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璽
摘 要:在我國古代歷史發展過程中,儒家思想逐漸被封建帝王所采納。然而歷史選擇儒家學說成為封建王朝的指導思想的必然性卻不在于儒家學說在價值上遠超道、法、墨家等學說。法律儒家化與其說儒家精神法律化,不如說是儒家禮教教條被納入法律或者說被封建統治者選擇的部分教條被上升到法律高度,成為以儒家精神為外衣,實行殘暴王權統治的政治工具。正是儒家思想對封建統治者的需求的契合度遠超道、法、墨家思想,使得中國古代法律儒家化成為歷史的必然。
關鍵詞:儒家教條法典化;儒家精神;服制論罪
中圖分類號:D9 ? ? 文獻標識碼:A ? ? ?doi:10.19311/j.cnki.16723198.2022.06.054
1 法律儒家化是一個歪曲儒家精神并使其法典化以維護封建皇權的過程
中國古代法律儒家化經歷了漫長的歷史過程。秦經“奮六世之余烈”勵精圖治后連滅六國建立了第一個大一統的王朝。然而秦滅六國的過程中采取的軍事政策以及之后酷烈的政策推行手段極大地破壞了封建統治經濟基礎,最終秦朝歷二世而亡,留下的是一個遍地瘡痍的經濟近乎崩潰的社會環境。
漢初統治者吸取秦亡之教訓,以黃老思想為基,經“文景之治”后,社會經濟基本復蘇。然而在這個過程中道家思想“無為而治”的漸露疲態,最初為控制地方政權的分封制也逐漸開始意圖脫離中央控制。基于此,高度有利于加強中央集權的新儒學被漢武帝所采納,為法律儒家化拉開了序幕。新儒學是儒學思想雜糅了法家、陰陽家的思想,以“天人感應”“君權神授”為賣點,與孔孟之道的初心背道而馳。其推行的宿命論,更近似于維護封建專制統治的政治工具。
法律儒家化進一步發展的時期是魏晉南北朝。在這期間,大量的西周時期儒家“禮”的教條被有選擇的納入法律之中。封建統治貴族不再滿足于上請制度,開始要求更高的法律特權。如“八辟麗邦法”法典化為“八議”制度。同時法律又將贖刑特權化,形成了“官當”制度,以擴大可享受特權的封建官僚貴族范圍,以期達到籠絡官僚貴族,維護封建統治的目的。除此之外,《泰始律》中確立的“準五服以制罪”的制度,《北齊律》的“重罪十條”,則是將封建貴族的地位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一準乎禮”的《唐律疏議》的著成,則標志著法律儒家化的最終完成。唐初統治者為了皇權世代延續,試圖曲解“三綱五常”來禁錮民眾思想,力圖在思想根源上抹殺民眾反抗特權的意志。同時唐朝在“準五服以制罪”的基礎上,進一步對服制制度加以限定,奴訴主、子訴父等以卑訴尊的行為不考慮事實一律加以制,通過加強封建家長權的手段,達到加強君權的根本目的。雖唐律是我國立法技術和立法精神集大成者,但仍不能掩蓋其作為一種維護封建等級特權制度而有選擇的適用儒家教條的本質。
至明代程朱理學,程朱理學完全淪為迎合封建統治的政治工具。
從法律儒家化的進程中加以分析,與其說法律儒家化是儒家精神法律化,不如說法律儒家化是儒家禮教的教條被法典化或者說是被選擇的部分儒家教義被上升到法律的高度,成為披著儒家精神外衣,維護殘暴皇權統治的政治工具。由于孔孟儒家禮教中的部分教條精神強調等級,尊崇父君的思想高度契合封建統治的需要,在維護封建等級上表現出了遠超道、法、墨家思想的價值,因此將儒家教義歪曲后上升為法律以期維護特權統治的法律儒家化就成了歷史的必然選擇。
2 以服制論罪為例,分析法律儒家化對儒家精神的扭曲
服制論罪最早在西晉《泰始律》“峻禮教之防,準五服以制罪”中被制度化,現代學者公認為“準五服以制罪”是法律儒家化的重大體現。然而“準五服以制罪”只能證明儒家條文被納入法律,并不意味服制論罪符合儒家原初精神。與之相反的是,“準五服以制罪”恰恰背離儒家本身“親親”“尊尊”想要表達的精神。
首先,服制論罪入刑違反了儒家思想所倡導的治國理政的禮教路線和精神。孔子認為統治者良好的道德修養和人格魅力才是推行禮教甚至治國平天下的決定性因素。“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所謂“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指統治者不斷加強自身修養,以之感化民眾,進而使民眾自發追隨守禮。而在儒家的禮教規范之中,君主又是天下臣民的父母,根據禮教“親親”“尊尊”的基本原則,君主至高無上的地位自然而然地被確立了。與此同時,“導之以德,齊之以禮”能塑造民眾恥于違法亂紀的理念,使民眾自愿的維護君父特權和社會安定,進一步構建出儒家思想理想中的以“親親”“尊尊”為核心的等級制的和諧穩定社會。與之相反,若統治者“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眾雖不敢于違法亂紀,但內心并未形成以禮束己的觀念,民眾逐利而不以違反禮教為恥,自然無法形成理想中的禮法秩序,更無法實現社會的長治久安。而“準五服以制罪”恰恰就是“導之以刑”的范例。以政令形式強行推行儒家禮教教條的行為從歷史的實踐上來看并未使儒家精神深入人心反而產生了巨大的消極作用。漢代為推行儒家思想和禮教,對于孝道大肆褒揚并實行“舉孝廉”“舉孝悌”等國家獎勵性的任官方式,然而儒家孝道精神是否貫徹人心猶未可知,國家獎勵性的任官方式誘導扭曲了的人性倫理卻是毫無爭議。孝作為一個人類自然流露的寶貴情感被催變成為逐利的外衣。魏晉之后,統治者以刑代賞推行儒家教條,并未根本性的改變被法典化的儒家教條“具其形,失其神”的趨勢。
其次,服制論罪僵化了喪服禮儀,割裂了儒家思想中禮儀和禮義的內在聯系。儒家認為禮儀更重要的是表現出蘊含其中的禮義。而孔子制喪禮并非僅僅規定服制,而是試圖通過一系列的衣食言行與常人有異來表示對親屬的哀思禮敬之情,其重點在于使“親親”“尊尊”的精神深入人心,加強親屬之間慈孝友恭之情和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家族凝聚力。《禮記·檀弓上》“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余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禮,與其敬不足而禮有余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余也”以及《禮記·祭義》“祭不欲數,數則煩,煩則不敬”都表明儒家喪禮制度是反對僵化其外在形式甚至形式主義。在儒家看來,禮儀所表現的精神原則是不可改變的,但其外在形式是可以因時因地因人制宜。如三年之喪,先秦士大夫皆重其意而輕其式,兩漢大臣罕有為父母服三年者。然而唐之后,服喪禮儀被法典化,官員稍有瑕疵,輕則削官,重者喪命。服喪禮儀就成了刻板的強制性規定。在另一方面,儒家內部對于喪禮的具體形式也存在不同觀點。如宰我明確反對三年之期。但不論觀點如何,先哲追求、重視的都是儀式之下的精神內核。儒家關于喪服的禮儀是以人之常情為依據制定的,目的僅是通過禮儀潛移默化地引導人們遵循“親親”“尊尊”的禮教精神,而從未主張以服制論罪。服制論罪實質上使民眾因畏懼而僅關注禮儀逐漸忽視其內表達的禮義精神,其結果往往禮有余而敬不足。
此外,片面強調卑幼義務不合儒家所持的家族倫理精神。儒家堅持父子兄弟之間尊卑長幼有別,但強調維護家族倫理是家族成員共同義務,要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兩漢魏晉之間,士大夫也大多堅持此觀點。先秦儒家雖然強調君臣之間尊卑,但同時也主張君禮而臣忠。然而隨著法律儒家化的進程,儒家精神逐漸被曲解為卑幼對尊長無條件的服從。
唐宋以來的逐漸極端化卑幼的義務,這不僅與儒家精神背道而馳,而且也違背了最基本的道德。
3 中國古代時期法律儒家化的歷史必然性
分析法律儒家化的歷史必然性,就勢必要將儒家思想與當時的主流諸子百家思想進行對比。我們不難發現,儒家思想較之道、法、墨家思想,其核心精神更加易被曲解利用。
道家思想以“無為而治”為核心,認為“治大國,若烹小鮮。”不能多加擾動。而墨家思想以兼愛為核心,提倡“兼以易別”,反對儒家所強調的社會等級觀念。墨家提出“兼相愛,交相利”,就是要普通大眾待人如己、愛人如己、相親相愛。其公平正義思想之先進性在當今社會仍可以保留一席之地,自然無助于封建皇權進行中央集權統治。
而先秦儒家所持觀點,卻在部分方面與封建專制皇權統治相契合。其核心思想“親親”“尊尊”無疑是為皇權至上提供了思想武器。其堅持的人有等級思想,無疑也深得新興的封建地主階級的歡心。然而先秦儒家思想并不是一味的愚忠愚孝,統治者自然不希望先秦儒家思想中的自由平等價值追求被社會所知,于是儒家禮教教義被選擇適用,被曲解的法律儒家化就成了必然。
首先在經濟上,法律儒家化加強了父權家長權的地位,在家庭內部,家長的意志就是法令,這在以家庭為單位,男耕女織的小農經濟時代無疑是有助于家族從事生產種植。在農業就是國家命脈的封建社會,這無疑大大增加了封建王朝抵抗天災人禍的能力。強化父權的同時也是強化男權的過程,在此期間,民眾為了更好地生產能力和更高的地位,必然會重視家族生育和提高家族耕種能力,男性地位無疑更加重要,家庭之間的人身依附管理關系結合更加緊密。這無疑對維護封建王朝的穩定有重要作用。與之相對的是,法家思想并不強調以家族為社會基本單位。以商鞅變法為例,變法要求“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法家基本思想強調將社會分割成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個體,削弱地方家族勢力的影響,以法治國,以法統家。誠然法家思想在富國強兵,亂世爭雄中取得了極好的效果,但在促進封建社會基礎經濟上,在生產力水平低下的中國古代封建社會,分戶之后人口較少的小家庭更難以負擔沉重的徭役、稅負,人口較少也不利于交流生產經驗,促進提高耕種能力。除此之外,小家庭迫于繁重的勞役和巨大生存壓力,也不利于人口增長,在封建社會人口既是國力的時代,這是統治者難以接受的。可見分戶之后的相對獨立的家庭的生產力其穩定性和抗干擾的能力明顯弱于儒家思想所提倡的大家族模式。而道家,墨家思想在促進社會生產力發展方面,其實際效果也證明雖然在一定歷史條件下,也能促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但總體而言相較儒家思想仍有各式各樣的嚴重問題,局限性更大。
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上,以服制論罪為例,法律儒家化的表面上加強了父權和家長權,實際上卻是通過禮教教條畸化出家族關系中父權的至高神圣地位,強調卑幼對尊長的無條件順從來潛移默化地確立君權的神圣地位。董仲舒在強調儒家“忠君”合乎天意、“君權神授”等思想時卻刻意地忽略君主對臣民的義務。程朱理學將卑幼尊長之間的責任畸變為卑幼單方面無條件的義務。父權的絕對化無疑使得君權絕對化,經過法律儒家化,等級思想深入人心,對自由平等價值的追求最終近乎熄滅。這無疑成功地實現了統治者實行法律儒家化的目的。除此之外,法律儒家化的深層原因則是迫使家族承擔分
4 結語
秦統六國之后,擺在歷代統治者面前最棘手的問題即如何找到一個思想武器來統一民眾思想,維護其集權統治。秦朝欲以法家之“法不阿貴”思想,建立一個以君王法令為唯一權威的沒有特權的“緣法而治”社會的意圖破滅后,漢初統治者以黃老道家思想治國,在休養生息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然而其“無為而治”的思想卻無法滿足皇權至上,中央集權的迫切需求,地方與中央的關系愈發緊張。墨家“兼愛”明顯不適合君主利益,而諸子百家之中其他具有較大影響力的學說完全無法適應統一的大一統國家。在這種歷史背景下,春秋戰國時期不受重視的,以“親親”“尊尊”為核心的儒家思想進入了統治者的視野,其內容對君父的尊崇以及對特權的肯定,深得統治者歡心,于是在漢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儒家思想就不斷被閹割、歪曲,其原初的君臣一體,父慈子孝的核心思想逐漸被統治者及其代言人轉化為臣對君,子對父的單方面義務,將儒家禮教教條選擇、曲解后上升為法律的法律儒家化逐漸成為統治者封鎖民智,壓抑其追求合法正義的枷鎖。儒家禮教的本初精神,合乎天理人情的家族倫理和法律本該有的公平正義被統治者選擇、曲解,法律儒家化的根本原因是有利于維護中央集權君主專制的社會秩序,儒家教條只是統治者進行掩飾的工具。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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