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錦芳
杜甫一生,在各個時期對自己的角色或身份都有清醒的認識,不同處境有不同的省視和認同:有時直接用某個生動凝練的詞來指稱自己,有時則把自己比成某個物象或歷史人物,如早年快意讀書游歷時期,他自視為觀國賓、縱壑魚;在成都草堂定居后,他自視為皂帽管寧、扁舟張翰;離開成都到夔州后,他的角色認同是垂白馮唐老、清秋宋玉悲;漂泊岳陽、潭州、衡州等地時,他觀照自己是籠中鳥、水上萍等等。杜甫這些角色認同,是他從自己淵博的知識記憶庫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對杜甫這些眾多的自我角色認同加以仔細考察,能更好地理解杜甫在不同時期的生存處境和心理狀態,對于更全面地探究杜甫的心路歷程和杜甫詩歌的遣詞用典藝術,也會大有裨益。
目前,學界未見有專文將杜甫詩中的角色認同和其生存境遇聯系起來研究。相關的有對杜甫的自我形象的研究。如2014年西南大學李芹的碩士論文《杜甫詩歌中的自我形象》,通過分析杜甫詩句歸納杜甫形象,觀照較為全面,但在分析一類形象時基本上都是貫穿一生,沒有太多考慮詩作產生的特定年代、特定處境。本文則特別關注杜甫生活的不同時期,并借由詩人在某一時期內的自我角色認同而具體考察其在當時的生存境遇和心理狀態。
杜甫20歲之前,從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到開元十九年(731),在家鄉河南鞏縣和洛陽姑媽家度過了美好的讀書交游時光。20歲到29歲,開元十九年到開元二十八年(740),杜甫自洛陽沿運河南下,漫游吳越,中間于開元二十四年(736)回洛陽應試不第,后又北上游歷了齊趙。30歲到34歲,開元二十九年(741)到天寶四載(745),杜甫在家鄉結婚,在洛陽結識了李白,又于山東濟南與李邕交往等。這個時候的杜甫年輕、自由,讀了萬卷書,行了萬里路,且志向高遠,多詠駿馬、蒼鷹。也曾把自己比作黃犢、孔融、孔鯉、觀國賓、縱壑魚等。其中觀國賓和縱壑魚比較有代表性,內涵較豐富。
唐玄宗天寶五載(746),35歲的杜甫為了尋求仕途發展,離開家鄉,來到長安,開始了長安十年廣泛交游上下求索的生活。這時期,愁餓儒者、杜陵野老成了杜甫兩個常態化的身份認同。
杜甫在長安,干謁了不少權貴,如駙馬鄭潛曜、汝陽王李琎、左丞韋濟、駙馬張垍、咸寧華原兩縣諸子、李林甫女婿杜位、鄭諫議、京兆尹鮮于仲通、開府哥舒翰、起居舍人田澄、駙馬崔惠童、漢中王李瑀等。杜甫干謁時,強調自己的儒者身份。如《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敬贈鄭諫議十韻》: “多病休儒服,冥搜信客旌。” 《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 “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 《醉時歌》: “儒術于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 杜甫的十三世祖杜預是《左傳》的注釋者,也是西晉鎮守襄陽的將軍,杜甫一家有著 “奉儒守官” 的綿長傳統。作為這樣一個世家子弟,杜甫早年讀書條件優越,受過純正而系統的儒家教育,因而儒者的身份浸入骨髓。他與權貴們交往,主要是為了得到提攜,尋求仕途發展,以實現他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的理想,所以他要突顯自己的儒者身份。
杜甫在長安時期,對自己的另一個角色認同是:杜陵野老,又稱杜陵野客、杜陵布衣、長安布衣、少陵野老、愚公、野人等。如《投簡咸華兩縣諸子》云: “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 《醉時歌》: “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鬢如絲。” 《秋雨嘆三首》其三: “長安布衣誰比數,反鎖衡門守環堵。”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 安史亂后,在淪陷了的長安所作的《哀江頭》云: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杜陵野老、少陵野老,應該包含兩方面意蘊。一是指杜甫在長安的居住地靠近杜陵和少陵。杜陵(在今西安市南三兆村南面),是西漢后期宣帝劉詢陵墓。少陵,是宣帝許皇后陵墓,在杜陵東南約十三里,因比杜陵小,故名少陵。杜甫的十三世祖杜預是京兆杜陵人,杜甫自稱杜陵野老、少陵野老等,也含有出有根本、不忘祖先之意。二是立足于 “野老” 二字,表明杜甫長安求索多年,沒有獲得任何官職,且所住山村偏僻,已和老農無甚區別。杜甫在詩中曾幾次寫到這個住地,如《贈特進汝陽王二十韻》云: “瓢飲惟三徑,巖棲在百層。” 《贈比部蕭郎中十兄》: “中散山陽鍛,愚公野谷村。” 《敬贈鄭諫議十韻》: “野人寧得所,天意薄浮生。多病休儒服,冥搜信客旌。筑居仙縹緲,旅食歲崢嶸。” 杜甫在這里也有數畝薄田,可以種瓜豆。但收成不佳,生活就會非常艱難,正如《投簡咸華兩縣諸子》所云: “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南山豆苗早荒穢,青門瓜地新凍裂。鄉里兒童項領成,朝廷故舊禮數絕” “饑臥動即向一旬,敝衣何啻聯百結” 。當然,衣食無憂時,此處環境也比較宜人。如《夏日李公見訪》中,杜甫這樣描繪住所周圍的環境: “遠林暑氣薄,公子過我游。貧居類村塢,僻近城南樓。傍舍頗淳樸,所須亦易求。隔屋喚西家,借問有酒不?墻頭過濁醪,展席俯長流。清風左右至,客意已驚秋。巢多眾鳥斗,葉密鳴蟬稠。苦遭此物聒,孰謂吾廬幽?水花晚色凈,庶足充淹流。預恐樽中盡,更起為君謀。” 從此詩可知,杜甫的居所是一個有花樹林泉的幽靜所在,詩人與鄰居相處和諧。但是杜甫到長安,不是為了來做隱士做野老,而是為了來尋求仕途的發展,隨著歲月蹉跎,生活越來越困頓,仕途越來越絕望,容顏也越來越被動地混融于山林野老。杜陵野老、杜陵野客這樣的稱謂,其實包含著杜甫深深的無奈和不甘。
肅宗至德二載(757)四月,杜甫從長安城金光門逃出,一路間關辛苦,歷時近一個月,才終于來到肅宗鳳翔行在。到達時情形,正如《喜達行在所三首》云: “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 “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 。又《述懷》云: “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 肅宗嘉其一片忠心,授予左拾遺,從八品上,職責是給皇帝拾遺補缺、舉薦賢良,杜甫非常珍惜,并積極履行臣子義務。
這時期杜甫對自己的角色認同是青袍朝士、白頭拾遺,還有老夫。如《奉贈嚴八閣老》云: “新詩句句好,應任老夫傳。” 《徒步歸行》: “青袍朝士最困者,白頭拾遺徒步歸。” 《北征》: “老夫情懷惡,數日臥嘔泄。” 朝士和拾遺,都表明杜甫現在的官身,而 “拾遺” 前面加一個 “白頭” ,則意味頗長。首先,從唐代官制的角度來看,拾遺是個適合年紀輕者擔任的職位,考察唐人擔任拾遺的年齡可以發現:陳子昂36歲,張九齡35歲,王維35歲,元稹28歲,白居易37歲。而杜甫此時已46歲,比通常擔任此職的年齡差不多要晚十年,所以肯定會讓杜甫有些難以為情。其次,這也是46歲的杜甫對自己過早出現很多白頭發的敏感和在意。考察杜甫詩中第一次關注到自己頭上的白發,是在長安天寶十載(751)作的《樂游園歌》: “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數莖白發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 此時頭上剛出現幾根白發。到了天寶十一載(752)作《投贈哥舒開府翰二十韻》云 “未為珠履客,已見白頭翁” 時,杜甫的白發多了不少,此時杜甫41歲,在長安求索了六年。白發逐漸增多,讓杜甫意識到了自己的遲暮,如同時的《秋雨嘆三首》其一云 “堂上書生空白頭,臨風三嗅馨香泣” ,即是此意,其渴望求得官職的緊迫感大大加劇。當天寶十四載十月終于被授右衛率府兵曹參軍時,杜甫已經稱自己為老夫、鄙夫了。如《官定后戲贈》云: “老夫怕趨走,率府且逍遙。” 《送率府程錄事還鄉》: “鄙夫行衰謝,抱病昏忘集。” 這里面有人已老大才得到這樣一個與自己期待相差甚遠的小小官職的自嘲意味。其后不久 “安史之亂” 便爆發,杜甫的白頭發只有可能日漸增多,如著名的《春望》詩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所以當杜甫歷經千難萬險逃到鳳翔行在被授左拾遺時,可以想象頭上的白頭發又增加了許多,可以說白發是杜甫相貌上的一個顯著特征。
杜甫在鳳翔時期,為房琯辯護,觸怒肅宗,差點丟掉性命,可以說于左拾遺一職已經盡了 “諍臣” 的責任。但他還是有一件憾事,即后來在秦州作《兩當縣吳十侍御江上宅》時所云: “余時忝諍臣,丹陛實咫尺。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 深為自己在左拾遺任時,未能救吳十侍御而愧疚。
當長安收復后,杜甫終于回到了大明宮上朝,有一段時間心情頗佳,這時杜甫對自己的角色認同是通籍近臣,有時也稱侍臣。如《紫宸殿退朝口號》云: “晝漏稀聞高閣報,天顏有喜近臣知。” 《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 “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 《題省中院壁》: “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遲回違寸心。袞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 《送李校書二十六韻》: “顧我蓬屋資,謬通金閨籍。”
通籍,指做官。籍,是二尺長竹片,上寫姓名、年齡、身份等,掛在宮門外,以備官員出入宮門時查對。在大明宮上朝時的這個程序,讓杜甫頗感榮耀,數次在詩中提及。侍臣、近臣的稱呼,特別是 “天顏有喜近臣知” 這樣的詩句,顯示了杜甫發自內心的喜悅和自豪。這段時間,杜甫還寫過 “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 (《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 “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春宿左省》)等詩句。從中可見,這是一段令杜甫終生難忘的愉快日子。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朝廷派系斗爭的加劇,有些官員開始被排擠貶謫,當杜甫說 “謬通籍” 的時候,雖有自謙之意,但發揮不了真正的作用也是實情。所謂 “袞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 ,杜甫身為左拾遺,想加倍報效國家和君王,到頭來卻無一字之補,深感許身有愧。當他被出為華州司功參軍后,冬至那天作《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其二云: “憶昨逍遙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龍顏。……孤臣此日腸堪斷,愁對寒云雪滿山。” 將 “孤臣” 與之前的 “近臣” “侍臣” 聯系來看,杜甫被排擠出京后沒有君王的信任,沒有了朝廷作為依靠,非常孤獨和失落。之后他決定棄官,亦非偶然。
肅宗乾元二年(759)立秋后,48歲的杜甫棄官,攜妻兒來到了秦州,在這里住了大概一個月,此時他稱自己為老夫、書生、野老、客。如《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九云: “老夫如有此,不異在郊坰。” 其十一: “不意書生耳,臨衰厭鼓鼙。” 其二十: “唐堯真自圣,野老復何知。” 又《遣懷》云: “天風隨斷柳,客淚墮清笳。” 他也詠佳人、歸燕等自寓境況。《佳人》詩已為大家熟知,寄托君臣遇合之情,這里解讀一下《歸燕》,該詩的比擬意義更能代表詩人這時期的角色認同。
大概一個月后某個深夜,杜甫一家離開了秦州前往同谷。正如《發秦州》詩所云: “中宵驅車去,飲馬寒塘流。” 在同谷,杜甫一家生活幾陷絕境,于是南下成都。在從秦州至成都的這段旅程中,杜甫開始頻繁用 “游子” “客” 來稱呼自己。如《赤谷》云: “天寒霜雪繁,游子有所之。” 《鐵堂峽》: “山風吹游子,縹緲乘險絕。” 《積草嶺》: “來書語絕妙,遠客驚深眷。”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其一: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發垂過耳。” 《桔柏渡》: “孤光隱顧盼,游子悵寂寥。” 《鹿頭山》: “游子出京華,劍門不可越。” 《成都府》: “大江東流去,游子日月長。”
從中可以體味:759年的這個寒冷的冬天,杜甫一家在甘肅同谷縣和蜀道上,嘗夠了做客他鄉的孤苦無助,也飽受了中宵出發待天漸明的羈旅風霜。杜甫攜家人出門趕路,常常選擇 “中宵” “中夜” “凌晨” 出發,如 “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征途乃侵星,得使諸病入” “俶裝逐徒旅,達曙凌險澀” (《早發射洪縣南途中作》)。所以這樣做,正如晚年詩所云 “歌哭俱在曉,行邁有期程” (《早行》),一家人扶老攜幼在山水間長途跋涉,要計劃好下一個憩息地。杜甫一家到達成都后,終于迎來了柳暗花明。
乾元二年(759)季冬,杜甫一家終于到了成都。次年春天在親友的幫助下,于浣花溪畔營建了草堂。杜甫一家如倦飛的燕子終于可以憩息下來。就杜甫自己來說,他覺得他的生活是村野的、隱逸的,他曾在詩中自比管寧、張翰,有時自稱野老、野人、老農、漁父等。如《野老》云: “野老籬邊江岸回,柴門不正逐江開。” 《嚴中丞枉駕見過》云: “扁舟不獨如張翰,皂帽應兼似管寧。” 《中丞嚴公雨中垂寄見憶一絕,奉答二絕》: “雨映行宮辱贈詩,元戎肯赴野人期。” 《謝嚴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 “鳴鞭走送憐漁父,洗盞開嘗對馬軍。”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得寒字》: “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罄交歡。”
在成都草堂,杜甫亦曾以揚雄作比。如剛到成都暫寓浣花溪畔古寺時所作《酬高使君相贈》云: “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 《堂成》: “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 其實,以揚雄自比,如前文所言,從 “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 “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 那時就開始了。成都時期,杜甫又以揚雄作比,著眼點則在:揚雄是成都本地人,是甘于淡泊、潛心于書齋做學問的人,是一個儒者。杜甫有了草堂之后,可以安于草堂讀書、寫詩、作文,且杜甫平素一直自視是一個儒者,此時以揚雄作比,是貼切自然的。不管是自比管寧、張翰,還是揚雄,都顯示了杜甫一家在草堂生活的安寧和閑適。
代宗廣德二年(764)春天,嚴武重鎮成都,杜甫一家終于重回成都草堂。嚴武引杜甫為節度參謀。765年春,通過嚴武舉薦,杜甫被朝廷授予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這當然讓杜甫高興,因為不僅有了官職,而且還可以還朝回長安。可是當杜甫寫下 “赤管隨王命,銀章付老翁。豈知牙齒落,名玷薦賢中” (《春日江村五首》其三)的時候,他也寫下了 “群盜哀王粲,中年召賈生。登樓初有作,前席竟為榮” (《春日江村五首》其五),憂國憂民的杜甫此時真是悲喜交集。既然終于等來了可以報效國家的機會,杜甫很快便決定攜家返回長安,南飛的歸燕要回北方了。
代宗大歷元年(766)春,杜甫一家到達了夔州。因為多病,杜甫停止了腳步,在這里前后住了三年,至大歷三年春。杜甫的病主要是肺病和消渴癥(即糖尿病),給身體造成的最大影響是渾身乏力,走不動路,所以杜甫要拄著拐杖,并時不時找地方歇腳。此時詩人 “牙齒半落左耳聾” (《復陰》),舊疾瘧疾也時常困擾著他。即使如此,在夔州期間,杜甫仍然特別看重自己的郎官身份,渴望還朝,故詩中頻繁地使用馮唐、尚書郎、省郎、白首郎、為郎、郎官等詞。
如《垂白》云: “垂白馮唐老,清秋宋玉悲。” 《哭王彭州掄》: “馮唐毛發白,歸興日蕭蕭。” 《續得觀書,迎就當陽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峽》云: “舟楫因人動,形骸用杖扶。……馮唐雖晚達,終覬在皇都。” 除了四次借用馮唐之典比擬自己的白首為郎身份外,以尚書郎、省郎、白首郎等詞則直接標明自己的身份,如《夔府書懷四十韻》云: “不才名位晚,敢恨省郎遲。” 《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五首》其五: “欲陳濟世策,已老尚書郎。” 《寄薛三郎中據》: “雖為尚書郎,不及村野人。”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其七: “抱病江天白首郎,空山樓閣暮春光。” 《夜雨》: “通籍恨多病,為郎忝薄游。” 《贈蘇四徯》: “為郎未為賤,其奈疾病攻。” 《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 “幕府初交辟,郎官幸備員。” 《復愁十二首》其四: “身覺省郎在,家須農事歸。” 《歷歷》: “為郎從白首,臥病數秋天。” 如此頻繁提及,說明整個夔州寓居期間,杜甫對自己的郎官身份都非常在意。當然杜甫提及自己的郎官身份或以馮唐自視時,情感也復雜多樣:有時是慶幸和榮幸,有時感到的是沉甸甸的報國責任,有時則是因為多病而蹉跎歲月致使虛有其職的無奈和悲傷。
杜甫在夔州時期也曾以庾信、江總等古人作比,如《詠懷古跡五首》其一: “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復愁十二首》其十二: “莫看江總老,猶被賞時魚。” 以庾信作比,意在人到晚年想回故里卻只能在苦苦等待中借詩賦抒發思鄉之苦;以江總作比,杜甫覺得雖然年齡上比江總老,但漂泊多年后仍能被授郎官賜緋魚袋,等到朝廷的召喚,值得慶幸。江總在亂世中漂泊嶺南十四年后,被朝廷召還,時45歲,頭發尚黑。杜甫的不同在于,頭發已經皓白。
在夔州的三年,杜甫也曾經用轉燭物象比擬自己,《寫懷二首》其一云: “鄙夫到巫峽,三歲如轉燭。全命甘留滯,忘情任榮辱。” 何謂 “如轉燭” ?在秦州的《佳人》詩中,杜甫也曾寫道: “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 轉燭,即風搖燭火,比喻世事變幻莫測。 “三歲如轉燭” ,即這三年的情勢變幻莫測,難以把握,當然這種變幻莫測主要是由于杜甫病情的起伏不定而引起,有時甚至要從 “全命” 的角度來考慮。因此,雖然杜甫在夔州帶著官職穿著官服,也得到都督柏茂琳的關照,一家人的生活有保障,但杜甫的心境卻隨著病情的起伏不定而依舊飄忽變化,還朝的希望和失望一直交織著。
代宗大歷三年(768)春,杜甫一家離開了夔州。出峽途中,杜甫對因病滯留不能及時還朝,仍常感心酸,但尚未完全放棄。到江陵后,衰謝的加劇和出乎意料的生存艱難,使杜甫已基本上不抱還朝為官的希望。故杜甫不再強調自己的郎官身份,常以腐儒、老儒、老翁、老夫、滄浪客自稱,其自我角色認同是: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
如《和江陵宋大少府暮春雨后同諸公及舍弟宴書齋》云: “朋酒日歡會,老夫今始知。” 《惜別行送向卿進奉端午御衣之上都》: “卿到朝廷說老翁,飄零已是滄浪客。” 《江漢》: “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 《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 “更欲投何處,飄然去此都。……社稷纏妖氣,干戈送老儒。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 江陵是一都會,相對來說比較繁華,當杜甫準備離開夔州的時候,曾精心結撰過平生最長的一首詩《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給江陵的鄭審和李之芳,為后面到江陵的生活做一些鋪墊。但是當杜甫一家和弟弟杜觀一家在此高興地相聚后,卻發現此地根本無法生存,這讓杜甫始料未及。在《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里,杜甫這樣描述過在江陵即荊州的艱難和窘迫: “苦搖求食尾,常曝報恩腮。結舌防讒柄,探腸有禍胎。蒼茫步兵哭,展轉仲宣哀。饑藉家家米,愁征處處杯。” 如此凄苦無助的聲音,上一次好像還是在《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里聽過。在李之芳去世之后,杜甫是哭了又哭,并無比悲傷地哀鳴: “兒童相識盡,宇宙此生浮。” (《重題(哭李尚書之芳)》) “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 ,這樣的儒者,不是 “腐儒” 又是什么?迫不得已,杜甫一家于768年晚秋離開江陵,前往南面的公安縣另尋出路,然而前途仍暗淡。
在江陵,杜甫偶爾也會使用朱紱、省郎這樣的詞,但意味基本上都是辜負之意。如 “令弟雄軍佐,凡材污省郎” (《乘雨入行軍六弟宅》), “滄溟恨衰謝,朱紱負平生” (《獨坐》)。偶爾有人事觸發,想回朝的愿望也會一時涌上心頭。如公安縣所作《送覃二判官》云: “先帝弓劍遠,小臣余此生。蹉跎病江漢,不復謁承明。餞爾白頭日,永懷丹鳳城。遲遲戀屈宋,渺渺臥荊衡。魂斷航舸失,天寒沙水清。肺肝若稍愈,亦上赤霄行。” 長安附近的九成宮有赤霄殿,太宗曾在此宴請三品以上官員。這其實也是杜甫在詩中最后一次顯露出還朝的愿望。此后,杜甫雖仍心系長安、洛陽,但多屬思念故土、憂國念君,已不再作還朝為官想。三年的郎官之夢就此終結。
杜甫一家在公安縣憩息數月之后,大歷三年(768)冬,乘船前往岳陽,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傍晚,泊舟岳陽城下,開始了最后兩年以船為主漂泊湘江的生命旅程。這段時期,杜甫經常把自己比為籠中鳥、水上萍、窮轍鮒、喪家狗、涸中鱗、中風走,也常把自己稱作鄙夫、賤夫、老夫、白頭翁,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又以王粲、庾信等作比。其中,籠中鳥、水上萍可以作為他自我角色認同的代表。
如大歷四年(769)春從岳州往潭州、衡州的路上,他作《上水遣懷》云: “窮迫挫曩懷,常如中風走。” “中風走” ,是經常像中了邪一樣到處奔走,失魂落魄。《宿鑿石浦》: “鄙夫亦放蕩,草草頻年歲。” 《早發》: “賤子欲適從,疑誤此二柄。” 《岳麓山道林二寺行》: “宋公放逐曾題壁,物色分留與老夫。” 《清明二首》其二: “春去春來洞庭闊,白蘋愁殺白頭翁。” 杜甫如此稱呼,表明在他心目中,官職已經跟他沒有關系,他就是一個落魄江湖的白發老人了。
晚年的杜甫,頻繁地以籠中鳥、水上萍、窮轍鮒、喪家狗、涸中鱗、中風走等觸目驚心的物象來比喻自己,說明其境況確已非常窘迫。雖然不少官員在潭州中轉,杜甫也時不時迎來送往,但得到的接濟卻非常有限。正如《宿鑿石浦》云: “窮途多俊異,亂世少恩惠。” 《早發》: “有求常百慮,斯文亦吾病” “艱危作遠客,干請傷直性” 。為了生計違性干謁,年老多病的詩人嘗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從以上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杜甫一生始終都非常清醒。不管身在何處,遭遇什么,他時刻都清楚自己的角色或身份,自己的生存境況。這其實是來自于杜甫 “奉儒守官” 的家族傳統的影響,他始終恪守著儒家 “日三省吾身” 的教誨。雖然杜甫沒有直言他每日都在反省,但他把每日反省的結果直接而清晰地呈現于詩中。
對杜甫自己來說,通過這樣的不斷反省,能更明白自己的處境和地位。這有利于他適時調整自己的理想追求,做出理性的人生選擇。比如 “安史之亂” 爆發后,不管有多艱難也要去投奔肅宗行在,在華州司功參軍任上毅然選擇辭官,在被授予郎官后迅速決定離開成都前往長安,等等。這也讓他在和各種人群交往時能擺正自己的位置,從而在親疏遠近不同的人際關系和有限的生存空間中能夠獲得一定的生存資源,維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同時,這也讓困境中的詩人在一次次尚友古人中,不會感到太孤獨太寂寞,從而適度地排解心中的無奈、凄楚、悲傷、絕望,在一次又一次瀕臨絕境的時候,能夠振作精神,重新出發。
我們還看到:杜甫是一個愿意袒露心跡的人,他喜歡與人交往,渴望被別人了解,渴望獲得知己,當然也渴望揚名后世。為此,杜甫需要思考怎么樣才能讓別人更好地了解自己,以及可以運用什么樣的表達技巧。杜甫在不同時期、不同處境,一次次精挑細選物象和古人,用來比擬自己物象如縱壑魚、南飛燕、喪家狗、籠中鳥、水上萍、窮轍鮒等,古人如揚雄、曹植、張翰、管寧、馮唐、宋玉、司馬相如、阮籍、王粲、賈誼、庾信、陳琳等,就是其努力的成果。這些生動、形象、準確的比擬,能讓讀到杜甫詩的人很快地了解杜甫的自我角色認同,也能很快地明白他所處的境況和心志。由于比擬貼切,感染力強,人們在品讀的時候,常常會為杜甫的高興而高興,為杜甫的悲哀而悲哀,為杜甫的閑適幽默而輕松,也會為杜甫的走投無路而喟嘆不已,就這樣一直陪同杜甫走完他59年的人生旅程。然后,一個在巨變的時代既肩負著全家人的生存希望又心懷天下蒼生的普通而又偉大的儒者形象,一個努力用詩歌描繪自己形象和真實人生的偉大詩人,在讀者的心中鮮活起來。這背后,是杜甫 “讀書破萬卷” 的功夫、每日三省吾身的儒者堅持、對遣詞用典藝術的努力探索及渴望在當時和后世都找到知音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