,大海尚未被填平,希望我(詩人)死之后你還活著,在繼續做著填海的事業。”
對“子”的理解,我認為“子孫”一說不妥。一是精衛是女娃死后魂化,從神話形象看,女娃是女性,尚幼小,始稱子孫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子”當理解為“你”方才恰當。只是,有人說,“我”是詩人,“子”指稱精衛,說最后一句是王建在言志——愿意替精衛去死,希望精衛還活著,我們遍尋王建作品,王建有此“填海之志”,并抱定犧牲精神,我們沒有找到絲毫的佐證資料,純屬拔高之論。王建一生,窮困潦倒,詩作多關注社會現實,同情百姓疾苦,哀怨多于豪壯。《詩話總龜》:“詩之作也,窮通之分可觀:王建詩寒碎,故仁終不顯。”所以,把詩人提升到與“精衛”一樣的斗士的高度,云“愿意替精衛填海而死”當屬謬誤。
而把“我”理解為“精衛”自稱也不妥當。把最后一句理解為“希望我(精衛)死后,你還活著”,認為這是精衛對于子民的美好祝愿,存在嚴重的邏輯錯誤。精衛已經魂化為神,它已經不存在生死之論。而“你(子)”這個凡夫俗子也不可能在精衛死后還活著。
綜上所述,唯一合理的解讀當是:“希望我(詩人)死之后你還活著,在繼續做著填海的事業。”這樣,“爾”“我”“子”三者的呼應關系才能實現文本內部情理的自洽,也實現了文本場域與作者場域的自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