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君

昨夜的夢,依稀在心頭。
想去“桃花源”很久了,終于如愿。我等在時間的渡口,等候駕著小舟戴著斗笠的武陵人。
一陣風,忽而吹開了千山暮雪,武陵人到。我飛身上船。一路沉默。武陵人劃著小舟蕩漾在進山的小溪中,山口太小,只能棄舟而行。我跟在武陵哥身后,武陵哥眉頭緊鎖。怎不見往日“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之境?陶公該不會哄我吧!
我拿出隨身攜帶的桃花梳,輕輕梳理了一下發型。眼前的景象令我不敢相信自己,武陵哥不知去了何處,徒留我在桃花源口瞠目結舌。
一只蝴蝶拽了拽我的衣襟問,你是誰?怎么到的這里?我把自己內心的苦悶一一倒了出來,蝴蝶眼里滿含淚水,對我充滿了同情。然后,她搖搖頭說:“我是與一位頭戴斗笠的武陵人來到這里的,這里的人對我們友善相待,他也答應不向外人透露,然而出去以后處處標記,妄圖引人入內,所以現在大家已經不信任你們這些不講信用的現代人了。”
我點了點頭,要是我也不會再相信。不過我來就沒有打算再回去,并以一把桃花梳為信物。這梳子并不尋常,是我祖上留下來的傳家寶,只此一把,梳掉年華。
我把梳子在蝴蝶面前一晃,蝴蝶頓時變作黃發垂髫的小女孩,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半信半疑用梳子在頭上一梳,黃發垂髫瞬間變成了金發碧眼的芭比娃娃。小女孩突然飛了起來,背部長出了白色羽翼。我跟著她在桃花島上飛行,她告訴我哪里的仙桃香甜可口,哪里的泉水洗心滌肺。我們一會兒飛到云端,一會兒飛到泉邊,無憂無慮,自由自在。這里沒有商場超市,沒有地鐵高速,也沒有摩天大樓,所有人都是一副與世無爭的狀態。刀耕火種,炊煙裊裊。家家住窯洞,樹上掛著風干的玉米和辣椒,紅黃相間,甚是好看。我們飲泉水,吃鮮果,累了洗把臉揉揉筋骨,找個窯洞席地而眠。沒有人覺得不妥,不用高喊減負,也沒有學習提升一說,大家各自安好。
一日,我突然發現自己隨身攜帶的桃花梳不見了,那個小女孩也不見了。沒有了遠方的詩意召喚,我再也飛不動了,落在地面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歲月靜好,在桃花源久了,精神鈣化,看什么都沒有剛來時的新鮮勁兒,又沒有小女孩陪伴在側,于是漸生失落和煩躁。
原來,小女孩拿著桃花梳,梳了好幾下。我忘了告訴她,這把桃花梳是桃花心木成精而制,一梳減十年,不能隨意梳。小女孩連梳幾下,回到了前生往世。她的前世是我的母親,辛苦勞累半生,盼望超生為美麗蝴蝶,因為喜歡上了漁夫武陵哥的率性灑脫,不辭勞苦一路跟隨武陵哥到了桃花源,樂不思蜀,不料遇見了我和桃花梳,又被打回了原形。
武陵哥因為背信棄義,被桃花源看門人識透了心思,引渡到了柳園,隨風奔跑,跑來跑去,辛苦一生。武陵哥表面看似冷漠,內心卻樂于探索,好奇害死貓。風驟起,武陵哥隨風而飄,焦慮而回。柳園妖風陣陣,不像桃花源簡單樸素。我看著樹上豐潤水靈的桃子,卻因無人采摘而爛掉,惋惜之余,突然俗心大發:不如煉桃汁,制秘果,把老舊的桃林枝丫砍了做梳子,然后統統賣給煩惱憂傷的現代人,在俗世里刷刷存在感。一想到階層固化,人情冷暖,我又憶起來那首有名的唐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還有什么比一片白茫茫的現實更干凈、更孤獨?
夢醒了。枕邊的桃花梳孤獨沉默,沒有了減齡的桃花梳,我只能繼續在現實里摸爬滾打,偶爾還會夢想飛天,看桃李芬芳,春風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