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翀
四幕話劇《雷雨》是劇作家曹禺的經典之作,其中第二幕的“周魯會”被選入統編版必修下冊第二單元。《雷雨》中有太多的情感矛盾,周家與魯家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成為劇作最大的看點,其中周樸園與魯侍萍貫穿三十年的兩代人的恩恩怨怨更有著很強的宿命意味,根據教材的學習提示:可以圍繞“周樸園對侍萍的懷念中看出幾分真情”等問題進行討論。而有關周樸園對魯侍萍情感真實性的討論也一直是語文課堂中的熱點話題。隨著這個問題的討論逐漸深入,同學們對劇作人物形象的理解也逐漸深入。我們會發現這似乎是一個問題,但好像又不是一個特別值得探討的話題,如果依然將討論停留在真還是假的層面,實則是破壞了對劇作中人物形象多面化以及人物情感復雜性的理解。或許,從“多個侍萍”的塑造中,我們可能會對周樸園的情感有準確的把握。怎么叫“多個侍萍”?整個劇里不就一個魯侍萍嗎?不信我們一起來看看吧!
梅小姐何許人也?恐怕仔細翻看無錫的歷史會得到這樣的回答——查無此人。那么,“梅小姐”這三個字從何而來,或許他只存在于周樸園的腦海和話語里。
時間的指針撥到三十年前,那時的周樸園還是一個年輕的少爺,他有過愛的沖動,也有過深愛的人,這個人就是周家老媽子的女兒梅侍萍,也就是老年周樸園口里的既賢惠又守規矩的“梅小姐”。從本文中我們能夠看出老年周樸園對這個梅小姐的無限懷念,總關著的窗戶、桌上年輕侍萍的照片、牢記侍萍的生日、保持房間的擺設……這是周樸園想努力封存的一段回憶,也是他想要保留的對侍萍的溫度。對繁漪所說的“萍兒母親”,對周萍所說的“你的生母”,都是在竭盡全力將“梅小姐”這個人物塑造得純潔無瑕,也是在無形中為自己立一個癡情、專一的人設。
但這一切只是周樸園自我構建的一個夢境,一個周樸園不愿意醒來的夢,這個夢有兩個特點:1.夢里的故事是美好的。夢里的周樸園和梅小姐相親相愛,他們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而兩個兒子正是他們這段愛情的結晶和鑒證。與夢相對應的自然就是現實,現實中有太多不盡如人意,工人(魯大海為代表)罷工、妻子(繁漪)不受管束,長子(周萍)生活渾渾噩噩,次子(周沖)少不更事,這個外面看起來光鮮亮麗、位高權重的資本家,實際生活是一地雞毛。現實的無奈使周樸園需要一個虛幻之地,而這個房間恰恰就是這個虛幻的夢的現實載體,能夠讓他回憶起曾經的美好,哪怕這是經過加工的回憶。2.夢的本質是虛幻的。現實中的周家少爺為了娶一個有錢的小姐而拋棄了侍萍,甚至在她生下二兒子(魯大海)僅三天就被趕出周公館。作為周家的正式妻子,這位有錢人家的小姐沒有在三十年后的周公館留下任何的痕跡,相反,侍萍作為一個丫頭竟然被周樸園一直記在心上,足以證明當時周樸園是被封建家長強迫,最終迫于無奈才拋棄了侍萍和孩子,可以想象當時的周樸園在得知侍萍死后,內心是多么愧疚和悲痛。
時間會漸漸抹去傷痛,既然現實中無法繼續抒寫的愛情能夠在虛幻的夢中待續,那就讓這種懷念繼續下去吧!
“你是新來的下人?”“你—你貴姓?”“你姓什么?”“你是誰?”在周樸園步步緊逼的追問之下,雖然極力克制,但魯侍萍最終還是交待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在真正的魯侍萍站到周樸園面前之前,其實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人物,那就是魯媽口中那個“死而復生”的梅侍萍。在閱讀的過程中,同學們可能會忽略這個“戲份”不多的梅侍萍,雖然有關她的篇幅很短,但卻十分重要。在劇情發展中,得知她的存在也是周樸園從“善”變惡的轉折點。我們一起來回顧一下這段經典對話:
樸:嗯,—我們想把她的墳墓修一修。
魯: 哦—那用不著了。
樸:怎么?
魯:這個人現在還活著。
樸(驚愕):什么?
魯:她沒有死。
樸:她還在?不會吧?我看見她河邊上的衣服,里面有她的絕命書。
魯:不過她被一個慈善的人救活了。
樸:哦,救活啦?
魯:以后無錫的人是沒見著她,以為她那夜晚死了。
樸:那么,她呢?
魯:一個人在外鄉活著。
樸:那個小孩呢?
魯:也活著。
樸(忽然立起):你是誰?
魯:我是這兒四鳳的媽,老爺。
樸:哦。
……
樸: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魯:我前幾天還見著她!
樸:什么?她就在這兒?此地?
魯:嗯,就在此地。
樸:哦!
魯:老爺,你想見一見她么?
樸:不,不,謝謝你。
……
樸:以后她又嫁過兩次?
魯:嗯,都是很下等的人。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爺想幫一幫她么?
樸:好,你先下去。讓我想一想。
從想要修繕侍萍的墳,到得知她沒死,再到得知她就在此地,周樸園的腦海里或許有一個畫面:“梅侍萍”走出了墓地,走出了無錫,來到了周樸園生活的城市,甚至來到了……不敢想象,不寒而栗。結合具體的語言,“我們想把她的墳墓修一修”,可以看出,即使是面對魯媽這樣一個外人,周樸園也在不遺余力地展示自己癡情專一的人設。“(驚愕)什么?”“哦,救活啦?”“那么,她呢?”“什么?她就在這兒?此地?”一連串的問題顯露出了周樸園的本能反映——難以置信。當然,這種難以置信有兩種可能性,有可能是驚喜,也有可能是驚嚇,兩種解讀都能說得通,直到周樸園的回答:“不,不,謝謝你。”(不想見)“好,你先下去。讓我想一想。”(不想幫)。魯侍萍的心碎了,同時碎了的還有周樸園想要維護的癡情人設。此時周樸園的回答完全是驚慌失措后本能的反映,這個“死而復生”的梅侍萍就是那個將周樸園夢境打碎的人,她的“活著”就意味著那個癡情、專一的周樸園即將“死亡”。
我們先來看一下這個站在周樸園面前的魯侍萍有什么特點,第一,年老色衰。老到什么程度,原文里的表述是老到連周樸園都沒認出來。一個與自己相愛多年的男人都絲毫沒能認出自己,心痛,痛年華易逝,痛物是人非。第二,身份特殊。魯侍萍既是魯家傭人魯貴的妻子,也是魯家丫頭四鳳的媽媽,還是周樸園礦上工人魯大海的媽,最致命的,還是一直以為自己的母親是個大家閨秀的周家大少爺周萍的生母。她的樣貌,已經讓周樸園產生了陌生感甚至是些許的抵觸感,“不覺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魯媽的出現”,曾經的周家少爺對年輕貌美的梅侍萍有過海誓山盟,但是現在她眼前站著的是已經改嫁兩次,蒼顏白發的老媽子,現實與回憶之間巨大的差異,將周樸園一直竭力維護的夢境打碎,而這個人物的存在更會對周家目前看似穩固的生活現狀產生威脅,甚至產生動蕩。
“你來干什么?”“誰指使你來的?”“我看過去的事不必再提起來吧。”“好!痛痛快快地!你現在要多少錢吧?”冷酷、絕情,資本家的市儈與庸俗,封建家長的虛偽與世故顯露無疑。在“真正的”“活生生”的魯侍萍面前,周樸園徹底放下了戒備,撕下了偽善的面具,他連再偽裝一下的意愿都沒有了,這個他口中日思夜想的女子實際上卻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不要忘記,此時的周樸園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純情小男孩,仔細分析他對魯侍萍說的這一段話,可以發現這一系列冷酷無情的言語可以達到幾個目的:1.盡早趕走這個老女人,結束眼前混亂的局面,以免給他的家庭和聲譽留下污點。2.用錢買一個心里安慰,折磨自己這么久的就是對眼前這個女人的愧疚感,既然眼前的侍萍生活境況不好,那么至少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減少自我內心的譴責。當侍萍從回憶走到現實,當梅小姐變成了魯媽,周樸園內心的偽善在一層層剝落,相應地,惡也真正得到了釋放。
從梅小姐到梅侍萍再到魯侍萍,真真假假,虛實難辨,周樸園對魯侍萍的情感到底有幾分真實,關于這個問題的討論一直在延續,但卻很難給出確切的答案,或許它本身就沒有答案,但可以引導我們在閱讀的過程中更深層地剖析人性。三十年的時間,改變的不止是人們的容貌,還有更復雜的情感、品性等。魯侍萍變了,周樸園也變了,一切都回不到從前,有人不敢再去回憶從前,因為過往太痛了;有人卻刻意想要回憶從前,因為現實太煩了。由此生發開來,或許可以探討出更多有意思的話題,而從“周樸園對侍萍的懷念中看出幾分真情”這類問題的討論也將不會再二元化、片面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