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云凌
(閩南師范大學法學院,福建 漳州 363000)
20世紀五十年代以來,自由主義經濟發展模式在推動全球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也帶來貧困等一系列社會問題,最終導致嚴重的經濟危機。這場危機讓人們開始反思和討論之前的發展思路。隨后,學術界在總結過去幾十年的發展經驗基礎上,提出一套新的發展理論,認為各個國家和地區應該從過去片面強調經濟發展的思路中走出來,追求更為全面的社會發展,構建新的發展模式。這些模式包括:參與型發展、包容性增長、新內生增長,以及可持續發展等。除了關注經濟指標之外,新的發展模式更強調從個人和家庭需求出發,通過能力建設的方式,為社區賦權,在基層發展中構建政府和群眾的合作網絡,并專注于創造公平的發展機會??梢?,隨著人類社會發展模式的變化,社區能力取向路徑越來越受重視,充分挖掘人力資源和本土資產、最終實現區域繁榮與總體福利成為發展的主要目標。社區能力概念就是在這個背景下衍生出來并用于社會實踐的。
在二戰后的全球經濟發展浪潮中,大量弱勢人群被排斥在外,未能共享社會經濟發展的成果,這引發各界反社會排斥的討論和政策實踐。社區能力的概念源于這場行動,作為反社會排斥的手段,開始被人們所熟知。“能力建設”強調促進民眾的就業,并通過賦權來提高民眾的社會和政治參與能力,爭取屬于自己的權利和資源,避免處于被剝奪的地位。
世界銀行最初將能力建設這個概念用于經濟發展相關研究,強調發展中國家的制度建設、科技創新及推廣的重要性。到20世紀90年代,能力建設概念在綠色發展的研究中得到許多關注,大家討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1.強調為個人和社區能力的發展創造條件;2.強調能力建設是保持經濟效率和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手段;3.強調完善區域和本土環境,以支持社區發展。能力建設概念很快被歐盟接納,并被引入各個國家的城市更新計劃中,他們在借鑒相關發展思路的同時,也專注于探索能力建設在歐洲經濟社會環境中的內涵與外延。20世紀90年代后期,英國將能力建設納入城市社區復興規劃中,旨在強調地區發展中民眾和社會組織參與的重要性。[1]
社區能力概念是以印度經濟學家阿瑪蒂亞·森的研究為基礎提出的。在聯合國開發署(UNDP)的文件中,這種能力就是:個人、群體和社區利用各種可持續的手段,充分發揮其功能,來解決面臨的問題并達成特定目標的能力。[2](P69-83)Gittell和Vidal(1998)則從政策發展的角度,將能力定義為社區居民為了追求集體利益的協作能力,在他們看來,能力可以分為:地區領導者的水平、社會組織的實力及社區網絡能力等。[3](P101-132)
以前期概念為基礎,學者們開始將社區能力理論放在不同地區進行檢驗,通過實證研究提煉和修正理論,從不用的角度對社區能力進行重新界定。當前,學界主要從以下兩個視角,來理解社區能力:一是資源導向視角,一些學者認為社區能力就是社區中的各種資源以及合作網絡;二是從過程視角出發,將社區能力看作社區各方采取集體行動,合作解決問題,滿足需求的過程。
社區能力概念的多樣性決定了指標和測量方法的復雜性。根據前文的歸納,我們將從資源視角和過程視角分別討論社區能力的概念維度和測量方法。
(一)社區能力的維度 一些研究從資源角度,把社區能力分為以下幾個維度,包括:社區中的人力資源和各類物質資源、社區各方共同構建的合作網絡以及組織資本等。社區組織或個人通過尋找、識別和使用這些資源,去實現一定的社會經濟收益。不過,現在大部分研究將社區能力看作一個過程概念,更關注社區如何通過積累各類資產,建立合作伙伴關系,提高行動能力,最終達到一定發展目標。
在Beckley(2004)等人的理論中,社區能力指的是在特定區域背景下,社區主體整合優化資源,達成共同目標的能力。在他們看來,社區能力可以分為以下四個維度:結構要素(資源和資產)、催化要素(挑戰和機遇)、互動要素(關系網絡)及結果要素。[4]在此基礎上,Chaskin(2001)通過在世界各地的田野經驗設計出一個比較全面的社區能力評估指標體系,他認為社區能力可以通過個人或組織行動、合作網絡以及更大的社會系統得以運轉。在界定基本概念的同時,他從以下六個方面出發,建構社區能力的理論框架:1.社區的基本特征,這個維度主要包括:居民對社區的認同和歸屬、社區成員間的信任與責任、問題定位協商解決機制、居民獲取資源的可能性等;2.社區成員的水平,他認為社區能力是通過機構和個人在社會網絡中的協作來實現的,因此這個維度包括:社會組織的能力、社區中的智力資源以及社區主體之間的協作網絡;3.社區能力的功能維度,社區通過區域治理、服務的產出以及利用合作網絡的動員,來提高社區自主發展的能力,以達成特定目標;1.社區能力的戰略維度,主要強調如何優化功能和關系,培育社區能力。此維度的內容包括:社區領袖的培養、社區合作網絡的建設以及社區組織能力的提升等一整套社區治理機制;5.影響因素維度,主要聚焦于那些影響社區能力建設的內外環境因素;6.社區產出維度,主要指的是社區能力建設和社區發展導向的一些結果和目標,如:社區服務水平的提高、對公共政策產生更大的影響等。[5]這個理論框架中的六個維度相互關聯,共同構成一個戰略閉環。這個戰略閉環從社區基本特征出發,通過社會機構和個人能力提高,在特定社區戰略、合作網絡和資源的支撐下,最終達成一定水平的社區產出和社區能力。
(二)社區能力的測量方法 目前有關社區能力的評估比較困難,因為它的理論基礎相當廣泛,包括之前研究很少涉及的社區價值要素和一些難以量化的經濟社會要素。當前,學者們通過在不同社會經濟環境下的研究,總結開發出兩套測量方法:
1.自我評估
社區自我評估法大多結合數據和歷史資料,采用半結構式訪談的方式,利用相關指標體系,讓社區專家和當地居民對社區的歷史、資源及發展中存在的問題進行描述評價。自我評估法是現有社區能力研究中最經常采用的方法,這類研究主要利用訪談資料和社區發展計劃的個案材料,通過本土指標來評估社區能力建設的成效與問題,發掘社區發展計劃在技術服務的輸送、經濟社會參與及合作網絡建構等方面的作用。
2.社會指標評估
社會指標法主要是利用相對成熟,易于獲取的一些指標(如:人均收入、受教育水平及貧困率等),運用量化方法對社區資源及存在的問題進行評價。指標法在資源導向的研究中應用較為普遍,這類研究通過對社區的定量分析,建立了社區資源、社區能力與社區產出關系的理論模型,進而發展出了一套包括經濟資本、社會資本和人力資本在內的具有普遍適用性的評估體系,并主張用這個指標體系進行跨地區比較研究,挖掘潛在問題和比較優勢,為社區發展提供政策建議。
以上兩種方法各有優缺點,自我評估法雖然能夠反映社區特性、社區歷史及社區發展中的一些重要問題,但是量化程度低,只適合定性研究,難以進行跨地區比較。社會指標法的指標體系較為固定且量化程度高,易進行跨地區比較和解釋,政策價值比較高,但是往往容易忽略很多重要細節,難以挖掘地區發展中的深層次問題??傊?,由于文化傳統、社區特征的影響,社區能力指標在每個地區都可能存在差異。
除了理論探索,學者們也針對性地作了很多實證研究。下文主要從反貧困、生態資源管理、公共健康及犯罪預防等方面出發,對相關研究進行評述。
(一)社區能力與反貧困 有關社區能力與反貧困的研究,一般強調社區知識、物質資源和社會資本的影響,主張通過賦權和增能,來挖掘優勢資源,構建合作網絡,培育集體責任,實現地區的自主發展。Liou(2004)探討了社區能力及空間資產地圖法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作用,認為以資產為基礎的社區能力建設就是利用空間資產地圖法去尋找社區在技術、資源和地理上的優勢,為區域發展提供機會和動力。[6](P33-76)Díaz(2007)利用定量法對秘魯山區的社區能力與微觀經濟發展之間的關系做了考察,研究表明: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社會參與能夠提高家庭收入,促進地區經濟發展。同時,社會資本和社區發展計劃也能夠增強居民對家庭收入和財產增長的敏感性。世界上并不存在一個普適性的反貧困模式,只有正確評估和建設社區能力,并將之融入當地公共政策框架中,才能提高反貧困和發展的效率。[7]
中國大陸及臺灣地區部分學者認為,農村扶貧和社區重建需要引入社區能力建設概念。錢寧主張通過賦權來增強貧困人群的行動能力,并在云南貧困農村,探索出一條以能力建設為中心的反貧困道路。[8]臺灣學者提出將社區能力作為“永續社區”的基礎,認為社會資本與社區發展之間具有高度相關性。吳明儒等人(2011)通過問卷調查與訪談法,考察了臺南市社區旗艦計劃,發現社區聯盟與社區網絡能夠提升社區能力,促進社區發展。[9]
(二)社區能力與生態資源管理 有關社區能力與生態資源管理的研究,主要以“多中心”治理理論為基礎,集中探討政府、組織及個人在生態資源保護中的角色和關系。這類研究認為,信息輸送、價值共享及合作網絡等,能夠更好地反映民眾利益,減少機會主義,降低政府的行政成本,進而提升公共資源的治理效率。Thomson和Pepperdine(2003)以社區能力理論為視角,利用個案法對澳大利亞河流和河岸治理計劃進行評估,研究表明:管理人員與本地居民在知識和價值上的沖突阻礙了新技術的應用,直接影響了河岸治理成效;而相關管理法規變化,公平有效的利益共享系統,對政府技術建議的信任及各方合作網絡等都有助于居民表達利益訴求,促進居民對河岸治理的參與,進而提升治理效果。文章最后指出了社區能力在諸如社區價值等項目測量上存在的困難,并構建了一套評估社區發展問題的本土指標體系。[10](P66-78)Torri(2010)利用印度農村地區的個案研究,探討了社區能力在民族醫藥管理和醫藥產業創新中的作用,結果表明:政府、社會組織、社區企業及居民間的合作網絡能夠通過技術與信息的傳播,形成知識共享系統和集體行動,促進藥物種植與可持續性開發,提高醫藥產業的發展和創新能力。當地政府抓住農村社區能力建設的契機,與專家和專業機構建立伙伴關系,為當地居民提供技術培訓,改變知識結構和傳統觀念,提高生態資源開發使用的合理性。[11]
(三)社區能力與公共健康 有關社區能力對公共健康影響的研究,一般從醫學社會學角度切入,探討經濟資本、社會網絡及政策制度對公共健康和疾病預防的影響。這類研究認為,經濟資本和社會支持網能夠影響醫療衛生資源和保健信息的分配,而社區歸屬感則主要通過改變個體行為來促進公共健康。Merzel(2008)等人以紐約Harlem區的禁煙運動為例,通過訪談法,考察了社區能力對社區識別和定位公共健康問題的影響,研究發現:社區正式領導者能夠有效動員大量的外部資源,參與社區建設;而社區的非正式領導者也能夠利用自身威信,促進保健信息的傳遞、鄰里互助及社區參與,進而推動社區禁煙運動。此外,加強網絡建設,通過居民的社區歸屬感和批判性反思也能進一步提升禁煙效果。[12]Ransom(2009)等人通過在紐約布魯克林的定量研究,試圖驗證社區資源(食物和運動場所)對癌癥預防的影響,結果表明:資源的可及性直接影響了不同種族人群的癌癥預防能力。與黑人社區相比,生活在加勒比移民社區的居民,由于大型超市比較集中,居民對于營養的攝入機會比較大,因而癌癥發病率明顯較低。[13](P123-142)Crisp(2000)等人主張從個人、組織、社區伙伴關系及政策制度等層面入手,來建設社區能力,提升公共健康水平。最后,政府也可以通過政策引導和資源分配,重建組織結構,增強對公共健康問題的評估和干預能力。[14]
(四)社區能力與犯罪預防 有關社區能力對犯罪預防影響的研究,主要從社區和家庭角度出發,探討經濟參與、社區支持網絡及集體行動等在犯罪預防中的作用。這類研究認為,社會網絡能夠幫助個體獲得經濟福利和發展機會,避免社會排斥和失范行為。Chan(2009)等人回顧了香港天水圍社區的家庭暴力預防計劃,研究發現:該計劃在取得成效的同時,還存在諸如多方協作困難、居民參與度低及社區能力背后的邏輯混亂等問題,因此他們主張從社區、組織和家庭三個層面入手,提出以知識和專家服務的輸出、鄰里互助及支持網絡建構等為內容的能力建設框架,來預防家庭暴力。[15]
綜上,當前有關社區能力的研究主要聚焦相關經濟社會效益。現有的研究雖然對社區能力的經濟社會效益作了比較深入細致的探討,但在概念和測量上還缺乏一致性。
作為一個過程與結果并重的復雜概念,社區能力既是社區發展的成果,又能夠通過賦權和能力建設,來進一步推動社區發展。這一性質給它帶來巨大政策潛力的同時,也帶來了諸多理論爭議和啟示,具體可以歸結為以下兩點:
第一,在理論方面,社區能力理論源于歐美社會環境,因此其基本假設是:社區內部總是擁有完整的結構,居民之間的關系很和諧,愿意彼此協作解決社區問題,社區里存在很多有待開發利用的資源。然而,事實往往并非如此,現實中的社區很多充滿各種問題,其中的組織和居民在能力、利益取向和行為邏輯上存在較大差異性,社區中的居民對公共事務的參與也沒有理論家們想象的那么美好。這些因素都可能影響社區發展。因此,在后續研究中,應當結合本土情況,考察社區發展與能力建設中存在的一些偏差,以及導致這些問題的原因,如:領導者的動機、社區家庭結構變遷等。同時,社區能力理論過于強調社區的自主性,而比較少關注地區發展自主性與宏觀政策之間的關系,以及科層結構的影響,因此在當前經濟社會背景下,可以適當地將研究重點放在各級政府與基層社區之間在日常事務上的互動和相互影響。
第二,在概念指標上,現有的社區能力指標體系存在較大的隨意性。有學者認為,社區能力測量存在以下三個局限:1.缺少關于社區能力的統一概念,這主要是由研究角度差異造成的,很多學者往往從各自學科及所研究的問題出發,去界定和測量社區能力;2.缺乏關于社區能力指標有效性及穩定性的研究,現有研究大多集中于特定經濟社會背景下社區能力的指標構建,很少涉及指標信度與效度的討論;3.社區能力測量比較復雜,其指標不僅包括人力資本、經濟資本等較易測量的項目,還涉及一些社區歸屬、社區記憶等難以量化的內容。同時,社區能力既是一個過程變量又是一個結果變量,且社區能力內容往往涉及個體、組織和制度層面,這些特點給測量帶來了巨大的困難。針對這些問題,后續研究應該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1.進行概念指標體系的比較研究,尋找某些具有普遍性的特征要素,為定量研究提供相對成熟的指標體系;2.著眼于指標體系的量化和普遍適用性研究,在各種不同經濟文化背景的社區中檢驗指標體系的信度與效度;3.著眼于本土指標體系的建構;4.鑒于概念測量的復雜性,后續研究還應注意測量方法的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