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靜靜,常李艷
(南京大學金陵學院,江蘇 南京 210089)
1985年莫言在《中國作家》上發表了《透明的紅蘿卜》,并以此一舉成名,在文壇上獲得了廣泛的名聲。他在這部作品中所塑造的黑孩形象給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莫言自己也對他情有獨鐘。他曾說過“一個作家一輩子可能寫出幾十本書,可能塑造幾百個人物,但幾十本書只不過是一本書的翻版,幾百個人物只不過是一個人物的種種化身。這幾十本書就是作家的自傳,這幾百個人物合成的一個人物就是作家的自己。如果硬要從自己的書里抽出一個這樣的人物,那么,這個人物就是在《透明的紅蘿卜》里寫的那個沒有姓名的黑孩子”。莫言對這個小黑孩的鐘愛程度之深可見一斑。
眾所周知,“兒童視角”是莫言創作中的一個重要敘事視角,而黑孩又是在莫言以兒童為敘事視角的創作過程中占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形象之一。本文試從心理的角度對莫言創作黑孩形象做一淺析。
童年經驗對莫言創作黑孩這一形象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弗洛伊德認為,一個人的“思想發展過程的每個早期階段仍同由它發展而來的后期階段并駕齊驅,同時存在。早期的精神狀態可能在后來多少年內不顯露出來,但是其力量卻絲毫不會減弱,隨時都可能成為頭腦中各種勢力的表現形式。”王自儉在他的《文學創作心理學》一書中也曾指出“作家的作品生成總是與他的童年體驗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而且他還進一步指出“童年的痛苦體驗對作家的影響是深刻的、內在的,它造就了作家的心理結構和意向結構。作家的一生體驗都要經過這個結構的過濾和折光,即使不是直接寫到,也常常會作為一種基調滲透在作品之中。”可以說苦難的童年是作家最好的學校。
莫言的童年是在山東高密東北鄉度過的,兒時的村子貧窮落后,地廣人稀,交通閉塞。60年代中期正趕上中國歷史上一個特別的時期,人們吃不飽穿不暖,物質生活極度貧困。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年代里,村子里像莫言這樣大小的單純的孩子們整天想的就是如何搞到吃的,填飽肚子。他們吃樹葉和樹皮,竟然還吃黑黑的煤塊。因為“文革”莫言在很小的時候就輟了學,當別的孩子在上課的時候,他卻不得不到田野放牛。他寂寞難耐,就和牛和小鳥說話。他躺在草地上,于是“想入非非”,經常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態中。
正如莫言本人所說的那樣,“饑餓和孤獨是我創作的財富”。確實,童年所經歷的這些饑餓和孤獨的體驗成為莫言日后創作的永不枯竭的源頭之水。從《透明的紅蘿卜》中的這個黑孩形象身上人們明顯可以找尋到童年莫言的影子。
“孩子赤著腳,光著脊梁,穿這一條又肥又長的白地帶綠條的大褲頭子,褲頭上染著一塊塊的污漬,有的像青草的液汁,有的像干結的鼻血”,這是小說中第一次出現的黑孩的形象,這一“赤腳、光背再加上個大褲頭子”的裝束即使在滴水成冰的季節里也依然未見其變化過。黑孩的父親闖關東了,他跟著后娘過活,經常遭到后娘的打罵。黑孩也同樣要忍受饑餓的痛苦、經受孤獨的折磨。他也是一個喜歡親近大自然,喜歡幻想的孩子。他仿佛經常會陶醉于另一個只屬于他自己的幻想的美好的世界中。他聽到了黃麻地里響著鳥叫般的音樂和音樂般的秋蟲鳴叫,他看到了河上起伏上升的發亮的神奇氣體,他醉心于拖著一條帶有根根須須像金色羊毛似的長尾巴的、金色的、透明的紅蘿卜。
由此可見,莫言在塑造這個黑孩形象時移植了很多自己童年時的生活體驗,也無怪乎黑孩被他稱為“作家的自我”了。
弗洛伊德假定,當個體所接到的刺激超過了本身控制或釋放能量的界限時,個體就會有一種創傷感。伴隨這種創傷感出現的體驗就是焦慮。另外,弗洛姆認為現代人格的最深處展現出來的是人的異化,“一個被異化的人不會是健康的。因為他把自己看作一件事物、一筆投資。被自己和他人所控制,他沒有自我意識,這導致了深深的焦慮感。……如果現代社會可以正確地稱之為焦慮時代的話,這主要是因為這種焦慮是由缺乏自我意識所造成的。”讀莫言的《透明的紅蘿卜》,人們可以觸摸到他那深沉的焦慮之心。
莫言從小就是一個很愛講話的孩子,并因此而受到了母親的責備。每次說過話后他才感覺到后悔不已。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經歷了世事的艱辛、世人的冷漠,自己也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了。在他剛剛步入文壇的時候,他就為自己起了個名字“莫言”,其寓意不言自明。在《透明的紅蘿卜》中他成功地塑造了把說話當成是一種負擔的沉默寡言的黑孩形象,這可能是莫言在作品以外的世界中在經歷了太多世事的艱辛、世人的冷漠后對人言可畏的一種焦慮和擔憂的表現吧。
莫言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作家。他曾坦言“我是一個在饑餓和孤獨中成長的人,我見多了人間的苦難和不公平,我的心中充滿了對人類的同情和對不平等社會的憤怒,所以我只能寫出這樣的小說。”的確,正是出于對人類疾苦和社會不公的焦慮和擔憂,他向人民訴說了一個集肉體饑餓、精神痛苦于一身的黑孩形象,讓人們去關注以這樣的一個特殊的個體為代表的群體的存在。
弗洛伊德在談論藝術時曾這樣說道,“首先,藝術家并非萬事如意的樂天派,他所創作的藝術作品,就像夢一樣,使潛意識愿望的想象滿足。其次,這些被壓抑的潛意識愿望極力想從被束縛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但是,藝術創造只能向夢那樣經過巧妙的偽裝使那些被壓抑的愿望表現出來。最后,創作作家常被一種現時的強烈經歷喚起起對早年經歷的回憶,從那里產生的愿望在創造性作品中找到滿足。作品本身顯示了不久前使人興奮的機遇,也顯示了過去記憶中的因素。”也就是說作家通過作品來宣泄自己的欲望而滿足自身。
在瑟瑟秋風中光著脊梁的黑孩就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單純的農家孩子,但是他卻必須承受大人世界的苦難。失去了父愛和母愛,又經常被成人歧視和忽略,現實的沉重苦難無情地積壓于他那幼小的心靈。但是人們還是看到了他脆弱的外表下那強烈的生命欲望。在嚴寒的季節里他依然赤著腳,光著脊背,只穿著一條短褲;勞動時被砸到手時他依然鎮定自若;手里攥著燒紅的鋼鐵時他甚至沒有吭一聲;他具有豐富的想象力,他能夠聽到別人聽不到、看不到和聞不見的東西。正如無法根除人的生命需要一樣,雖然生命的欲望被抑制到最低的程度,但它不會泯滅。與此相反,正因為生命欲望被壓抑到了極限,它一旦噴涌出來,就分外執著且強烈。黑孩以自己那頑強的生命力抨擊著人世間的荒涼和冷淡。莫言曾說過“正因為他有了這些非同尋常之處,所以他感受到的世界就是在常人看來顯得既奇特又新鮮的世界。所以他就用自己的眼睛開拓了人類的視野,所以他就用自己的體驗豐富了人類的體驗,所以他既是我又超出了我,它既是人又超越了人。”作者莫言在極力贊美黑孩的頑強的生命力的同時也是將自己對頑強生命力的追求寄托于黑孩身上,將自己對生命的理解和感悟映射于黑孩這一形象。
莫言的童年是壓抑的,充滿苦難的,黑孩就像是他童年的翻版,但黑孩畢竟是個他筆下虛構的人物。黑孩可以為了尋找那顆他幻想中的拖著長長尾巴的、金色的、透明的紅蘿卜而不顧一切地拔光別人蘿卜地里一半的蘿卜,他的這份執著源于對現實苦悶生活的逃離欲望和對美好愿望的追求。籠罩在作者莫言自己的童年生活中的很多惆悵正是通過書寫這樣的一個黑孩形象得以沖淡,并且在創作中為自己那些兒時的幻想找到一個具體的實施者,借黑孩的體驗滿足自己而得到一種快感。
“黑孩子是一個精靈,他與我一起成長,并伴隨著我走遍天下。”莫言一語道出了他與黑孩之間的不解之緣。是的,黑孩身上凝聚了太多莫言的自身體驗,人們可以從黑孩身上讀到莫言的影子,從莫言的身上看到黑孩的影子。當初的莫言就像黑孩一樣闖入了人們的視線中,多年來為人們演繹了很多經典之作,同時人們也見證了當初那個黑孩的不凡的成長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