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楠
(沈陽音樂學院舞蹈系,遼寧 沈陽 110043)
“格韻”兩字多應用于書法、繪畫藝術中,其內涵是基于中國優秀傳統文化展現其審美藝術和風格面貌。如中國畫講究“筆墨所到之處,非氣象、氣格不可傳其神韻也”,顯示了由內而外的意韻和修為。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的民族性,依托古典美的身體語言,展現出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格韻特色。審視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其內涵是傳統美學理念與舞蹈藝術的雙重結合,將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現代藝術規范與傳統藝術精髓高度統一,具有鮮明特色的民族精神與價值取向。宗白華認為:“由舞蹈動作伸延、展示出的虛靈的空間,是構成中國繪畫、書法、戲劇、建筑里的空間感和空間表現的共同特征,造就了中國藝術在世界舞臺上的特殊風格。”[1]中國古典舞蹈,包含更多中國傳統藝術的審美特性,如《敦煌舞》中的“飛天”“反彈琵琶”等舞姿形象,借鑒敦煌壁畫的舞蹈藝術抽象而來,并賦予其現代審美內涵。中國古典舞蹈藝術,以其強大的生命力與藝術表現力,承繼著中國民族文化的藝術精髓,更是中國舞蹈藝術范疇中獨具民族格韻的一個縮影。
在中國舞蹈藝術領域,古典舞蹈無疑是遭遇現代文化沖擊最激烈的舞種,中國古典舞蹈,想要承繼傳統文化藝術精神與舞蹈氣質,卻又經受來自其他舞蹈審美理念的改造與影響,使其陷入尷尬境地。
(一)立足民族審美視角的古典舞蹈風格轉變中國古典舞蹈以“古典舞”名義進行創建,絕非是對傳統舞蹈藝術的簡單復制,而是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精髓,且具有一定典范性的舞蹈,強調對傳統、古典藝術文化,舞蹈身韻和氣質的承繼與發展。[2]但對于中國古典舞蹈本身,卻經歷了“被改造”的曲折之路。戲劇家歐陽予倩認為,中國古典舞蹈藝術,應該向戲曲文化學習。[3]由此,一些學者們紛紛將目光聚焦中國戲曲,從中國戲曲基本功、表演藝術中來提煉和挖掘古典舞蹈的訓練方法。這一探索,雖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囿于戲曲訓練的多樣性、豐富性、系統性特點,其舞蹈訓練的內容,多為培養戲曲表演人才服務,顯然并不能代表中國古典舞蹈的藝術特色。朝鮮舞蹈家崔承喜通過對中國古典戲曲、中國舞蹈藝術的深入探索,特別是融入京劇、昆曲等戲曲表演元素,成立“東方舞蹈研究所”,協同梅蘭芳、尚小云等戲曲表演藝術家展開對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的研究與整理工作,逐步完成中國古典舞蹈最初的授課教材。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的發展迎來新的契機。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的復興,在于從中國傳統戲曲、武術等文化中提煉古典舞的審美精神并在西方芭蕾藝術的借鑒中逐漸獨立而來。1957年《春江花月夜》古典舞的編排與創作成為典型代表,其“緣情”“暢神”作為傳統美學范式,利用舞蹈動作語言進行直觀表現,展現了獨特、浪漫的藝術審美意境,特別是“聞花”“聽鳥鳴”“照影”“學鳥飛翔”等舞姿,充滿了中國民族文化的風格韻致。
(二)復“古”之形態,賦“新”之身韻 中國古典舞蹈的復興之路,在對傳統戲曲的學習、借鑒和改造中,將民族審美風范融入到中國古典舞蹈的建構中,通過民族化、古典性的藝術表現形式,實現情與意的融合表達,展現了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的獨特格韻。[4]由甘肅歌舞劇團創編的《絲路花雨》古典舞劇,以敦煌莫高窟壁畫舞蹈雕塑為藍本,將絢麗、靜態的敦煌樂舞呈現在舞臺上。鮮明的民族舞劇特色、特有的S形曲線運動規律,將中國古典舞蹈的靜態造型與動態動作組合起來,最具代表性的舞蹈造型“反彈琵琶”,更是成為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獨樹一幟的風格流派。《絲路花雨》的創作,其選材源自石窟中的“敦煌舞蹈”藝術形式,為中國古典舞蹈藝術注入了新的創作靈感。敦煌舞蹈以其濃郁的民族風格特色,在中國古典舞蹈復興中發揮了積極的推動作用。隨后,《仿唐樂舞》《編鐘樂舞》《九歌》《長安樂舞》等民族傳統舞蹈藝術的創編,激活了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的發展路徑。孫穎創編的《銅雀伎》成為繼《絲路花雨》之后新的樂舞形式,孫穎以畫像磚石的樂舞為原型,將現代舞蹈技法融入其中,表達人性主題,創新了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的表現形式。其后,孫穎創編的《炎黃祭》《龍族風韻》等古典舞蹈作品,展現了中國歷史文化與民族舞蹈的藝術風格。孫穎創編的古典舞蹈作品《踏歌》,以漢唐時期的民間踏歌為原型,將古典民間舞蹈進行了雅化創新。通過對古史典籍、文物文獻的挖掘,從中提煉古典舞蹈藝術形象,拉開了中國古典舞蹈的當代建構序幕。
(一)“西學東用”導致民族性的缺失 在中國古典舞蹈藝術的復興之初,多是對西方芭蕾舞蹈的學習和借鑒。這種利用西方舞蹈訓練理念和模式,反而讓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性走向缺失。利用芭蕾舞蹈的方法來指導中國古典舞蹈的訓練,只能解決某些技術性問題,但絕不能替代對整個中國古典舞蹈傳統的解釋。中國古典舞蹈本身的民族性需要溯源于中國舞蹈藝術文化。與此同時,吸納西方芭蕾舞蹈科學訓練理念,其目標在于培養中國古典舞蹈演員的肢體開發,功能性訓練占主導地位?;氐街袊诺湮璧?,芭蕾舞蹈的知識、技法、教法,多停留于基本的訓練和表現形式上,并未深入移植芭蕾舞蹈的理論體系。芭蕾舞蹈藝術,其藝術審美是由外在的形體訓練延伸到內在的氣質表達,與中國文化的“言不盡意”恰好相反。芭蕾舞蹈教學指向性很強,以芭蕾舞蹈動作訓練、芭蕾舞蹈藝術表演為主體。中國古典舞蹈在借用芭蕾理念教學訓練中,顯然存在諸多矛盾點。“西學東用”,看似豐富了中國古典舞蹈的藝術形式,實則讓中國古典舞蹈脫離了民族特性。再者,對芭蕾舞蹈教法、理念的借鑒,多存在生搬硬套的問題。如在舞蹈技能訓練中,對腿部、跳躍部分過于偏重,對中國舞蹈身韻、手眼身法步的訓練不夠重視。一些教師將“跳得高”“轉得多”作為訓練目標,未能深入探析和呈現舞蹈跳、轉等動作的民族特色。在中國古典舞蹈藝術表現形式上,用芭蕾舞蹈的規格來指導中國古典舞蹈,只練技術,不求風格,必然導致中國古典舞蹈脫離民族性。因此,挖掘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風格與韻致,要將民族性作為舞蹈藝術教學和訓練的準則,才能不失中國舞蹈藝術文化傳統。
(二)“身韻”彰顯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風范 針對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格韻”,古典舞先輩們先從芭蕾中學習和借鑒教法,再從芭蕾化實踐中深入探究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性?!吧眄崱弊鳛橹袊诺湮璧傅乃囆g特色,與中國傳統審美、中國藝術文化具有內在承接性。芭蕾舞蹈,在訓練方法上有其科學性、邏輯性和系統性,但其功能性指向偏離了民族性初衷。在訓練手法上,芭蕾舞蹈倡導以開為主、以關為輔;以繃為主,以松為輔;以直為主,以曲為輔。這種理念反而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矛盾。從“身韻”訓練中,中國古典舞蹈契合中國傳統文化的審美風格。如《愛蓮說》《扇舞丹青》等中國古典舞蹈,其民族性特征尤為濃郁,對舞蹈表演者而言,更需要高超的舞蹈藝術表現力。可以說,在中國古典舞蹈教學體系中,“身韻”是關鍵性課程。在老一輩舞蹈藝術家的不懈努力和艱辛積累中,讓“身韻”成為構筑民族性的基本舞蹈要素。從舞蹈源流來看,中國古典舞蹈中的“身韻”,與中國戲曲文化中的“身段”具有內在關聯性,但又具有獨立性。[5]“身韻”課程,自成體系,為古典舞蹈教學提供了方法論。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其審美并非單一,正如中國古典舞蹈,既有鮮明的民族風格,又有成熟的獨特審美。中國舞蹈藝術流派中,古典舞蹈扎根于中國傳統文化,必然具有多樣的藝術表現格韻。
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在不斷發展和完善過程中,逐漸形成多種風格流派、多種訓練方法并存的“一體多元”格局。從藝術精神來看,古典體現了典范性、代表性,對于中國古典舞蹈,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精神中的典型性審美形式。如“懲惡揚善、抗擊外寇入侵”的民族精神。
(一)中國古典舞蹈是多種藝術風格的有機體李正一認為,在發展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實踐中,最根本、最重要的問題歸結于三點,即熱愛傳統、扎根傳統、發展傳統。[6]對傳統文化的熱愛是根本態度,只有扎根傳統文化,才能更好地發展傳統文化。在現代審美視域下,中國優秀傳統文化并非靜止的、單一的,而是豐富的、多樣的。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可以從不同層次、不同視角來呈現其藝術審美形式。李正一、唐滿城等人深入到中國戲曲文化與戲曲表演藝術中,從中提煉和挖掘中國古典舞蹈元素,提出以“身韻”為主體的古典舞學派;高金榮等人通過研究敦煌壁畫,從中提取“敦煌舞”藝術形式;孫穎等人通過對漢畫像、漢畫磚中舞蹈藝術形式的挖掘,創編漢唐古典舞學派;馬家欽等人通過研究昆曲創昆舞學派。中國古典舞蹈,不是單一的藝術風格,而是源于對中國文化的多維化解讀,呈現出不同藝術風格的舞蹈審美形式。中國文化本身是多元的,其古典舞蹈藝術審美也必然是多元的。吳曉邦認為,舞蹈界在創作上,應該倡導存同求異。[7]唐滿城認為,對于“同”,應該是體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舞蹈藝術文化,對于“異”,則體現在不同舞種的豐富性、多樣性,有個性、有特色的舞蹈風格。[8]因此,中國古典舞蹈,不是古代舞蹈,而是用古典的形式來展現當代人對舞蹈的審美需求。中國古典舞蹈藝術,應該是多種舞蹈風格、形式的結合體,實現傳統文化與時代審美的統一。我們要堅持民族性、傳統文化、古典審美為核心,構筑“一體多元”中國古典舞蹈形式語言體系,接納更多新的舞蹈藝術形式和審美風格。
(二)“古典”是中國古典舞蹈藝術民族性的集中體現 對于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古典的內涵必然與中國傳統文化密切關聯。印度古典舞舞種很多,自成不同的風格流派,每個流派都有與之對應的訓練方法和教材。中國古典舞蹈也是融合多種風格流派的舞蹈藝術,也應該對應不同的訓練方式和教材。孫穎從《銅雀伎》《炎黃祭》《龍族風韻》等漢唐古典舞作品中,逐漸提煉出漢唐古典舞的藝術風格與教學體系。這一訓練方法,解決了課堂與舞臺脫節的難題,教學要為風格服務,而風格源自舞蹈作品。扎根于民族文化的傳統性和審美的典范性,才能更好地傳承舞蹈的民族性特色。中國傳統文化成就了中國古典舞蹈的藝術本質,“古典”不再是一個概念,而是民族文化的集中體現,用舞蹈的方式來重構民族文化。因此,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性,要指向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挖掘與闡釋,通過對不同傳統文化藝術形式的提取來豐富和拓展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特質。“古典”是對傳統文化的堅守,更是對中國舞蹈形式中獨具民族性的文化傳承?!肮诺洹睘橹袊诺湮璧杆囆g注入了生命活力,也讓中國古典舞蹈合乎美學規律。
中國的舞蹈文化有多種體系,如反映民俗、宗教信仰的民族民間舞蹈,反映民族文化、民族精神的古典舞蹈,探索現代文化氣質的現代舞蹈等。中國古典舞蹈,與古老的中華文明相連,體現中國文化的審美共性。中國文化中的“和”為貴,中庸之道,與中國古典舞蹈的民族精神相攜統一。
(一)中國古典舞蹈與傳統哲學、美學的共通性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基于身體形態動作的表演,來傳達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一些古典舞蹈動作,源自傳統戲曲、武術等藝術,其內在品格體現了“和”之美、“中”之道。在傳統文化里,“和”所寓意的“和諧”,也有“平衡、融洽、協同、統一”之義。對“和”的表達,在古典舞蹈藝術中,突出對“永恒”的追求。中國古典哲學中的“天人合一”理念,就是將“和”作為宇宙生命的基本構成,從人與天的統一中來闡釋自然?!爸泻椭馈笔侨伺c天的和諧統一,也是人類自身的和諧統一。傳統美學思想與哲學思想對中國文化的影響是深遠的。同樣,中國古典舞蹈藝術也遵循“中和之美”的審美理念,體現在古典舞蹈的藝術形式、古典舞蹈作品的價值取向、古典舞蹈的身體訓練等方面。中國古典舞蹈,在審美追求上強調對人物形象的刻畫與塑造,來表現人物之間的情感。這種情感,以“中和”為宜,突出向善的民族旨趣。在古典舞蹈動作形態上,體現人的敦厚、溫婉、善良品格。如木蘭從軍、越女浣紗等典型人物,其品行與中國傳統審美情趣相合,成為經典。再者,古典舞蹈中,非常注重適度、調和等審美心理的觀照,讓觀眾從中獲得“中和”感受。古典舞蹈在創作中,其價值取向也體現了“中和之美”。以“情”為真,被看作中國表演藝術的基本特質;以“和”為善,被作為中國表演藝術的基本取向。對和平的熱愛,對人的關注,從人物形象的塑造、人物境遇的呈現、人物追求的表達,利用古典舞蹈藝術形式來教化人心。對英雄,要褒揚;對奸佞,要貶抑。這種創作手法,在古典舞蹈藝術作品創作中,以愛憎情感的宣泄來獲得心理的平衡。另外,“中和之美”還體現在中國古典舞蹈身體美學形態上,“精、氣、神”的展現順應人體外部形態對內在價值的和諧相通。
(二)中國古典舞蹈美學精神契合中華文化的包容性 文藝創作,要弘揚中華文明。在中國文化精神中,和為貴、自強不息、威武不屈等品格成為民族精神的鮮明特色?!抖Y記》中“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9]中國古典舞蹈的“中和之美”與新時代文化價值觀不謀而合。在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形式上,古典美學中的包容、豁達與平和成為古典舞蹈身韻的審美體驗。當代社會,文化自覺、文化自省更加強調對精神食糧的追求。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喚醒了中國人的文化自覺意識。推進社會和諧,需要心態上的平和與包容。對中國古典文化的向往豐盈了當代人群的藝術審美訴求。中國古典舞蹈在表演中抒發藝術情感,展現精深博大的歷史文化。中國古典舞蹈作為高雅的藝術形態,為人們提供了獨具內在魅力與包容情懷的民族格韻。如在中國古典舞蹈中,中正方圓的舞姿訓練,對射燕舞姿的構成,由上肢手臂順風旗造型,下肢射燕姿勢和旁腰動作,構成身正形圓姿態。對擰身探海舞姿的表現,圓場步伐的路線規劃,都非常重視力的起落與節奏變化??梢?,從中國古典舞蹈藝術審美表達上,集合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品格,支撐著中國身體美學與審美理想。
從中國古典舞蹈實踐與理念闡釋中,由“身韻”“敦煌”,再到“漢唐”“昆舞”,其復興之路體現了“一體多元”的發展脈絡。對中國古典舞蹈的審美觀照,其目標在于挖掘古典舞蹈的文化傳統與民族格韻。中國古典舞蹈的藝術特質歸根結底是對古典舞民族性的傳承。新的時代,要構建中國古典舞蹈文化氛圍,以民族文化傳承為己任,來提升中國古典舞的國際影響力和民族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