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悅 申小卯
(河北科技師范學院 河北·秦皇島 066000)
丁玲的創作根據時代背景變化,通常被劃分為三個時期,分別是“五四”時期(1927-1929)、左聯時期(1930-1936)和延安時期(1937-1948)。其中,左聯時期被認為是丁玲創作的轉折期,是由之前的個性主義寫作轉變為有著鮮明革命色彩的革命文本寫作,如《韋護》《水》,都表現了人在時代作用下的成長。《母親》是丁玲于左聯時期創作的長篇小說,創作于1932年6月,小說以丁玲的母親余曼貞為小說主人公曼貞的原型,講述了一個在社會變革的巨大影響下,主人公蛻變為進步之士重獲新生的故事。但《母親》也呈現出區別于同時期其他作品的獨特之處——既有顯性的頌揚革命強大改造力的革命文本,又隱含隱性的關懷婦女命運的女性文本。
《母親》反映了丁玲在左聯時期的政治大環境下采用革命話語投身洪流之中的現實,曼貞作為一個被時代解放了的具有代表性的“被解放者”,她的進步彰顯了“解放者”的光輝。
辛亥革命前夜,革命的火苗夾雜著的“新”的氣息,點燃了準革命者的胸腔,悄然改造著他們的精神面貌,相較于從前的年代、落后的風氣,人的個性解放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時機,這革命勢必會發揮它的光輝歷史作用,拯救人于蒙昧之中。主人公曼貞正是受到了這種“新”的洗禮,被時代的洪流托舉向前。
1.1.1 喪母喪父孤立無援
作者于小說開篇就設置了喪夫喪母的前提,為主人公曼貞的解放創造了客觀條件,將其塑造成為一個舉目無親的孤苦形象,生活的重擔全部落到她的肩上,獨立自主便成為她生活的追求,環境壓力下不得不做出的思想上、行動上的改變,為曼貞走上個性解放道路提供了可能性。曼貞丈夫游手好閑,家中細事不管,吸食鴉片,生活糜爛,作為這樣一個抱殘守缺的墮落的封建地主形象,他和他的身份的衰亡,是一種必然,他的去世在某種意義上代表著墮落封建地主階級注定迎來的結局,預示著新時代的發展必將導致舊勢力的衰敗。丈夫離世,兩個尚小的孩子拖著她,家產所剩無幾。夫家叔伯冷酷,爺爺們做不了主,兩個妯娌可憐她卻幫不上,娘家父母都已離世,兄長遠在云南,弟和弟媳能干可孩子多。當生存的壓力冷冰冰地擺在面前時,甚至壓倒了喪夫的悲痛,她十分清楚一切最終都得靠自己。作為寡婦,曼貞不得不面對陣痛并迅速進入到新的生存模式中去,即不再靠男人的庇護,這也從客觀上成就了曼貞對依附身份的擺脫,舊的依附意識被迫剝離,新的生存方式迅速進駐,孤立無援客觀上為曼貞的個性解放創造了條件。
1.1.2 求學之路通往自我解放
女校的創辦是曼貞得以上學的直接因素,是時代解放促進個體解放的福利。除此之外,金先生的鼓勵、兄弟的幫扶等,也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女校的創辦直接實現了程家二嫂從舊式婦女向新式先生的身份轉變,成為了曼貞的可借鑒經驗,曼貞受金先生轉變的影響,認識到女性獨立的可能性,從而下定決心,擺脫舊有的生活,不顧外界的譏笑和反對,替自己打出一條生路。
1.1.3 創讀書會走向實干
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時代的風云無情地卷襲消融著這種孱弱微小的自我”[1],要謀求與男人平等的社會地位,投身革命洪流成為女性的時代選擇。曼貞的忘年交夏真仁提出為革命黨做事,但在曼貞的同學們看來,她們“手無縛雞之力,又無管仲之才”,不敢贊成夏真仁的激進,雖說欽佩,但更多的是懼怕,都贊成只讀書,至于學堂之外的事將來再說。對于夏真仁的建議,只有曼貞倍受鼓舞,她隨即與夏真仁商量著創辦讀書會,這讀書會成員之間先是交流問題、互幫互助,后慢慢宣傳鼓動,引起她們的熱情,亦可在將來成為一起干實事的盟友。曼貞意識到,沒有一次社會變革是只靠讀書、只靠理論就能輕而易舉完成的,要突破這種局限,就務必要投身到革命浪潮中去,也只有這樣,婦女才有謀得與男人的平等社會地位的可能。“‘新的女性’若不從個人的小天地里突圍,去追隨時代革命的步伐,則終將被革命所拋棄”[2]。時代的迫切要求,夏真仁的鼓舞,促使曼貞的創會想象化為現實,向實干更近一步。
曼貞的身份具有雙重性,她既是地主的子女,又是守節的寡婦,她的解放,需要完成雙重身份的蛻變。通過“出走”,曼貞完成了身份轉變與女性解放的雙重解放。
1.2.1 身份轉變:從地主子女到知識分子
曼貞從前也不過是百事不問的小姐脾氣,丈夫離世并沒有直接造成她的轉變,她雖然也想做些改變,卻仍凡事都靠著么媽,縱有吃苦的決心,也不清楚何謂苦、怎樣苦。一直以來的小姐生活,不知道苦日子的滋味,離了可支使的下人,便什么事也做不成了,要擺脫窘境就必須出走。小說把曼貞的出走呈現為她從靈靈溪來到武陵。武陵城走在變革的前線,女校的創辦,革命黨的行動,這一切的“新”事物,喚醒了曼貞。在時代的感召下,她進入女校,學習新知,思想日趨進步,革命熱情日益高漲,至此,曼貞完成了從地主子女到先進的知識分子的身份轉變,實現了第一重解放。
1.2.2 思想解放:從保守的守節寡婦到開放的新女性
曼貞要跨越守節寡婦這一受封建禮教束縛的身份,同樣要出走。受新思潮的影響,女校的創辦使程家二嫂,一個舊式婦女,成長為金先生。金先生的轉型,使曼貞獲得女性自我成長的榜樣,金先生的鼓勵,使曼貞看到自我轉變的可能性。在新思潮的影響下曼貞的兄弟云卿,成為維新人士,他同意并支持曼貞上學堂,這也極大地推進了曼貞進入社會的步伐。曼貞進入學堂,有了獲取新知的直接途徑,于是從傳統規訓出走至新的天地,對女性自我價值實現有了新的認識。曼貞進入女校學習,成為其前后轉變的關鍵點,曼貞能順利完成從守節寡婦到進步新女性的身份轉變,也是以上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這些推動曼貞向新女性靠攏的客觀條件,歸結起來,都來自社會變革對個體的影響。小說就是這樣層層遞進地實現了對曼貞的第二重解放。
在丁玲的作品中,我們時常發現“五四女兒”的影子,在《母親》中,作者除了展現新時代新變革的光輝和顯著歷史作用,仍以極大的熱情關注女性的命運。既有對不公現實的隱秘控訴,又有對更深層次問題的思考。
曼貞與兄弟于云卿由于性別的不同,而處于性別天平的兩端,在父權社會的既存秩序下,呈現出極大的不平衡性。
曼貞從小便羨慕兄弟云卿,她是從不愿只躲在屋里度過一生的,然而父權社會安排給女性的角色,是男人的奴仆、生育的工具、性的發泄物,女人真正能自主的角色少之又少。曼貞于是發出這樣的悲嘆,在眼下這個社會,腳被纏得似粽子的女人,就算是有沖天的雄心,又能有什么用?一切的書本、日常和習慣都被定下了界限,又有誰能突破這無情的界限?婦女之被奴役、被盤剝、被迫害,令人哀慟。到了這一階段,曼貞的女性意識開始逐漸覺醒,她認識到,女人地位的低微不是個體的偶然,而是這社會“一切的日常”所造成的。
與兄弟于云卿比起來,別說是替別人決定的權力,她連為自己做打算的權力都需要奮力爭取,曼貞就是在這樣的生存困境下,舉步維艱卻仍步履堅定,勇敢而決絕地沖破一層又一層父權社會為女人高高樹起的屏障。
夏真仁是曼貞在女校的同學,也是曼貞的忘年之交,兩人都是彼此唯一能傾吐心情交流問題的伙伴,在思想認識上大致處在同一水平,要說夏真仁與曼貞唯一同時也是最大的不同之處,那就是生存境況和人生遭際了。年輕的夏真仁具有曼貞沒有的熱情,她富于幻想,常常把革命口號掛在嘴邊,渴望為革命干出一番大事業,是武陵女校學生中最激進的那一個。像夏真仁這一類時代新女性,她們顯示出女性意識覺醒后的一批新興力量的鮮活生命力,但同時也是浪漫的、理想化的。不同于夏真仁的浪漫天真的幻想,曼貞可以說是在現實裹挾中艱難前進的。夫死離家、寄人籬下、放腳之痛、為錢發愁、撫養孩子,都是夏真仁所不能想象的。面對現實的苦難和種種考驗,曼貞要獨自一人撐起生活的全部重壓,表現出常人所難以達到的堅韌,以“大的忍耐的力”迎接生活的所有磨難。
盡管曼貞已經表現出許多與周圍婦女的令人欣慰的不同之處,但她的解放道路上仍然面臨著諸多來自多方面的阻礙,簡要概括為曼貞自身的局限和外部的圍困。
2.2.1 女性自身的局限
曼貞思想中原有的某些進步因素得到發展,但仍未能徹底擺脫封建倫理道德的范疇,表現為其內心的游移。曼貞下了決心,不受人管轄,自己處理自己,卻隨即就把自己能否上學的決定權交由兄弟于云卿,她擺脫了對丈夫的舊的依附意識,卻又產生了對兄弟的新的依附意識。曼貞的女兒小涵,是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女孩,她為了不讓母親煩心或是讓母親高興,做出了太多這個年齡的孩子不應該出現的懂事的舉動,而什么都不用做的小涵弟弟大,反而倍受母親疼愛。曼貞沒能擺脫重男輕女、夫死從子的封建道德倫理的桎梏,丈夫死后,便把未來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大身上,她作為一個走向覺醒的新女性,卻不能聯系到自己女兒身上,不能認識到小涵也應該成長為有思想有文化、自己處理自己、不受封建道德倫理管轄的女人。還有一點,曼貞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是為了自己孩子,她不明白夏真仁所說的她沒有孩子會更好些,她以為,就算是要她去刺殺皇帝,她也是為了她的孩子們,為了使他們生長在光明的世界里。小說這樣安排完全符合曼貞彼時的思想實際,她剛剛沖出封建大家庭而走進新學堂,她的游移、不安,她的意識中未覺醒的部分,“沒有超乎歷史、時代和現實,沒有將人物拔離生活的土壤。”[3]
2.2.2 外界環境的圍困
除了曼貞內部的游移,來自外部的圍困也在很大程度上成了曼貞前進路上的重重阻礙,有來自他人的阻礙,譬如么媽的不理解,于三太太等的勸阻,女校同學的不認同;還有來自生活的阻礙,如夫死離家的悲痛,寄人籬下的無奈,為錢發愁的苦悶,撫養孩子的辛酸。這些來自他人和現實的重重圍堵,讓曼貞前進的步子總是要比預想中沉重和遲緩。
丁玲本質上是一個個性主義者,她的“精神血脈”是五四啟蒙思想的精神獨立和個性解放,但在時代政治等因素的影響下,丁玲出現了創作與思想的二重性[4]。這種二重性可以理解為丁玲在順應時代的同時亦不乏對個人的關懷,革命話語與女性話語交織互滲,共同構成了《母親》這樣獨特的作品。
曼貞作為一個被時代解放了的具有代表性的“被解放者”,她的每一進步,無不顯示出“解放者”的光輝,而且這種對時代作用的凸顯真實動人。曾有人批評《田家沖》的創作缺乏真實性,丁玲在《我的創作生活》中回應道:“失敗是我沒有把三小姐從地主的女兒轉變為前進的女兒的步驟寫出,雖說這是可能的,卻讓人有羅曼蒂克的感覺”[5]。不得不說,在后來創作《母親》時,丁玲明顯對上述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并使這種思考在小說中有了直接的體現,使曼貞從“地主的女兒”轉變為“前進的女兒”這一過程更加切合實際,每一步都合乎情理,不再是口號先行、一蹴而就的“社會解放程式”,這樣,小說就更加真實動人。
相較于丁玲“五四”時期的創作,《母親》在揭示了封建大家族的面目,批判其腐朽墮落,指出它走向毀滅的必然,贊揚維新思潮對個性的解放上更為出色,表現出更為廣闊的風貌,是作家批判意識深入和拓寬的體現。
《母親》通過對曼貞帶著兩個孩子生活、苦讀的一件件小事的細致描寫,真實動人地展現了曼貞的成長及解放,非常寶貴的是,這位主人公的解放不是概念化、口號式的,她的改變不是一帆風順、一蹴而就的,而是呈現出一個漸進的過程,符合人物心理成長的內在邏輯,也更切合女性解放之路任重而道遠的實際。
丁玲在《給〈大陸新聞〉編者的信》表明《母親》的創作初衷是寫作革命文本,寫“農村經濟的崩潰”,寫“地主、官紳階級走向日暮窮途”[5],可小說最終呈現的,除了顯性的革命話語,還有隱性的女性話語,絕非簡單的“社會解放程式”可以涵蓋。這是由丁玲不能拋卻的個性持守和女性立場所決定的,即使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婦女個人的命運被社會變革力量所遮蔽和淹沒,女作家不得不回避對女性命運的書寫,表現為對自我的隱匿,可她始終無法讓自己停下對于女性命運的深切思考,無法不為女性同胞而竭力吶喊,她的作品始終或顯或隱地帶有“五四女兒”的特征,在展現時代光輝的同時亦不舍棄對個人尤其是對女性的關懷。
丁玲在《母親》中既寫出了社會對個體的解放,頌揚了革命對個體的強大改造力,又寫出了個人對自身解放的主觀能動作用,尤其是婦女為自身解放所進行的痛苦掙扎和艱辛抗爭。丁玲這樣的雙重文本寫作,正如茅盾所言,《母親》是具有獨特異彩的一部作品,可以說,它是丁玲的較成熟的革命寫作,亦是其成功的女性書寫。伴隨著丁玲在左聯時期這一轉折期的心理內部矛盾和思考,顯性革命話語與隱形女性話語的此消彼長乃至交織互滲,使《母親》至今散發巨大文本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