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戈 方 虹 余淼杰
現代主流經濟學把“理性人”作為經濟理論的基本假設,但人們的利他行為是存在且普遍的(Becker,1974[1],1976[2];楊春學,2001[3])(1)比如美國慈善市場規模占GDP比例約為2%(Filiz-Ozbay和Uler,2019)[4]。。而且利他行為可以顯著提高人們的效用(Ligon 和Schechter,2012)[5],對減少貧富差距、促進社會公平、實現共同富裕有重要作用。利他行為研究涉及保險契約的設計、財富再分配等重要問題,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還能夠幫助預測政策效果,對政策制定具有指導意義。
現實似乎與經濟學“理性人”的基本前提相悖,這引起了廣泛的經濟學研究興趣。經濟學中并沒有嚴格定義利他行為,大體可以理解為個體將一定的資金、實物或者服務捐助給需要幫助的對象的行為,與親社會行為的內涵基本一致,具體分析對象包括自愿獻血、志愿活動、見義勇為、慈善捐款、公共物品和非盈利組織等等利他現象。貝克爾關于家庭中利他行為的分析對利他行為研究做出了開創性貢獻(Becker,1974[1],1976[2],1981[6]),這之后經濟學界有關利他行為的研究有了長足的發展。在20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中期,經濟學關于利他行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提出不同的利他動機或利他效用函數,討論各種動機是否會導致搭便車行為。實證方面,早期研究涉及的領域比較有
限,比如探討稅率變化的影響(2)稅率上升既降低了可抵稅捐助品的相對價格又降低了捐助人的財富水平,因此稅率變化有不同方向的影響。和政府支出對私人捐助的擠出。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利他行為成為博弈論、行為經濟學、勞動經濟學、財政學等越來越多經濟學領域的研究對象。
近年來,有關利他行為的經濟學研究在理論和實證方面進行了一些拓展。早期理論研究假設互動的行為是簡單的,主要討論的是幾個人或家庭內部的互動關系?;趶碗s社會網絡的理論研究的出現(Bourlès et al.,2017)[7]打破了簡單模型的局限,發現許多新的結果,并部分推翻了已有研究的結論,對利他行為的理解又有所進步。比如每個人關心他人的社會效用等同于關心他人的私人效用這一論斷在復雜社會網絡的情況下是不成立的,再分配政策的中立性不是普遍的而是依賴轉移支付網絡的連通性(事實上連通的轉移支付網絡是罕見的)。實證研究方面,學者們已經在慈善捐贈、公共品提供、社會規范、利他行為人等方面對利他行為做了大量分析,發現了經濟激勵是否會有效促進人們采取利他行為的正反兩方面證據(Bowles和Polanía-Reyes,2012[8];Holm?s et al.,2010[9];Lazear et al.,2012[10]),并提供了新解釋,有助于深入認識涉及利他行為的公共政策理論機制和福利內涵。在利他行為的動機研究方面,不同于傳統利用調查數據的方法,行為經濟學者采用實驗方法,直接利用被試在現實生活中的社交網絡來探討人們利他行為的動機,區分普遍利他動機、針對特定人群的定向利他動機和未來互惠動機(Leider et al.,2009)[11]。
基于已有關于利他行為經濟學研究的綜述(葉航等,2005[12];黃少安和韋倩,2008[13];楊春學,2001[3];何國卿等,2016[14];李樹和卿烈蓉,2016[15]),本文從理論和實證兩個方面介紹利他行為的經濟學研究以及有關利他行為動機的最新研究進展,以彌補現有綜述多集中在對效用函數設定、利他動機討論上的缺失。后文內容安排為:第二部分介紹利他行為動機研究;第三部分敘述利他行為的經濟學理論研究;第四部分梳理利他行為的經濟學實證研究;最后是研究結論與展望。
利他動機是利他行為的基石,只有了解人們行為的動機才能分析行為的影響和決定因素等,幫助政策制定者制定有效的政策。比如Leider et al.(2009)[11]發現在能夠提高總福利的情況下互惠機制才是存在的,這表明利用社交關系來鼓勵貸款和保險的政策(例如小額信貸)在具有強互惠性的群體中可能是最有效的。本部分先概述利他行為的動機,再重點介紹行為經濟學中利他行為動機的研究方法和成果。
Schokkaert(2006)[16]在《贈予、利他主義和互惠經濟學手冊》中總結利他行為動機主要分為自利、互惠、規范和原則、純粹的利他/同情動機四類。
1.自利動機。自利動機有物質利益和社會聲望兩方面。物質利益動機是指人們贈予別人金錢或為別人付出辛勤努力是為了直接從中獲益。比如志愿者參與一些社會組織是因為這些組織的表現攸關志愿者的個人利益,或者志愿者是為了積累自己的人力資本;富人對窮人的善意可能僅僅來源于自私的考量——窮人太窮可能會偷竊自己的財物或者影響社區治安從而直接威脅自身的利益。社會聲望動機是指贈予或者志愿活動可能會增加一個人的社會聲望。贈予行為還可能是收入和慷慨的信號(Bracha和Vesterlund,2017)[17]。如果人們是為了獲得社會聲望而贈予,那么人們會希望別人知道誰是贈予者(Filiz-Ozbay和Ozbay,2013)[18],所以慈善機構的報告可能有助于識別社會聲望動機的重要性(Harbaugh, 1998)[19]。
2.互惠。利他行為可能是自利個體在博弈過程中產生的均衡?;セ輨訖C和自利動機的不同之處在于,在互惠的情況下,所有人都會獲得收益,而他人獲得收益是自己繼續參與的必要條件,所以自身利益在某種程度上與他人利益是一致的。而研究難點在于區分互惠動機和重復博弈下的利己動機,因為在兩種情況下人們的行為和結果都是相同的——個人采取利他行動,所有人都受益。
3.規范和原則。人們采取利他行為可能是因為想遵守個人原則或社會規范(這些原則或規范規定了在特定情況下的利他行為)。當人們出于個人原則采取利他行為時不會要求接受者回報或者希望別人知道。但當規范是外部的,人們的利他行為可能是為了避免受到指責或獲得社會認可。List et al.(2004)[20]、Leider et al.(2009)[11]、DellaVigna et al.(2012)[21]支持了這一觀點,發現社交壓力和基于激勵的動機可以促進人們采取利他行為。
4.純粹的利他/同情動機。純粹的利他動機應當是對他人處境的真正關心。經濟學常用相互依賴的效用函數刻畫純粹的利他或者說同情動機,即受助人的效用直接進入了捐助人的效用函數。
顯然,人們的利他動機是復雜的,可能多個動機共同導致了人們的利他行為。許多研究試圖衡量各種動機的相對重要性,下文將介紹這些研究。
行為經濟學者采用實驗方法來研究利他行為的動機,尤其是直接利用被試在現實生活中的社交網絡,而非傳統利用調查數據的研究方法,用被試在實驗中的金錢分享水平反映利他行為。行為經濟學對利他動機的研究使得后續研究能夠區分普遍利他動機、針對特定人群的定向利他動機和未來互惠動機(Leider et al.,2009)[11]。然而被試在人群中具有代表性嗎?是否會因為人們有選擇地來參加實驗而高估利他行為的結果呢?Cleave et al.(2013)[22]發現被試的利他偏好和風險偏好在人口中具有代表性。Falk et al.(2013)[23]發現表現出較強利他傾向的學生沒有更大的傾向參與實驗,表明利他的學生自選擇地參與實驗并不是一個主要問題。其還比較了從普通人群中招募的被試和從學生中招募的被試的行為,發現兩組被試的行為模式相似,但從普通人群中招募的被試的回報顯著較高,這表明學生樣本的結果可以被視為利他行為估計的下限。
其中,研究利他動機最常使用的是“獨裁者博弈”(Camerer,2003)[25],獨裁者單方面決定將一定數額的金錢在自己和另一方之間進行分配,另一方通常是匿名的。獨裁者的分配決策可以揭示他的利他偏好。行為經濟學家在這種匿名環境中發現了“涉他偏好”(Other-Regarding Preferences)、信任和互惠的證據(Carter和Castillo, 2011)[26]。但在現實世界中,人們選擇與他人分享時雙方往往都不是匿名的,并且常常會自主選擇分享對象。因此,行為經濟學者通常對實驗的匿名設計有所改變。
學者對利他行為動機的討論主要分兩個方面:一是區分針對朋友、親屬等的定向利他和互惠動機;二是研究溫情效應(Warm-Glow),即利他行為人從捐贈行為本身獲得滿足,而不是從獲贈人的效用獲得滿足。
1.定向利他和互惠動機
Leider et al.(2009)[11]招募哈佛大學的學生進行了一個基于現實世界社交網絡的實驗。這一研究的貢獻在于提供了一種可行的方法將被試與其現實世界的朋友進行匹配,而先前的研究很少考慮被試之間的長期關系,因此可能使實驗結果高估了利他行為。其將利他動機分為三個部分:(1)基線利他動機(即普遍的利他,即便是對陌生人);(2)利于特定人群(如朋友)的定向利他動機;(3)預期未來會與受惠者有互動。具體地,Leider et al.(2009)[11]首先直接測量了被試的社交網絡——要求每個被試列出他們的社交密友、普通朋友和陌生人,然后讓被試為這三類人發放金錢,并在實驗過程中調整金錢接收方是匿名還是實名以衡量未來互動預期的影響。研究發現,相對于隨機的陌生人,給特定人群的贈予顯著高52%,預期未來會與受惠者互動動機導致的贈予顯著高24%。由此表明,定向利他動機的影響是預期未來互動動機的兩倍,而未來互動通過重復博弈的機制影響贈予行為。
前文提到,由于人們傾向于與利他的朋友互動,因此很難區分利他動機和互惠動機。Leider et al.(2009)[11]基于現實世界的社交網絡設計實驗解決了這一問題——在實驗中可以有選擇地關閉互惠機制,從而能夠測量利他動機和互惠動機的相對重要性。在Leider et al.(2009)[11]的基礎上,Ligon和Schechter(2012)[5]研究了四種不同的動機:基線利他動機、定向利他動機、避免受到社會制裁的動機、與受益人身份(比如債主、村長等)有關的動機。具體地,其在巴拉圭的一個村莊隨機選擇一些村民構成實驗組,然后提供給他們一些金錢,實驗組的人有機會將部分或全部金錢投入到期望收益很高的投資中,但必須是以村里其他人的名義進行投資。從被試做出的決策和實驗條件的差異(獨裁者的身份和行為是否是公開的、接收者是隨機選擇的還是由獨裁者選擇的),Ligon和Schechter(2012)[5]可以衡量不同動機的重要性。研究發現,村民普遍有較高的分享水平,而個體差異在很大程度上是受避免受到社會制裁的動機和與受益人身份有關的動機影響。
2.溫情效應
溫情效應(Warm-Glow)的意思是利他行為人從捐贈行為本身獲得滿足,而不是從獲贈人的效用獲得滿足。一個純粹利他者的唯一動機應是從慈善機構獲得的總捐贈水平中獲得效用,自己捐贈的效用來自于它增加了總捐贈水平,自己和他人的捐贈是完美替代品。如果人們都是純粹的利他者,那么用于提高慈善機構收入的稅收每提高1元,捐助者的捐贈會減少1元,而慈善機構的總收入不變。Andreoni(1988)[27]提出,除了從慈善機構的總收入中獲得效用之外,捐贈者還從捐贈行為中獲得效用,即溫情效應。那么,利他者不將自己和他人的捐贈視為完美替代品,稅收籌集的慈善收入每增加1元,有溫情效應的利他者的捐贈減少會少于1元,因此慈善機構的總收入增加。大多數研究認為溫情效應是存在的(Eckel et al.,2005[28];Gronberg et al.,2012[29];Yildirim, 2014[30])。Ottoni-Wilhelm et al.(2017)[31]在這支文獻的基礎上證明了,對一個不純粹利他者而言,當慈善捐贈的總水平增加時,慈善總水平的邊際效用會減少,他的動機會從純粹利他轉向溫情效應,而這種轉變會降低擠出效應。因此,擠出效應的大小取決于慈善捐贈總水平。也就是說,與先前的研究通常在某個固定的慈善捐贈水平上研究溫情效應不同,Ottoni-Wilhelm et al.(2017)[31]發現溫情效應動機與慈善捐贈總水平密切相關。
早期文獻大多假設利他行為是單邊的(Becker, 1974[1]; Lindbeck和Nyberg,2006[32]; Fernandes, 2011[33]),也就是轉移支付來自于利他行為人,流向非利他行為人,所以會有搭便車效應。在現有的雙邊利他行為模型中,通常假設只有一個行為人可以做出決策(Laferrère和Wolff,2006)[34],或者模型中不存在風險。Alger和Weibull(2010)[35]第一次將同情效應、搭便車效應和風險同時納入模型,雖然模型中的行為人只有兩個。
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數文獻通常沒有認識到家庭聯系構成了復雜網絡,而是假設互動行為是簡單的?,F有模型要么是幾個完全關聯的人的靜態互動模型(Alger和Weibull,2010)[35],要么是沒有關聯的家庭的動態模型(Altig和Davis,1992)[36]。Bernheim和Bagwell(1988)[37]、Laitner(1991)[38]已經認識到家庭聯系構成了復雜網絡,但是二者側重于探討公共政策的中立性。接下來本文進一步介紹引入復雜網絡后的利他行為理論研究新進展。
Bourlès et al.(2017)[7]嘗試在復雜和多邊的社會網絡中討論利他行為,得到與已有研究(Becker, 1974[1]; Bernheim和Bagwell, 1988[37])不同的結論。其假設人們處在一個固定的、非動態的網絡中,且關心鄰居的福利,每個人的社會效用是自己的私人效用、他人的私人效用和他人的社會效用的總和,人們可以向他人提供轉移支付。研究發現,網絡中的轉移支付和人們的消費有復雜的方式,均衡下的個人轉移支付可能受到離他很遠的人的影響。Bourlès et al.(2017)[7]解出轉移支付的納什均衡,證明該均衡存在且唯一,并最大化了社會計劃者的效用函數。其還描述了轉移支付網絡的幾何結構:轉移支付網絡不包含有向循環,并且通常不包含任何循環,即轉移支付網絡是由不連通的森林式網絡組成的。此外,轉移支付必須通過利他網絡中的最近路徑流動。人們可以利用觀察到的轉移支付推測利他網絡結構,甚至無需知道私人效用函數的形式,因為轉移支付總會沿著最經濟的路徑進行。

Bourlès et al.(2018)[39]對Bourlès et al.(2017)[7]的研究進行拓展,引入隨機收入,探討利他的轉移支付如何影響人們所面臨的風險,利他網絡是否有助于平滑消費,以及這如何取決于網絡結構。研究發現,利他的個人傾向于在富時給予他人轉移支付,而在窮時從他人那里接受轉移支付,從而降低消費的變動,并且這些影響取決于網絡結構。其研究分析有三個主要的部分。第一,當且僅當完美的利他關系網絡緊密相連時,轉移支付才能為任何隨機收入都提供有效的保險。每個人都必須像在意自己的效用一樣,在意他人的效用,并且這種牢固的利他關系必須間接地連接每個人。當轉移支付網絡連接不緊密時,利他轉移支付也可以為小規模沖擊提供有效的保險。第二,如果效用函數滿足恒定絕對風險規避(CARA)或恒定相對風險規避(CRRA),Bourlès et al.(2018)[39]能夠算出任意沖擊造成的在均衡和有效消費之間的期望偏差的上下限,當利他網絡中的平均路徑較短時,非正式保險往往會更有效。此外,反向關系通常也成立:如果利他轉移支付在群體內部產生了有效的保險,則這些群體必須是轉移網絡的弱組分。因此,對于較小的沖擊,非正式保險的范圍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轉移網絡弱組分的數量和規模。第三,Bourlès et al.(2018)[39]根據Banerjee et al.(2013)[40]的數據,考察了印度一個村莊的非正式借貸關系網絡。在同等收入下,人的中心性與消費方差呈負相關。因此,在利他網絡中居重要位置的個體往往具有較少的消費變動。其還考察了在網絡內添加連接的影響,發現新連接會減少兩個直接鄰居的消費差異,對間接鄰居消費差異的影響則不明確。
本部分對慈善捐贈、公共品提供、社會規范、利他行為人等方面的利他行為實證分析進行綜述。
慈善捐贈是利他行為研究中討論較多的問題。已有實證研究多探討慈善捐贈行為的影響因素以及什么樣的機制設計能夠增加人們的慈善捐贈或分享水平。
Angerer et al.(2015)[41]以1070名年齡在7~11歲的小學兒童為樣本,研究捐贈實驗中的利他行為與兒童風險態度和跨期選擇之間的關系。研究發現,較高的風險承受能力和跨期選擇的耐心會增加捐贈水平。同時證實了早期研究的結果:在童年時期,利他程度隨年齡增長而增加,女孩比男孩更利他,有哥哥使人更不利他。Agerstr?m et al.(2016)[42]設計了一個實驗,給大學生分發慈善組織的信息手冊,并要求他們捐款。實驗發現,傳達社會規范(例如“大多數人是這么做的”)增加了慈善捐贈,人們更可能遵循所處環境的本地規范,而不是遵循超越了本地環境的全局規范。
一些研究探討了企業家捐贈行為。許年行和李哲(2016)[43]發現出生于貧困地區的CEO和早期經歷過“大饑荒”的CEO所在的企業進行了更多社會慈善捐贈。高勇強等(2011)[44]研究發現,企業家的經濟水平、政治身份(如人大代表)和行業身份(如工商聯成員)對企業慈善捐贈行為與捐贈水平有顯著的積極影響,但企業家的政黨身份沒有顯著影響。周怡和胡安寧(2014)[45]指出企業家政治信仰對捐贈行為產生了積極的推動作用。余威等(2020)[46]發現老區企業具有更強的捐贈意愿和更大的捐贈規模,董事長的老區成長經歷能夠促進紅色文化對慈善捐贈的影響。戴亦一等(2014)[47]發現地方政府換屆后,民營企業慈善捐贈的傾向和規模都顯著增加,并認為企業的慈善捐贈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為建立政治關系而付出的“政治獻金”。
還有不少文獻探討機制設計問題。人們通常會問一個問題:經濟激勵是否會有效地促進人們采取利他行為?可能直覺上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但也有很多研究發現經濟激勵反而降低了人們的利他行為水平,并試圖給出解釋。Holm?s et al.(2010)[9]研究了對沒有能夠讓病人按時出院的護理機構施加罰款的效果,發現罰款政策卻導致病人住院時間更長、醫院成本上升、醫療資源更緊張。其認為與不依賴金錢激勵的制度相比,基于金錢懲罰的激勵計劃可能產生適得其反的效果,并將此解釋為金錢激勵擠出人們內在的利他動機,從而減少人們的利他行為付出。Lazear et al.(2012)[10]通過實驗發現兩個現象:允許被試規避要求分享的實驗環境會大大減少分享的總量,這揭示了不愿意分享的個人的存在;在對要求分享的實驗環境進行補貼后,分享的總量增加,但是平均而言,新進入者分享的數量更少。因此,Lazear et al.(2012)[10]認為,旨在吸引更多人分享的補貼政策的效果很弱,因為這類政策吸引了那些最不愿意分享的人。Lacetera et al.(2012)[48]通過美國紅十字會14000多個獻血運動的數據,研究經濟激勵如何影響獻血行為,發現經濟激勵措施會大大增加獻血人數和獻血量,激勵越大獻血人數和獻血量也越多,但主要是由于那些沒有資格獻血的捐獻者增加了,而且還導致捐獻者不去臨近的獻血機構而轉向那些提供獎勵的獻血機構。
Bowles和Polanía-Reyes(2012)[8]認為,經濟激勵和利他偏好可能是替代或互補關系,這要依照情況而定。當激勵措施對個人的利他動機、道德規范、為公眾服務的內在動機等產生負向影響時,即當二者構成替代關系時,經濟激勵會產生適得其反的效果。他們提出了4個解釋經濟激勵對利他偏好影響的機制:(1)提供有關實施激勵的人的信息;(2)設定決策的情景并暗示什么行為是恰當或有利的;(3)抑制厭惡控制的人的自治意識;(4)影響人們學習新偏好的過程。因此,Bowles和Polanía-Reyes(2012)[8]認為,當考慮到這些擠出效應時,公共政策必須能夠產生納什均衡的結果,否則效果必然難以達到理想狀態。其還證明,準確設計的罰款、補貼等政策可以最大程度地減少擠出效應,從而使經濟激勵和利他偏好構成互補關系而非替代關系。
大量有關公共品提供的實驗發現,許多人為公共或他人利益做出的貢獻遠遠超過自利動機可以解釋的程度,與之伴隨的現象則是搭便車行為隨著實驗次數的增加而增加。許多研究致力于解釋這兩個現象,比如合作下降可能是玩家逐漸學習到了搭便車策略造成的。但Andreoni(1988)[27]指出,合作在實驗重新開始之后又恢復到以前的水平,這是學習搭便車策略所不能夠解釋的。
Houser和Kurzban(2002)[49]重點解釋了第一個問題,即為什么在所有人都有搭便車動機的公共品實驗中人們還進行合作。理論上解釋這種合作行為通常假設被試是“糊涂的”(犯錯或不理解實驗的激勵),或者由于利他和互惠等因素。其分析了這兩個原因的相對重要性,將標準公共品博弈中人們的貢獻與消除了利他和互惠因素的公共品博弈中人們的貢獻進行比較。為了消除利他和互惠因素,Houser和Kurzban(2002)[49]安排被試與計算機分組,并將此告知被試,而且也告知被試計算機對公共品的貢獻與被試自己的行為無關,被試沒有機會通過合作來使自己或其他人類被試受益。因此,這種情況下被試做出的貢獻是“糊涂”造成的。結果表明,標準公共品博弈中,大約一半的合作是“糊涂”造成的;比起后幾輪,在前幾輪實驗中“糊涂”導致了更多的合作;“糊涂”的減少可以解釋標準實驗中所有合作的下降。
Fischbacher和G?chter(2010)[50]將這兩個現象結合起來,研究“有條件的合作”偏好和對他人行為的預期如何影響合作的下降,認為人們存在一種如果其他人合作自己也合作的偏好。這種“有條件的合作”是合作脆弱性的一個可能解釋,因為這種動機直接取決于他人的行為或預期的他人的行為——有條件的合作者觀察到或相信他人有搭便車行為就會減少自己的捐獻水平,從而加劇合作的失敗。Fischbacher和G?chter(2010)[50]發現對他人行為的預期對合作的存續至關重要,而且人們的合作偏好有所不同:(1)55%的人是有條件合作者,即如果其他人合作,自己會合作;(2)23%的人是搭便車者,即不論其他人捐獻了多少自己總是不捐獻;(3)12%的人是“三角形捐獻者”,即自己的捐獻隨著其他人捐獻的增加而增加,增加到一定程度后自己的捐獻隨著其他人捐獻的增加而減少;(4)10%的人不能歸類。Fischbacher和G?chter(2010)[50]的主要結論為,捐獻減少的原因是人們是“不完善的有條件合作者”,即自己的捐獻僅部分匹配他人的捐獻。
社會規范對利他行為的影響、社會規范和利他偏好的相對重要性逐漸引起了經濟學者們的關注。
Krupka和Weber(2009)[51]通過一項實驗分析社會規范對利他行為的直接影響,檢驗了心理學中有關社會規范影響的兩個渠道:首先是“聚焦”渠道,即規范僅在吸引個人注意時才影響個人的行為;第二是“信息”渠道,即人們觀察到的別人行為與規范越一致,規范對個人行為的影響就越大。G?chter et al.(2013)[52]設計了一個三人為一組的禮物交換實驗,先動者向兩個次動者支付工資,然后兩個次動者依次進行決策,用于比較利他偏好和社會規范對同伴效應的影響。研究觀察到第二個次動者的決策受第一個次動者決策的影響,且用利他偏好模型可以更好地解釋第二個次動者的決策,而非社會規范模型。
Hoff et al.(2011)[53]研究了處于種姓制度頂層或底層位置如何影響對違反規范行為的懲罰行動(通常認為不惜花費個人成本去懲罰破壞規范行為是利他的)。研究發現,在等級制度最底層的個人表現出顯著更低的意愿來懲罰傷害同種姓成員違反規范的行為;低的懲罰意愿可能會削弱底層種姓人群執行契約、保護財產權和維持合作的能力。利他懲罰可能會促進合作,但也可能導致仇恨。與Hoff et al.(2011)[53]相關的,Nikiforakis和Engelmann(2011)[54]通過實驗研究仇恨的威脅如何影響個人進行利他懲罰的意愿,發現實驗參與者認識到了仇恨的威脅,并通過采取防止仇恨爆發的策略來應對這一威脅。
不同人群在利他行為上可能有不同的表現,與年齡、種族、職業、社交融合度等因素有關。List(2004)[55]發現年齡和利他偏好有關。Fehr et al.(2013)[56]基于8~17歲的被試樣本發現利他程度隨著年齡增長而增加。Braas-Garza et al.(2010)[57]做了一個兩階段實驗,他們首先在一些本科生中測出社交網絡,然后通過標準的獨裁者博弈來衡量這些學生的利他偏好,發現社會融合度更高的學生更加利他。Jacobsen et al.(2011)[58]通過一個獨裁者實驗探討護士專業的學生和房地產經紀人專業的學生誰更利他,發現盡管護士的慷慨度更高,但這種差異不能簡單歸因于利他程度的不同。Burns(2012)[59]在南非公立高中生中做了一個信任實驗來研究種族身份對信任的影響,發現人們系統地不信任黑人伙伴,即使是黑人提議者也不信任黑人伙伴。與黑人配對時,非黑人提議者根本不參與策略性互動,黑人提議者與非黑人配對時進行交流的水平較低。但公立學校種族多樣性的增加促進了對黑人伙伴的利他行為。
群體認同和人群相似度這兩個相關又有差異的因素對利他偏好的影響也引起學者的注意。Chen和Li(2009)[60]通過實驗測量誘導的群體認同對社會偏好的影響,發現被試對同群體的組員更加利他。具體地,當被試與同群體的組員匹配時,他們對慈善的關注增加了47%,而對嫉妒的關注減少了93%;被試因組員的好行為而獎勵組員的可能性高19%,因行為不當而懲罰組員的可能性低13%;被試更有可能選擇最大化社會福利的行動。Charness et al.(2014)[61]也通過一個公共品實驗發現身份認同對人們的捐贈行為有影響,經歷過團隊建設的被試捐贈水平更高。Mussweiler和Ockenfels(2013)[62]的研究結果表明人群相似度大大增加了人們實施利他懲罰行為的可能,而后者是合作的關鍵機制,并認為這解釋了為什么相似的人更可能建立穩定的社會關系。而且這種相似性影響不能由群體認同來解釋,因為群體認同對利他懲罰具有相反的作用。Mussweiler和Ockenfels(2013)[62]還具體證明了人群相似度以鼓勵合作的方式促進了互惠。
還有一些有趣的研究。比如早期研究表明,只有在偏好類型可以被觀察到的情況下,進化才會有利于利他偏好。但Gamba(2013)[63]的研究表明,即使偏好不可觀察,利他偏好在進化上也可能是成功的。Chen et al.(2017)[64]在一個將借貸方與發展中國家小企業相匹配的小額貸款網站上研究了團隊競爭對利他的借貸活動的影響,發現加入團隊的貸方比沒有加入團隊的貸方每月多貸出1.2筆,并認為設定目標和協調是增加團隊利他行為的有效機制。Banuri和Keefer(2016)[65]使用印度尼西亞即將進入私人和公共部門工作的1700名學生樣本,研究利他的社會組織中員工利他偏好和工資之間的相互作用。發現利他偏好更大的人工作更努力,但是高薪工作吸引了有較低利他偏好的個人,利他的社會組織吸引了利他偏好更大的員工。Bellettini et al.(2017)[66]構造模型估計得到代際利他的參數為20%—30%。Ashraf和Bandiera (2017)[67]引入利他資本的概念,認為它是促進利他行為的原因之一,并可被政策所影響。Wang et al.(2020)[68]發現人們做出的利他行為可以減輕人們身體上受到的痛苦。Gluth 和Fontanesi(2016)[69]發現人腦中不同區域的互動可以顯示出人們利他行為是受到真正的同情心驅動還是受到互惠動機驅動。
部分研究關注了人們的互相作用對利他行為的影響。Fowler和Christakis(2010)[70]通過公共品實驗發現一個人在未來與其他小組成員的互動中貢獻的多少會受到小組初始成員貢獻行為的影響,這種影響會持續多個時期,并且會影響到三步遠(從人到人到人到人)的小組成員。也就是說合作行為在人類社交網絡中會被放大。Meer(2011)[71]分析當募捐人與校友有社會關聯時,校友是否更有可能捐贈或捐贈更多,結果發現社會關聯在捐贈決定和捐贈多少方面起著重要的因果作用。此外,如果募捐人與校友有同樣的特征(如種族等),那么他的募捐要求就會更加有效。Zhang和Zhu(2011)[72]發現群體規模會影響公共品提供。
近年來有關利他行為的動機、經濟學理論和實證研究都取得了一些新進展。早期理論研究假設互動行為是簡單的,主要討論幾個人或家庭內部的互動關系,最近基于復雜社會網絡的理論研究開始出現(Bourlès et al.,2017)[7],這對理解人們的利他行為提供了新視角,比如每個人關心他人的社會效用等同于關心他人的私人效用這一論斷在存在復雜社會網絡時是不成立的,再分配政策的中立性不是普遍的而是依賴轉移支付網絡的連通性(事實上連通的轉移支付網絡是罕見的)。實證研究方面,學者們已經在慈善捐贈、公共品提供、社會規范、利他行為人等方面對利他行為做了大量分析,探討了許多重要問題,對經濟激勵是否會有效促進人們采取利他行為發現了正反兩方面的證據(Bowles和Polanía-Reyes,2012[8];Holm?s et al.,2010[9];Lazear et al.,2012[10]),有助于深入認識涉及利他行為的公共政策的理論機制及福利內涵。在研究利他行為動機方面,行為經濟學者采用實驗方法,直接利用被試在現實生活中的社交網絡來探討人們利他行為的動機,區分了普遍利他動機、針對特定人群的定向利他動機和未來互惠動機(Leider et al.,2009)[11]。
根據現有利他行為的經濟學研究,本文認為至少可以在以下四個方面繼續探索。
第一,探討社會網絡動態變化與利他行為的關系。現有研究多假設人們的社會網絡是固定的,但這一假設明顯與事實不符,社會網絡是動態的,而且可能社會網絡本身就是內生的,比如轉移支付行為可能會帶來社交親密關系。網絡經濟學對社會網絡動態化已有較多探索(Jackson和Rogers, 2007)[73],將社會網絡的動態化納入利他行為的研究框架中,在理論上是一個值得探索的問題。
第二,實證和理論研究問題需要融合。目前實證研究問題和理論研究問題有著明顯區別。比如行為經濟學對各種利他動機做了深入的研究,人們可以從贈予中獲得滿足(Andreoni,1989[74]; Ottoni-Wilhelm et al.,2017[31]),是定向利他的和普遍利他的(Leider et al.,2009[11]; Ligon和Schechter,2012[5])。但不同利他動機對形成利他網絡有何差異、在利他網絡上造成什么不同影響等問題都缺乏探索。實證研究也需要對理論研究結果進行檢驗。例如,實證中能否發現個人收入沖擊在社會網絡中擴散的證據?如果有,擴散的速度有多快?利他網絡如何影響人的風險動機?利他網絡如何與經典的風險共擔動機相互作用?
第三,缺乏中國情景下的研究?,F有研究利他行為的文獻主要基于西方國家的樣本。Alesina和Fuchs-Schündeln(2007)[75]利用二戰后德國分裂和統一的外生沖擊來研究政治體制對人們偏好的影響,發現東德居民更贊同富人向窮人的再分配政策,更支持福利國家等理念。也就是說人們的偏好、態度、理念等不是外生的,是受制度影響的。中國有不同于西方的歷史文化,歷史文化深厚支撐下的制度可能會對人們形成利他偏好產生正向影響,中國情景下的利他行為研究對中國公共政策的制定,如再分配政策、扶貧、慈善捐贈、醫療援助等,具有理論指導意義。
第四,有關利他行為的現實問題值得探討。在解釋現實問題方面,利他行為研究仍有很大的空間。信息技術擴展了人們的社交網絡,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也可以建立關系,甚至建立利他關系,那么這就涉及更多研究問題,比如網絡互助貸和互保產品是否像預期那樣有效?2020年爆發的新冠疫情中,涌現了許多“最美逆行人”的感人事跡,在大的社會危機發生時,人們廣泛的利他行為動機和平時有差異嗎?影響是什么?諸如此類現實問題都值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