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與再審視： 以尊重幼兒天性為原點

竹珂漪 黃伊瑾

現代教育學以“發現兒童”為邏輯起點，[1]拉開了對兒童天性探討的序幕。盧梭筆下的兒童已不再是小大人般的存在，他們擁有著與成人不同的生活，具有獨特的天性資源。杜威認為盧梭“教育即自然發展”的觀點是現代教育學的理論內核，即天性本身具有規律性和目的性。[2]天性作為人的自然屬性，具有自然意志，是人內在的本能。因此，我們應對天性保有敬畏之心。但在真實的教育情境中，卻仍然存在著不少打壓幼兒天性、違背發展規律的教育現象，值得我們審視與反思。本文將回歸幼兒天性的原點，探索幼兒天性釋放存在的困境，并從社會、家庭和教師三個方面提出尊崇天性發展的可實施路徑。

一、什么是兒童的天性

天性主要有兩個基本含義，一是指天命，二是指人天生具有的品質或性情。從廣義上來說，只要是人生而就有，自然所賦予的，都稱之為人類的天性。《孟子·告子章句上》提出“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這指明了人的天性來自人的本身，仁義禮智乃人的“四心”，是人本身所具有的內在品質。孟子從“心”“性”“天”出發，闡釋三者之間的關系，更反映了天性屬于人的自然屬性這一觀點。天性是人與生俱來的存在，是一種“有”的狀態，因為人本身就具備自然和社會的雙重屬性。因此，天性在指向人的品質方面，也同樣具有自然性和社會性。本文所用“天性”這一概念主要依據苗曼的界定，即：人先天具有的，獨立于人的后天經驗而存在的，通過種族的遺傳而形成的，人類所共有或個體所獨有的性質、性情、性向、性好等。[3]幼兒的天性是指幼兒先天所具有的，出自內在生命的需求，在其幼兒階段獨有的發展規律和人類所共有的個體偏好。

幼兒的天性是其最基本和最重要的成長需求。[4]幼兒的天性從生物學角度而言是自然所賦予幼兒的特點與能力，與遺傳相似。在哲學上指的是離經驗而存在，是先于實踐，不經過后期任意修改的先天的狀態。[5]幼兒的天性是幼兒先天“性”和后天“心”的呈現，是自然送給幼兒的禮物，其構成是復雜的，是野性與理性、理性與感性，也是精神和物質的相互交織。

二、幼兒天性舒展的現實困境

順應幼兒的天性成長，是教育的前提與基礎，但現實的教育現場，幼兒天性釋放卻遭遇瓶頸，受到忽視和曲解的現象屢見不鮮。不論是違背幼兒天性發展規律，還是壓抑幼兒天性的自然生長，抑或是剝奪幼兒天性表達的機會，都容易造成教育的異化，讓幼兒逐漸失去生長的自然性、發展性、自由性和經驗性，進而形成幼兒天性難以舒展的現實困境。

（一）超前性代替自然性

天性是自然選擇的結果，是人的自然屬性。順應天性的發展要順應和尊重大自然的發展規律，但這看似簡單的道理卻難以被真正內化與吸收。類似“讓孩子贏在起跑線”的標語如黏著劑般附在眾多家長和教育者的觀念中，根深蒂固。他們認為：教育的過程就是競爭的過程，落后便意味著認輸。他們忙著替幼兒爭分奪秒，對一些打著“教育”“速成”幌子的信息趨之若鶩。在這種觀念下，幼兒園“小學化”的現象屢禁不止。似乎從幼兒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甚至當他們還處于胎兒期，“超前教育”就已開始。皮亞杰指出幼兒有自己的發展階段，處在相應的階段就做該做的事，專門的訓練并不能促進發展階段的提前，也無法促進主客體的平衡化過程。反而會使主客體的關系遭到破壞，影響幼兒后續的發展。在幼兒應該玩耍的階段卻讓他們坐著學習計算、練習抄寫，并對其進行強化和訓練，無疑是視教育規律和天性成長為虛妄。本應是快樂成長的年紀，壓抑、強迫和訓練卻成為該階段的主旋律，這種以學習、訓練導向為主的超前教育打壓了幼兒的天性，妨礙了幼兒在對應成長階段的自然發展，透支了他們對于學校、知識和課堂的熱愛。

（二）獨斷性代替發展性

當成人表露出不支持幼兒天性表達的想法時，往往是因為他們認為幼兒對成人世界的精神層面或是社會規則秩序造成了破壞，于是他們試圖用成人世界的標準和規則統領幼兒的生活，改變他們原有的秩序。漸漸地，成人在習以為常中忽視幼兒的天性特點，誤讀幼兒的天性規律，逐漸成為幼兒生活世界的“獨裁者”，容易做出許多專橫的判斷和干預。對此，正確看待和解讀幼兒的天性顯得尤為關鍵。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經常能看到成人對幼兒貼上獨斷性標簽。“你真調皮”“你是一個壞孩子”“你可真愛撒謊”……一個個標簽伴隨著幼兒的行為，被成人附在他們身上。成人應更關注幼兒這種表現背后的原因，而不是忙于貼標簽、下判斷，破壞其自然稟賦。尊重天性、守護童心不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咄咄逼人的方式、自以為是的口吻，而是要放低姿態，從真正意義上去認識幼兒天性的價值，看到幼兒發展的可能。

（三）控制性代替自由性

幼兒的天性表達中可能蘊含著他們對世界的好奇和探索，對問題的追問。他們天性好玩，游戲是其不可剝奪的權利，但這可能是成人眼中的“貪玩”，是破壞原有秩序的調皮搗蛋。在成人看來，玩和學習似乎永遠無法兼容。而當這些天性的表露不在成人的既定計劃之中時，為了減少麻煩和管理方便，直接掌控貌似是一種最省事的辦法，這種控制也許是行為層面，也許是知識層面。在“成人的大綱”里，成人是計劃的制訂者和掌控者，他們掌控著幼兒的一言一行。他們看似是無微不至的照顧者，實則幼兒在成人過于嚴密的掌控下成為“犧牲品”，成為大人滿意的“作品”，天性得不到舒展和釋放。越來越多的“直升機式”的父母環繞在幼兒周圍，時時刻刻盯著他們的言行舉止。當成人的控制程度越高，幼兒的自主性和自由度喪失得就越快，他們天性的自由生長也就越受阻。

（四）灌輸性代替經驗性

從幼兒的天性出發，就要尊重他們的學習方式和認知特點。幼兒的學習離不開經驗，他們的先天經驗是后天進一步學習的重要基礎。如果成人脫離幼兒的經驗，教育內容晦澀難懂，教育方式簡單粗暴，使得幼兒的學習與其年齡階段不相符合，幼兒便難以內化和進行自我建構。成人若以外鑠的力量代替兒童內部潛在的動力，教育場所就會變成幼兒天性的“屠宰場”、千篇一律的流水線“工廠”。杜威說：“任何把身體活動縮小到身心分離，即身體和人的認識意義分開來的方法，都是機械的方法。”這樣的知識不被理解，也失去了傳達的意義。知識不能脫離幼兒的經驗，教學的過程不是知識復述的過程，不調動幼兒的內在動力而去填鴨般地灌輸知識，是對天性的壓抑，是對幼兒主體性和先有經驗的抹殺，難以支持幼兒的學習與發展。

三、幼兒天性舒展受阻的原因剖析

（一）媒體的呈現偏狹

當今時代的媒體數量與種類呈爆發式增長，但是其呈現的有關幼兒和幼兒教育內容的質量卻并不盡如人意。碎片化信息充斥的時代背景下，幼兒的天性很容易被忽視、曲解和抹殺。部分媒體為博取關注，以尊重幼兒的天性為噱頭，讓幼兒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均暴露于照相機或攝像機之下，截取某一幼兒的片段進行呈現，進行夸張甚至是扭曲化處理。“現代讓生命和所有與生命的保存及豐富有關的活動都脫離了私生活的隱蔽性，讓它們暴露在公共世界的光照之下。而兒童，即未定型的處在變化過程中的人，也被迫把自己暴露在公共存在的光天化日之下。”[6]這些媒體依靠戳中觀眾的敏感點獲得了關注與流量，但其呈現的內容卻是對幼兒天性的褻瀆。

（二）家長的理解偏誤

家長是成人世界中與幼兒極為親密的角色，但是部分家長卻成了幼兒世界的“違背者”。他們希望了解幼兒，想為幼兒提供優質的教育，從各種平臺上吸取育兒經驗，卻又搖擺不定。這些家長看似掌握了許多教育理論，但他們并沒有真正了解幼兒和幼兒教育，缺乏正確的幼兒觀，在紛繁復雜的思潮以及社會內卷的影響之下，很容易就失去了判斷力，為幼兒安排了大量的課外課程，幼兒的天性得不到舒展。在當前競爭激烈的社會背景下，“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想法仍然是部分家長的信條，他們奉行傳統的“業精于勤荒于嬉”的觀念，對幼兒的天性有不當的認知，也導致難以做出真正對幼兒天性發展有益的決定和支持。

（三）自然教育的缺失

自然是幼兒的良師益友。在自然中，幼兒可以自發地游戲，自在地發揮想象和創造，自主地釋放天性。但由于外部自然環境的惡化與社會人員的險惡，成人對此憂心忡忡，便將幼兒牢牢看守，現在的幼兒就如同穿上了一層“泡沫包裝”，難以自由舒展。[7]幼兒日常能接觸到的自然大多只局限于街上的一方綠植，動物園或者公園里的一角，湖光山色、蘆花滿天等美景也并非日日能接觸與探索，他們更多地只能從電視、平板電腦中觀看到江南的靈秀與大漠的雄渾。因此，多數幼兒在幼齡階段就接觸了電子設施，甚至將其當作主要的游戲和學習方式，而和伙伴一起踏進池塘摸魚，在樹上摘果子的經歷卻較少出現在當代的孩子身上。理查·洛夫首先提出“大自然缺失癥”一詞，指人類因疏遠自然而產生的各種表現，如感覺遲鈍、注意力不集中、生理和心理疾病高發等。這樣的病癥在個人、家庭和社區中均可發現。自然缺失甚至會改變城市人的行為及思維模式。長期以來的研究表明，公園及露天場所的缺少與高犯罪率、抑郁及其他城市疾病具有相關性。[8]當自然從幼兒的生長環境中抽離，當幼兒被禁錮在鋼筋水泥之中，幼兒就會逐漸失去與自然進行互動的機會，也喪失從自然的哺育中獲取的滋養，幼兒天性的舒展空間也就受到限制。

四、舒展幼兒天性的教育路徑

（一）教師對幼兒天性釋放的教育實踐

1.尊重幼兒，賦予幼兒權利，把握教育契機。

盧梭和裴斯泰洛齊等教育家認為教育應遵循幼兒的天性，順勢而為。事實也證明了依據幼兒的天性進行教學會使教育事半功倍。教師要尊重幼兒的天性表達，要賦權給兒童，向兒童學習，讓兒童有更多自主決定的機會，像園丁一樣相信如“種子”般的幼兒的自我生長能力，根據幼兒的生理發展特點與規律，給予他們尊重與愛護，用適宜的任務鍛煉其能力，在此基礎上展開進一步的學習，真正達到維果茨基所闡述的“最近發展區”。同時教師也應當將自然元素穿插于教育教學中，讓幼兒在室內接觸自然，在室外感受自然，增強幼兒對世界的感知與了解。此外，幼兒的視角不同于成人，他們好奇的事物也與成人不同。教師應俯下身子耐心聆聽，以幼兒的視角去看待他們眼里美妙且處處藏著驚喜的環境。與幼兒處于相同立場，教師才能以精確的教育判斷力，更全面地了解事情的起因、經過與結果，從而更好地把握教育的契機，支持幼兒的發展。

2.提升素養，與幼兒對話，還原幼兒生活。

對教師而言，欲想解讀兒童，在尊重幼兒天性的基礎上展開教育，必需提升自身的專業素養，從一味地教轉化為尋找幼兒思想的火花。教師需要加強與幼兒的對話能力，在對話的語境中傾聽了解幼兒的需要，體察幼兒天性的發展。幼兒天性的成長離不開他們的生活，天性的表達不是附著在枯燥的學習和記誦上，教師應該還原幼兒的生活，讓幼兒體驗其自身所需要的真生活。還原幼兒的生活要求教師能夠將自然教育等相關內容與多領域的知識融合，給予幼兒更豐富、更專業、更全面的指導，引導幼兒天性的發展。

（二）家長釋放幼兒天性的做法

1.多與教師溝通，提升教育理念，形成家園合作良性循環。

家庭是幼兒成長的第一場所，家長是幼兒成長過程中的重要他人。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家長對幼兒教育理念的關注也在不斷增加，但由于諸多教育理念魚龍混雜，家長在學習的過程中會面臨不少困惑，對教育理念產生誤解也時有發生。因此，經過專業培訓的教育者，應該成為家長育兒過程中信賴的對象。家長應多與教師溝通幼兒的表現、情況，保持良好的家園合作關系。同時，家園之間積極的溝通，既能讓班級教師更好地了解幼兒成長的物質與精神環境，從而在幼兒園中有更為針對性的指導，也能讓家長在交流中發現自身在教育理念上的不足，并通過積極的學習和教師的專業引導，對于釋放幼兒天性的相關做法會更加理解，也更加了解幼兒的需求。

2.多與幼兒溝通，提供教育資源，促進經驗的建構。

天性釋放的基礎來自幼兒從生活的世界中獲得的眾多的感性經驗，家長應為幼兒提供獲得豐富經驗的機會，延展其天性的發展。望子成龍的高壓家庭環境容易使幼兒情緒暴躁，對學習產生逆反心理。家長應從尊重幼兒的天性出發，積極與幼兒溝通，了解他們的需要，創設寬松溫馨的家庭教育環境。家長應盡可能將屬于幼兒的“自然世界”歸還給幼兒，給予他們充分的自由去探索自然、感受勞動，豐富生活經驗。家長還應注重對幼兒的社會經驗的積累，創設機會帶領幼兒了解傳統文化，感受人文世界的多樣性。

（三）社會促進幼兒天性的路徑

1.弘揚正確的教育觀念，分享合理的幼兒教育方式。

在公眾平臺傳播正確適宜的教育觀念，是一種重要的價值指引。有些媒體傳播了錯誤的信息，對如何正確認識幼兒和開展幼兒教育有了誤導，使得家長感到困惑。因此，政府與各類組織應當在正確價值觀的基礎上，尋找優秀的幼兒園與家庭的教育案例，在適宜的平臺上推廣，同時也多展開公益性質的講座，給困惑的家長們以指導。當每個人都可以輕易接觸各類信息與社交軟件時，近距離觀察他人生活似乎真的只有一屏之隔或者一面之隔，話題討論變得容易，但是也易出現很多誤讀。在這樣的基礎上，專業的人分享合理正確的幼兒教育方式與理念尤為重要。

2.展示完整的幼兒形象，真實還原幼兒的自然天性。

幼兒形象在時長有限或篇幅有限的新聞中，往往只有片面的、只言片語的展示，這些碎片化的一角往往不足以讓成人看到幼兒的整體發展。加之幼兒存在個性差異、背景差異，因此社會媒體的報道不應該東拼西湊，隨意地貼標簽、下定義。平臺發布關于幼兒形象或是幼兒教育的內容時，只有去發現并還原完整的幼兒形象，才能更好地引導人們以發展的、整體的視角看待幼兒的成長。基于此，尊重幼兒的天性表達，理解幼兒的天性釋放，回歸幼兒最本質的行為模式，結合幼兒的心理特點與年齡特征探索背后的行為緣由，真實還原幼兒的自然天性，才能對他們的本真展開更加深刻的了解，從而更真實地看待幼兒、理解幼兒。

【參考文獻】

[1]劉曉東.童年何以如此豐饒：思想史視角[J].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05）：7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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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苗曼.天性引領教育[D].南京：南京師范大學，2012.

[4]于冬青，葛東娟.兒童的自然天性與兒童教育[J].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04）：152-156.

[5]顧明遠.教育大辭典（第一卷）[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2：28.

[6]漢娜·阿倫特.過去與未來之間[M].王寅麗，張立立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186-187.

[7]朱莉·戴維斯.幼兒與環境：致力于可持續發展的早期教育[M].孫璐，張霞，王巧玲，姚春生，譯.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44.

[8]理查·洛夫.失去山林的孩子：拯救大自然缺失癥兒童[M].郝冰，王西敏，譯.臺北：野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200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