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良
二十年前,我在湖南一所偏僻的農村學校任教。
那時,班上有個叫輝的孩子,他個頭很矮,一頭烏黑的頭發,根根豎起,手起了一層厚厚的繭,他常常獨來獨往,上學放學都是一個人。
一次課堂上,我特意問了他一個簡單的問題,可無論我怎么引導他,他就是答不出。我剛大學畢業,年輕氣盛,他一答不出,我就有些生氣,當著同學的面批評他上課不認真。隱約聽到后排有學生嘲笑他。而他卻一直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為了更多地了解他,我把班上小學和他一起上過學的孩子問個遍。不問不知道,一問,我心里就像被一根刺狠狠扎了一下。原來他有生理缺陷,舌頭天生比較短,一激動,說話就變成了咿咿呀呀,別人更聽不懂。
知道他不說話原因后,我決定到他家里家訪,我特意選在周五放學與他一起回去。當我來到他家時,我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突然有一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感覺。他家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家徒四壁。家門口堆滿了廢舊紙、廢塑料,大門則是用幾根小木頭釘上釘子串起來,露著很大的縫,往里面一看,便可看到家里的全部。
從他父母口中得知,他家里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一個終日躺在床上的奶奶。父母都是農民,沒有什么文化,平時靠收廢品為生。他父母還告訴我,輝在小學一二年級時,還是喜歡跟別人說話的,可小孩跟小孩說話不像大人那么有耐心,別人一告訴他聽不懂,他就急,一急就語無倫次,他越是這樣,別人就越聽不懂,久而久之,他就變得不說話了。
那一次家訪后,我開始讓他參加班上的一些活動,讓他慢慢融入班集體。
初一下學期開學時,班上的同學都已相繼返校,可他卻遲遲不來報到。這時,我從其他同學口中得知,他父親不讓他讀書了,要他跟著去收破爛。得知這一消息后,我二話不說就去找校長說明情況,并邀請校長一同前往他家家訪。那次,我們跟他父母談了很久,從下午六點一直到晚上九點多。可能是我們太執著了,他父母覺得過意不去,最終還是同意讓他繼續讀書,而我也終于松了一口氣。
初二時,我因其他原因不再擔任他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師。之后,我又去了沿海的一座城市工作,好多年沒有他的消息,我也慢慢淡忘了他。
直到前幾天,他給我發來一條信息:“老師,很多年沒見您了,您還好嗎?感謝您對我的關心和鼓勵,我在我們鎮上開了一個汽車修理店,您下次回來,我請您吃我自己種的葡萄,過幾天就是教師節了,提前祝您節日快樂?!焙竺孢€畫了個笑臉。反復看這幾行溫暖的文字,我很想大聲地讀出來,但不知不覺中,淚濕眼睫。不是他寫得多有文采,而是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還記得我這個只教他一年的班主任。
我想,作為一個老師,很多時候,我們付出了很多,我們自己覺得沒有效果。殊不知,在我們一點一點付出的時候,我們的一句鼓勵、一個眼神、一點陪伴都可能會深入孩子的內心,指引他們的人生。
這一切,對于我們來說,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對孩子們來說,卻是長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