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魂

◇張愛國

出廬江府城，過皖水橋，再走五六里，就是小吏港。小吏港是漢樂府長詩《孔雀東南飛》故事發生地，他此行專為拜謁長詩主人公劉蘭芝、焦仲卿合葬墓。

正是午后，秋日的太陽還有些烈性，小吏港老街行人寥寥，鋪街的青石年頭久遠，亮晶晶的，圓潤光滑。“太白兄，此石，當年，劉蘭芝和那小吏焦仲卿，雙雙攜手，不知來往多少回呢。”陪行的夏岑倫腳踏街中央那塊最大的青石笑道，他是本地人，早已沒有了那種吊古的崇敬感。他乜夏岑倫一眼，將其推開，彎腰蹲下，手掌在大青石上一遍遍摩挲，兩眼貼近又貼近，似要尋覓劉蘭芝羅襪紋履留下的印痕。

老街盡頭，小吏港碼頭下，芝卿合葬墓掩映在一片竹柏里。一番拜謁，出來時，天色陰暗，秋風興起，先前還汗涔涔的身體立時涼颼颼起來。夏岑倫昨日陪他游覽皖公山（即天柱山，位于安徽潛山西北），兩腿還酸疼著，想找一家客棧住下。他卻獨自走上碼頭。秋天漠漠，秋雨淅瀝，皖水河濁浪翻滾。“啪，啪，啪”，十幾艘泊岸的船顛簸起散亂濃烈的炊煙。

“夏兄，你我順水而行，何處天黑即宿于何處。”說完，他便徑直向皖水河下游走去。夏岑倫無奈，跟隨其后。

又走出三四里路，暮色降臨。他駐足眺望，堤下不遠處有一窗燈光。下堤，走近，是一座小院，院墻不高，細竹環繞，三四間草屋靜默在細雨中。推開虛掩的院門，來到屋前，他輕叩木門：“主人家，過路之人。”

燈光被撥亮了些。少頃，門開了，是一位婦人，三十歲光景。他抹去額上的雨水，叉手施禮：“主人家，行路之人，可否借宿？”

婦人眉頭輕蹙，似有難色，又見二人衣冠潮濕，嘴角輕抿，一側身：“二位請進。”

屋內簡樸素潔，溫暖舒適。二人坐下，婦人捧茶。他接過，啜飲一口，齒頰留香，感覺周身的疲乏立時被驅散。“此乃山野茶，初夏時采摘，陶鐺松火清炒，雖粗老，味卻獨特。”夏岑倫向他介紹。

婦人用火鉗撥旺火桶里的松火，讓二人脫下被雨打濕的外衣，鋪展到火桶上烘晾。細心張羅完畢，婦人進了灶間。很快，灶間飄出香味。

不多時，婦人端出四道菜，讓二人用餐。食材都來自山上，有葷有素，鮮美可口，還有家釀的酒。婦人坐于一旁，端出針線笸籮，拿起火桶上一件有一道口子的長衫，坐到小凳子上，穿針引線，細細縫補。長衫是他的，昨日在皖公山上被樹枝劃破。他趕緊起身道謝。

飯畢，他問婦人家里還有什么人。“夫君焦子成，歙州為官。婆母年邁，耳聾眼花，長年臥床。”說話間，北房傳來老婦的咳嗽聲。婦人丟下針線，疾步走進，盡心服侍一番，輕輕關門出來。

“夫人不易啊。”他喝一口酒。

“夫君更不易。歙州山匪猖獗，夫君前任即因剿匪死于匪手。夫君又秉性耿直，不知彎曲，一心盡職，只怕他……”婦人語聲哽咽，“夫君上月傳書，說前日便可到家，可現在……”

“呱呱呱”，竹林里的寒鴉似乎受了驚動，撲棱棱亂飛。婦人驚起，快步走到門口，向院外看去。黑暗里，什么也沒有。

鴉聲漸止，秋雨淅淅。婦人回身，頹然坐下，針戳了手指也不覺。

“夫人請放心。”他安慰道，“小吏港世代受長詩浸潤，受孔雀魂洗禮，男有義女賢淑。夫人與焦大人理當平安，定然平安！”

“呱呱呱”，鴉聲又起。婦人沒有再起身，只輕輕轉頭向外，瞬時愣住了。

一個男人大步走進，一身寒氣。

婦人終于清醒，撲上去：“子成……”男人一閃身，婦人一個趔趄，扶墻站穩。李白也明白過來，上前向男人一叉手：“我二人行路至此，承蒙尊夫人款待……”

“我于院外已窺望多時！”男人黑著一張臉，徑自進了北房。

婦人倚墻呆立，淚眼婆娑，一只臂彎上搭著未縫補好的長衫，一手捏著針線。

李白輕嘆一聲，低首，略作思忖，即成一首：

孔雀東飛何處棲，

廬江小吏仲卿妻。

為客裁縫君自見，

“聽聞謫仙人李白云游四方，不想今日竟降臨我小吏港！”男人從北房出來，向他深深一鞠躬，“焦子成粗鄙狹隘，愧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