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均不均：《與朱元思書》的色彩美

沈旭勇

《與朱元思書》是部編版教材八年級下冊課文，是一篇用駢體寫成的山水小品名篇。雖采用當(dāng)時盛行的駢體，但卻別具一格。正如當(dāng)朝皇帝梁武帝曾經(jīng)斥責(zé)吳均“吳均不均”一樣，文如其人，本文有異于當(dāng)時一般的駢文，它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駢文形式上的束縛，體現(xiàn)了可貴的突破與創(chuàng)新。本文作為吳均的代表作，一如他的詩作清拔有“古”氣，駢中帶散，憑任性氣，清高隱逸，自成一體，給讀者展開一幅清麗雋潔的畫卷。這幅畫卷，清新中有明麗，淡雅間有濃烈。縱觀全篇，雖然只有“縹碧”二字落在色彩上，但通過涵泳品味，發(fā)揮想象，就會發(fā)現(xiàn)全篇實則處處著色，且和作者的情感緊密勾連，意蘊豐富。

開篇一句“風(fēng)煙俱凈，天山共色”，陡然起勢，突辟奇境，如古詩之“大開”，景象清新而高遠(yuǎn)。先繪遠(yuǎn)景，極目遠(yuǎn)眺，風(fēng)停霧散，高爽晴空一塵不染，極目處天山相連，共呈一色。整個天地宇宙都好像一幅用簡單幾筆或濃或淡的青色暈染出的寫意畫，疏朗清逸：遠(yuǎn)山是或濃或淡的青色剪影，秋高云淡，蒼青色的天空倒映在水中，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蒼。天地寥廓高爽而明凈空靈，畫中的人也就顯得超凡脫俗，孤高自傲，自然會“從流飄蕩，任意東西”了。起句簡筆淡墨大處著眼，也為下文的工筆描摹，勾勒出一幅簡凈的淡青色背景。

文章第二段寫水，“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xì)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此時蒼茫天地間的作者目光由遠(yuǎn)及近，俯視面前的江水色澤，青白一片，隱約之間還有一抹淡綠，謂之“縹碧”，是為明寫顏色。再近看，水流緩處，深可見底，是為用無色寫水之澄澈透明。“游魚細(xì)石，直視無礙”句，則色彩漸豐。想象一下，我們似乎可以看見魚兒往來翕忽，時而聚攏，俶爾遠(yuǎn)逝。水底細(xì)石壘壘上，有的小魚兒幾乎是半透明的，日光照徹，皆若空游無所依，和清亮的水幾乎要融為一體，只看到兩個小黑點在水中游曳，那是它們的眼睛。或許還有從綠色水草中偶爾游出的魚群，只能看到它們一抹抹淺綠色的后背在律動。或許還有銀白的針魚、紅著腮幫的鯉魚……而江流急處，則水聲轟鳴，成滔滔汩汩之勢，激出的水花比射出的箭還快。一個“湍”字，暗中著色，你看那白色的激浪像駿馬飛奔，又如錢江潮涌，似萬千白鵝在撲騰……魚群穿梭，爭與人樂，逗人游興，使得山水饒有生趣。素湍激射，攝人心魄。文章從文首仰觀之寥廓全景，到近處俯視之色彩漸豐的畫面，開始有了生氣，畫中人似乎也由超然物外而入世動情，領(lǐng)悟到生命的喜悅。

第三段寫山，其中第一句“夾岸高山，皆生寒樹”，雖不言色而著色妙絕。“寒樹”有人謂其樹長在高山之上，因其高而感到有寒意。其實不全然。此處“寒樹”極言樹之密而綠，綠之深也。綠有冷暖色調(diào)之分，秋天的樹葉如果還沒有掉落，大多為墨綠色，屬于冷色系。一棵樹如此，還不至于令人產(chǎn)生寒意，許多樹零星點綴在山間也還不能令人產(chǎn)生寒意。只有整座山頭，密匝匝布滿了綠樹，才會令人產(chǎn)生寒意。富春江沿岸，山高嶺連，氣候溫潤，水汽充足，山上綠樹挺拔，蒼翠欲滴，遠(yuǎn)遠(yuǎn)看去密匝匝、茂森森一片墨綠，間或有絲縷的云氣繚繞，望之渺渺然、幽幽乎，令人頓生寒意。此乃遠(yuǎn)觀山色，此處為寫山之一“奇”也。

樹木茂密，山因樹而生色，所以才有文章結(jié)尾看似冗余的“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這兩句與“段首”寒樹“相照應(yīng)。你看那樹木遮空，晝夜不分，枝條交錯，影影綽綽。光線隨枝條疏密而明暗，時而昏暗無光，樹影斑駁，時而微風(fēng)徐來，地上光斑搖曳。此處似乎只有黑白兩色，以暗色為底色，用斑駁光影點染，明暗對比，形成色調(diào)分明的畫面。此畫面如“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又如豐子愷所畫的竹影，即清新淡雅，又影影綽綽，搖曳生姿。所以，此處兩句看似是作者在議論抒情之后的補描之景，實際上作者不僅是為了照應(yīng)前文使文章結(jié)構(gòu)更加嚴(yán)謹(jǐn)，這兩句更是作者為眼前這幅淡雅的水墨畫所折服，因“窺谷”內(nèi)心喜悅而“忘返”，此處不得不表。情不能自已，而不落窠臼，此處為寫山之行文又一“奇”也。

在三段寫山中間部分的整段首尾呼應(yīng)的冷色背景下，還有一束高光，一抹亮色，一點聚焦，即“好鳥相鳴，嚶嚶成韻”，此句摹鳥語串串之妙聲，令人如見群鳥交歡之美景。鳥兒不僅鳴聲動聽，而且羽毛美麗，形態(tài)各異。“好鳥”，即漂亮的鳥。漂亮是抽象詞，那么具象的漂亮的鳥是什么樣的呢？那就是色彩艷麗，五彩斑斕！今天的富陽境內(nèi)還有棲息和遷徙途經(jīng)的鳥類300余種，有紅尾水鴝、伯勞、紅隼、貓頭鷹、草鸮、長腳鷸、小白鷺、白翅浮鷗、白胸文鳥、斑姬啄木鳥、紅頭長尾山雀、黃喉鹀、磯鷸、鸕鶿、絲光椋鳥、松鴉、銅藍(lán)鹟、珠頸斑鳩，等等。遙想當(dāng)年，鳥類更多，那茂密的山林里，群鳥亂鳴，枝上的紅尾水鴝，水邊藍(lán)色的翠鳥，樹梢上的白鷺，交頸的黃喉鹀，盛裝的戴勝，這些天空的精靈，在林間翔集，百囀千鳴，蒼翠之間有色彩斑斕的點綴，像濃墨重彩、鮮艷明麗的油畫。作者由開頭天地間大處著眼，蒼茫一色，到俯視寫水，色彩漸豐，而行文至“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時，近山觀景，此處當(dāng)是聚焦觀鳥并賞其韻。眼前的盡態(tài)極妍、斑斕明麗畫面，勾起作者內(nèi)心對輕松自然的崇尚，對自由和諧的向往。此時他也一定為造化之妙而驚嘆！為歡樂生命而禮贊！所以“好鳥”二字實則飽蘸情感，“好鳥”領(lǐng)起的四字句之后，作者不禁疊加六字句“蟬則千轉(zhuǎn)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進(jìn)而到達(dá)全文思想情感的頂點，發(fā)出慨嘆：“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jīng)綸世務(wù)者，窺谷忘反。”

整體看來，《與朱元思書》一文雖直寫色彩的筆墨極少，但涵泳體味，卻處處有色，頗富色彩美。全文凡144言，僅從用色方面看，既有明處實寫，又有暗處著色，既有大片點染，也有細(xì)處聚焦，畫面色調(diào)時而清新淡雅，時而明麗濃烈，冷暖交錯，富于變化，言簡而意豐，因而有了詩歌的意境美。同時，色彩色調(diào)的濃淡明暗更是作者思想情感的密碼，兩者緊密勾連，色彩亦是“情語”。我們跟隨作者，時而“出世”仰觀蒼茫虛空，任意東西，時而“入世”，賞觀游魚珍禽，流連幽谷叢林，和作者的精神相契，達(dá)到精神的自由。文如其人，正因為作者吳均獨特的個性，文章從語言形式上和思想內(nèi)容上都不落作者所處齊梁時代的窠臼。正所謂“吳均不均”，他為文“法無定法”，與他的為人一樣無拘無束、雋永自然。

因吳均的這篇《與朱元思書》，富春江從此名滿天下，謝靈運、李白、杜牧、孟浩然、范仲淹、陸游等各路文人紛至沓來，留下了2000多首傳世之作。更有“元四家”之首的黃公望那幅國寶級的《富春山居圖》。歷代先賢，各路文人雅士，對待山川之美，他們的精神是相同相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