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碩清,盧 敏,劉亞文,郭昕敏
(重慶大學外國語學院,重慶 400044)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提出,“一個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波伏娃,1986:23)在生理性別之外還存在社會性別,而女性對于自我性別的認知正是社會建構的產物,這樣的建構主要通過社會關系和言語表述來體現。“女人也只有在某些關系中才會變成仆人、妻子、秘書、兔女郎等,才會有性別歧視的問題。”(蓋爾·魯賓,1975)“女性成長的過程中,關于其性別特征的言語表述被他人不斷重復,直至其成為符合現行性別規范的主體。”(威廉·A·哈維蘭,2006)除社會關系和言語作為建構女性的兩大途徑,經濟狀況也直接影響著女性的生存和生活狀況。研究不同經濟狀況如何影響社會關系和言語對女性的建構具有現實意義。
《馬販的女兒》中的女主人公梅布爾家庭經營販馬業,原本生意紅火,家境殷實,但后來受到工業革命的沖擊,家道中落,父親去世只給家里留下了一大筆債務,沒有經濟基礎支撐的家庭一觸即潰。在家中,梅布爾給三個兄弟充當類似于女傭的角色,辛苦操勞卻絲毫不討好,得不到和男性家庭成員平等的地位。在三兄弟的觀念中,梅布爾作為女性,是柔弱無能的,是經濟困難的家庭的負擔和拖累,他們只想把梅布爾打發走以節省一筆家庭開銷。在困頓的經濟中,即使是作為親人的兄弟也對梅布爾冷眼相看,想把她趕出家門,梅布爾即將面臨無家可歸的物質困境,經濟重壓之下她無處可逃。
在經濟變故中,梅布爾的兄弟以言語對梅布爾極盡鄙視、不斷施壓,將其建構為無用的女性,試圖控制安排她的未來。大哥喬讓梅布爾去當一個女仆;二哥亨利則認為她是無事能做的累贅,讓她住到姐姐家去。在哥哥的話語中,梅布爾一無是處,只能依靠他人生存,最多也只能做低下的工作。沒有了金錢作為支撐,梅布爾受人侮辱輕視,被人強加思想,精神上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這些壓力如同一張大網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緊緊地束縛著梅布爾,讓她喘不過氣。
梅布爾擁有著覺醒的自我意識,有著自己的一套價值判斷標準,她不以他人的言語決定自我的命運,以沉默來反抗男權,追求平等與自由。但在困頓的經濟之下,她的反抗注定如同蚍蜉撼樹,是徒勞無功的。梅布爾自己深知金錢對于女性生存的重要性,曾經擁有金錢的她感到高傲而自信,因為金錢的感覺給予了她底氣和踏實感,讓她能夠無懼他人的眼光和混亂的現實,去過自己的生活。但如今深陷經濟困頓之中,梅布爾根本無法支撐個人生存,遑論決定自身未來。沒有金錢的梅布爾個人意愿不受尊重,兄弟都鄙視嫌棄她,要趕其出家門。在經濟重壓下,不愿向現實妥協的梅布爾最終只能選擇放棄生命。
《羅馬熱》里的阿莉達和格蕾絲都是上流社會的女性。作為朋友,她們卻相互對立,為了同一個男人斯萊德明爭暗斗了一輩子。阿莉達嫉妒格蕾絲的美貌,設計以自己未婚夫斯萊德的口吻給格蕾絲寫信,約其夜晚幽會,實則想借此機會讓格蕾絲患病,無法妨礙她順利成為斯萊德夫人。豈料格蕾絲也背叛了好友,幽會其未婚夫并產下私生女。相繼喪偶后,阿莉達和格蕾絲又以自己的孩子作為互相競爭的“工具”,阿莉達嫉妒格蕾絲的女兒芭芭拉比自己的女兒珍妮更聰明漂亮。阿莉達和格蕾絲與斯萊德之間的三角關系,阿莉達和格蕾絲之間的朋友關系,她們與自己的孩子之間的親子關系,她們女兒之間的姐妹關系在富足的經濟生活中都產生了異化。
在小說開始,阿莉達以打敗格蕾絲成為斯萊德夫人的成功者姿態來向格蕾絲道出當年送信事件的原委。但格蕾絲卻告訴阿莉達自己確與斯萊德約會了,芭芭拉就是她和斯萊德生下的孩子,成功地把阿莉達從勝利的幻象中拉了出來。小說敘述者站在第三者視角評說阿莉達和格蕾絲是反端著望遠鏡互相審視對方,她們看待彼此的視角是狹隘片面的。在這些言語中不難看到兩人雖有良好的經濟背景,但卻為了男性和婚姻明爭暗斗,將自己的價值建立在男性、婚姻、孩子之上,束縛了個人真正價值的發展。
阿莉達和格蕾絲作為上流社會經濟富足的女性,本有條件和資本無視男權社會的規則束縛,但她們卻自愿接受了束縛,內化了男權社會對女性的建構,把自我放置于客體的位置,把男性與子女作為自我人生價值的評判標準。文中實際沒有男性角色出場,但是阿莉達和格蕾絲的焦點卻始終圍繞著男人,兩個女人終其一生為了斯萊德爭風吃醋,即使在斯萊德死后也是如此。阿莉達和格蕾絲擁有經濟上的富足,卻沒能擁有精神上的富足,她們缺失了自我獨立意識,丟卻了屬于人性的關懷與愛,她們自以為是贏家,但實際上都是輸家。在嫉妒爭斗中她們束縛了自己,丟失了自我,毀滅了屬于個人的更深刻的幸福。
《屋頂麗人》中的女主角有著良好的經濟條件,她有閑暇時間待在屋頂上曬日光浴,不用為了生計奔波操勞。哈里、斯坦利、湯姆這三個男性角色則屬于工人階級。在懸殊的經濟差距之下,屋頂上的女人與陌生男性群體間的關系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屬于工人階級的哈里、斯坦利和湯姆雖然以男權社會男性身份想盡各種方式挑逗羞辱示愛屋頂上的女人,但他們卻難以真正接近并影響到她的生活。
三個男性角色對屋頂上曬日光浴的女人無聲凝視、出言挑逗,認為她是個蕩婦。哈里表示,如果她是已婚女人,她老公不會喜歡她這樣的。斯坦利則說要是自己老婆像她那樣,他會立刻制止,且覺得自己妻子不可能會在屋頂曬太陽。當看不到屋頂女人身影時,斯坦利又肯定地說一定是她老頭子不許她這樣干了。由此可見,他們認為結了婚的女性就應當穿著得體,本分忠貞,服從丈夫,恪守婦道;此外,他們還臆想女性若是表現得有錢有閑,背后則大概率有個老男人,即認為女性只能依靠男性的經濟力量生活。
在具有經濟資本的情況下,屋頂上的女人面對男權的建構沒有選擇妥協,而是選擇了堅持自我。她以無視、躲避、直言表態的方式進行了自我反抗,拒絕了騷擾,表現出了獨立的女性意識,達到了物質精神雙富足的境界,也正因如此,她是一個自由的女性形象。
綜上所述,女性要想打破男權社會的規則建構和束縛,獲得自由,物質富足與精神富足缺一不可。一方面,經濟狀況影響著女性形象的建構結果,物質基礎是女性獲得自由的前提,良好的經濟狀況能夠給予女性更多的自主選擇權。一個沒有經濟基礎的女性難以在社會中立足,難以自主掌控命運。就像《馬販的女兒》中的梅布爾,即使精神富足了卻也會受到現實經濟條件的制約,深陷生存困境之中,理想的自由遙不可及。另一方面,僅有物質富足不一定能把女性引向自由,女性還需達到精神上的富足。沒有精神上的覺醒則會像《羅馬熱》中的阿莉達和格蕾絲,自己束縛于男權社會的規則中,從而喪失自我的人格。女性只有像《屋頂麗人》中的女主人公,達到經濟和精神上的雙重富足,才能走向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