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靜

重要杜集王洙、王琪《宋本杜工部集》郭知達《新刊校定集注杜詩》黃希、黃鶴《補注杜詩》徐居仁《集千家注分類杜工部詩》劉辰翁《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錢謙益《錢注杜詩》仇兆鰲《杜詩詳注》具體版本1957年商務印書館《續古逸叢書》景宋本1981年中華書局景宋本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元廣勤書堂刊本明嘉靖玉幾山人??究滴蹯o思堂原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排印康熙五十二年后印本,中華書局1979年排印收錄卷目卷十卷十九卷十九卷六卷四卷十卷五排布次序賈、杜、王、岑賈、杜、王、岑賈、杜、王、岑賈、杜、王、岑杜、賈、王、岑賈、杜、王、岑杜、賈、王、岑
以詩評家為主體、以詩話為載體展開批評,是眾多詩歌在接受過程中所共有的現象。而圍繞這四首詩歌,如何定其次第卻成為諸家論爭的核心問題。從外因上看,別集選本將唱和詩蒐集并置,無需補足即可備覽,為對讀的發生創造了客觀條件;從內因上看,共同的創作語境,既使詩歌之間相互關聯,又會激發其間潛在的競爭性質。評定者通過對詩歌的優劣裁奪,建立話語權力,借以反映其詩學理念。當處于不同時空的批評者斡旋于同一議題,彼此之間立論辯駁,各種排序相互疊合,最終便形成一個涵容豐富、貫通古今的批評場域。這不但有效調動了讀者興趣,吸引持續關注,擴大詩歌聲名;也折射出鑒賞視角與審美趣味的代際變化,為四詩積淀了豐富的闡釋蘊涵。
圣俞《金針詩格》云: “有內外意,內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內外含蓄,方入詩格。如‘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旌旗喻號令,日暖喻明時,龍蛇喻君臣,言號令當明時,君所出,臣奉行也。宮殿喻朝廷,風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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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四詩妙絕今古。賈舍人起結宏響,其工語在 “千條弱柳” 一聯,第非作者所難也。工部詩全首輕揚,較他篇沉著渾雄,如出二手。 “朝罷香煙” 句,王道思大譏之,然是和舍人 “衣冠身惹御爐香” 意耳。賈此句,顧華玉亦有 “近拙” 之評。王、岑二作俱神妙,間未易優劣。昔人謂王服色太多,余以它句猶可,至 “冕旒” 、 “龍袞” 之犯,斷不能為詞。嘉州較似工密,乃 “曙光” 、 “曉鐘” ,亦覺微類。又 “春” 字兩見篇中,則二君之作,尚非絕瑕之璧也。
可以看到,圍繞四詩優劣,詩論家的觀照視角不同,最終結論也有差異。但對詩歌的接受而言,探討與爭論的過程本身,或許比獲得終極定論更具價值。無論是蘇軾、胡仔、張志淳前后相扣的闡述,還是胡應麟對王道思、顧璘觀點的征引,又或是毛奇齡、施閏章、阮葵生的辯駁立論,皆以詩話為載體,將評判次第抬升為輿論熱點,并無形中構筑了一個打破時空限制、內在肌理豐富的批評場域。這一方面吸引更多讀者從矛盾出發,在辨析不同的審美旨趣、思維方式、立場態度時,也促成詩歌文本的傳播與閱讀;另一方面,各方的話語競爭已然勾勒出批評史的豐富圖景,這是詩歌接受的重要組成部分。正是在不斷打破陳熟經驗、拓寬前人視界以及對文本的深入解讀與細致審視中,詩歌所具有的美學質素與豐厚涵義才得到彰顯,從而為其跨越文學疆界、接通文藝世界奠定了基礎。
對后世的士人階層而言,與政治的親緣性,同樣促使他們對歌頌朝政、取愉上聽、博取功名、躬身政事飽含熱情。于是這四首原作,不僅成為他們賞讀品咂的對象,更是傾心摹創的范本。明代已有一些擬作、和作:
明光漏盡曉寒催,長樂疏鐘度鳳臺。月隱禁城雙闕迥,云迎仙仗九重開。旌旗半掩天河落,閶闔平分曙色來。朝罷佩聲花外轉,回看佳氣滿蓬萊。(高棅《擬岑補闕參奉和早朝大明宮之作》)
疏星殘月淡神州,黃屋紅云拂曙流。玉筍班稠聞委珮,鈞天門啟動鳴球。光生虎拜沾優渥,喜溢龍顏得惠疇。慚愧微臣難報稱,金滕嘉繢愿新收。(魯鐸《和王右丞早朝大明宮》)
紫宸初啟碧天長,鹓序瑤階曙色蒼。拜舞衣冠瞻舜日,昭回文物煥堯章。光生寶扇分鸞影,煙裊金爐燃獸香。共際明時諸宰輔,五云深處侍天王。(胡所思《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
總而言之,無論在文學殿堂,還是藝術廊廡,這四首詩憑借強烈的頌盛意蘊,發揮著可資借鑒的現實功用,也觸發著人們的希冀與感慨。文學、書法、楹聯領域的相關創作,以之為基準而有吸納創新,驗證了適用范疇的廣闊。而上至帝王、士人,下及民間百姓,又顯示出其受眾的廣泛。這種跨越時間、階層與文藝范疇的特質,反映出藝術精品所具有的強勁生命力和持久影響力。
回顧這組早朝唱和詩的傳播與接受歷程,從橫向上看,經由文獻轉錄、詩話討論以及不同門類藝術的再創作,它們擁有了多樣化的傳播載體,也影響到不同的社會階層。從縱向上看,傳承更是從未斷續。就詩話發展而言,宋元時期尚停留在摘句討論、簡略點評,且表現出崇杜偏好;明代評論家持論日趨秉正,從不同角度給予詳細解讀,使評判變得有理可據;迨至清代,清人著意于和詩規則,集中探討和詩創作的法度問題,漸露理論總結的端倪。就流傳類型而言,伴隨時代迭降,由最早的文獻流傳、詩話批評,再到較晚的文學、書法、楹聯的承襲新創,多領域漸次興盛,共同推動著詩歌的流衍。
不可否認的是,詩歌自身所具有的文學價值,是審美接受的前提。然而它們被保存、闡釋,以及作為原典轉化成不同藝術門類的取用之資,也有獨特機緣。從創作機制上看,這組詩歌本是集體唱和的成果;而在傳播與接受的過程中,相比獨吟詩歌,它們更有機會作為共時性文獻被同時存錄,從而擴大傳播的路徑;從文本形態上看,唱和詩的集群屬性使得詩歌之間的比較與對讀相對便利,而詩歌在評判中也獲得了更為精準的藝術定位,這是其自身藝術形式得以彰顯與發展的重要原因;從書寫策略上看,作詩者皆為盛唐巨手,詩歌也集中展現典麗高華的盛唐面目,它們形塑著后人對大唐盛世的認知,也成為啟發頌盛之作、提供詩思意象的藝術原型。這些都說明這組早朝大明宮唱和詩在文學史上具有獨特的貢獻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