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馨
筆者在本科時期,對沈從文先生的純文學理論頗感興趣,更對純文學理論的發端與沈從文先生的思想傾向有一些猜測。沈從文先生的小說《邊城》由1934年上半年發表于《國聞周報》上海生活書店,出版于1934年10月。此時正是沈從文先生認識到湘西世界發生變化,寄希望于啟迪青年的美好世界已然消失的理想與現實的沖突時刻,如此小說《邊城》有著包含文本卻又不僅限于文本的研究價值。 因上述的拙思和考量,本文借助課堂所學和多種文本資料,嘗試脫離局限于人物的傳統思路,構筑一個含蓄思維的集合,來整理個人關于小說《邊城》的淺見。
湘西世界是沈從文通過講述湘西故事創作的作品,寄托了沈從文人生情感的發源地,更是沈從文小說作品獨特性的體現。沈從文少年時,便在滔滔酉水與沅水之間往返,這種城鎮和碼頭之間頻繁往返的經歷,為其湘西世界的打造提供了豐富素材。
當以《邊城》為范例,深入地了解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時,可以發現在沈從文先生營造出的這個湘西世界里不僅僅有外層美好的表世界,還含蓄地鑲嵌了一個悲劇的里世界。湘西世界的表世界是一種詩意的、鄉村的、抒情的,充滿了人情味兒的。無論是堅強勇敢的軍漢,公正為人的順順,乃至于老船夫進城與集市上買家賣家熟人的互動,無不體現了這一點。這種表世界的溫暖還體現在了湘西特殊的道德觀念上。以妓女為例,這種法律上違返道德應該被審判的職業,小說中是這樣評價的:“這些關于一個女人身體上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樸,身當其事的不覺得如何下流可恥,旁觀者也就從不用讀書人的觀念,加以指摘與輕視。這些人既重義輕利,又能守信自約,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較之講道德知羞恥的城市中人還更可信任?!边@種遠離了一般的倫理道德的價值觀念,使得小說中的人物和情節都顯得純粹,是非評判簡單明了,有著明顯的情緒化傾向。
可我們一旦撥開這層由作家刻意營造的世外桃源般的假象,便能夠發現作家以一種含蓄的方式隱藏的悲劇情節。這種悲劇較少體現于文本材料,甚至作家在文本材料中會刻意地通過觀念的模糊而使之美化??杀瘎∪詴ㄟ^這些湘西兒女的經歷展現出來。船總順順由發家史講到順順的運氣好,兩年之內船沒有壞事,簡簡單單的一句運氣好,背后便是千千萬萬運氣不好的在水上討生活湘西兒女的苦痛。吊腳樓下水手的爭執、呼哨聲與妓女的默契,不動聲色地引出了妓女悲慘的家庭遭遇,而這種水手和妓女之間的情感經歷又何嘗不是一出悲劇。這種含蓄的悲劇在主人公翠翠身上到達了巔峰,一個有著水晶眸子,天真活潑得像一只黃麂的女孩子,情感經歷卻是這般波折;一個讓讀者有著好感,為人十分正派,家境好又有前途的青年天保,他的死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句“人彈到水里”,翠翠父母雙雙自殺亦平淡得讓人膽寒。這種表里世界的雙重,是作家沈從文含蓄思維的體現,把血淋淋的痛苦軟軟地包裹在一個充滿了溫情的外殼里,不那么直接銳利,卻著實深刻徹骨,讓讀者難以忘懷。
文似看山不喜平,在小說故事情節的敘述中,很多時候不是平鋪直敘,反而是多埋幾處伏筆。娓娓道來,以增波瀾,造成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審美快感。讀者在閱讀中,不時會有原來竟是如此,怎么還能是這樣的閱讀體驗,這是小說情節美感構筑的重要手段。小說《邊城》中這種情節美感的體現,是作者本身便帶有含蓄思維色彩的寫作初衷及作者對小說閱讀性追求的共同結果。在小說中作家使用帶有巫文化色彩的預言式伏筆。此類預言并不直接講明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卻通過簡單的暗示,讓讀者感覺到事件的發生是早已注定的。實在是匠心獨運,構思巧妙。
巫,象形字,意指能夠溝通天地阻隔、打通人神界限的人,行巫一般被認為是一種游民懶婦謀生的職業,重在引人迷信,巫者自己卻清清楚楚,選擇在現實生活痛苦、感情無所歸宿的人生遭遇中,把希望和理想寄托在所謂的法術上,希望以此得到安慰而臆想出來的一種超能力,這根源于湘西民間傳說的熏染和對神力的極端敬信。作家曾經講述過行巫者的形象。行巫者,本身受到了生活的重創,在社會上無論是話語權還是經濟權都屬于中下階層,同時少言寡語,無所寄托。人是不能一直忍受這樣的生活的,于是便會有一天,那個猥猥瑣瑣,沉默寡言的人突然有了瘋癲的狀態,裝神弄鬼講一些模模糊糊的話。于是整個人便得到了眾人那么一點可憐的尊敬,生活自然也有了改善。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某種意義上這種巫行為實際上是對現實的一種委婉反抗,這種反抗不像革命那么暴烈,是含蓄的,通常是能夠解決問題,是含蓄思維在湘西文化里的一個值得研究的展現。
老船工告訴翠翠,今夜里,有風有雷有大雨。要找一個安穩的地方,把船泊到那里去。巖下面不錯,畢竟雨會下得很大。所以盡管在嘴上說著害怕,但是好像翠翠怕的并不是這即將到來的風暴和雷雨,而是一些其他的東西。于是乎,此時老船工也懂了,安慰翠翠說不要怕,要來的是終將要來的,不必怕他!怕的是滔高浪急難行船,抑或心上人的何時歸?恐怕都不是,興許這預示的是老船夫的離開,白塔的倒下。
我們很難說,沈從文先生在小說中使用這種類似于預言的方法來增加情節美感的時候,有沒有受到含蓄思維與這二者聯系的影響。一處是巫文化與含蓄思維,一處是增加小說含蓄美的預言式伏筆,被作者在小說中融為一體,賦予了文本神秘而又動人心魄的生命力。
整部小說中,行動范圍最廣的兩位人物分別是駐軍長官和船總順順,這兩個角色恰恰都是含蓄性思維在江西發展歷史過程中的產物。以船總順順為例,小說中著重描寫順順為人灑脫大方,事業順手,喜歡交朋結友,慷慨而又能濟人之急,是水面上的一個習慣支配者,用規矩排調一切。從這段描述我們可以看到,順順的所作所為實際上是水上警察和法院的結合體。在這樣一個小城中,選擇一個公認的道德水平較高的人來執行暴力機關職能的現象來源要追溯到改土歸流的乾隆年間。在當時的苗鄉,出現了王朝基層的保甲制和傳統苗鄉基層頭人制之爭,中央王朝妥協了傳統苗鄉基層頭人的統治制度,認可頭人的自然領袖地位,從而保證了公權力對基層社會有限度的掌控。
一直到民國年間,地方政府在推行法律的同時。也認可了苗鄉原本的習慣法,通過多層級的法治體系有效維護了湘西地區的穩定和中央政府的治理。這種由頭人來進行基層治理的制度,是中國過去封建歷史中,皇權—紳權在含蓄思維的影響下形成的治理模式。船總順順在本質上便是這種二元治理模式的代表,即含蓄思維影響下的產物。
含蓄思維作為一種思維方式,在小說《邊城》中有著相當重要的體現。通過運用含蓄思維對小說進行多方面的分析和闡釋,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小說《邊城》蘊含的思想,也更能發現作家沈從文先生在小說中的匠心獨運,巧妙構思。我問自己,研究之后有收獲嗎?答案是肯定的,進一寸有進一寸的歡喜。當然,限于筆者的水平所限,能力不足,小說的理解上尚有許多進步的空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此,我相信并期待未來能看到對小說《邊城》研究的新面貌,新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