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沉默寡言的姑娘

仇丹青

一、那個沉默寡言的姑娘

那一年，是我大學畢業后從事教師職業的第一年，也是我作為班主任的第一年。

開學的第一個月是學校的規范月，主要引導學生適應高中階段的生活。那個月，班上一位短發女生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的作業寫得認認真真，筆記也都記得密密麻麻，用各種顏色的筆圈劃出了不同的重點;默寫過后，她的訂正總要比其他同學的多上幾遍。然而上課的時候，我卻從未見她舉手發言過，她常常低著頭，一絲不茍地寫著筆記，沉默不語。與班上的同學似乎也沒有太多的交流，在路上偶遇她時，她往往獨自一人，看到我，偶爾會淺淺地笑笑，但大多數時候卻只是默默低頭看路。早上她總是第一個到達教室，吃完午飯第一個回到教室，放學卻又是最后一個離開的。想必是一個勤奮努力又不善言辭的孩子吧，我這樣想。

第一次假期后返校，她的試卷卻沒有寫完。我找她談話，自認為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假期不能光顧著玩，應該像在學校一樣，把好的學習習慣帶回家里……她紅著臉低著頭，一臉歉意：“對不起老師，我會馬上補好交給你。”問及原因，她卻支支吾吾，不愿多說。我在心中下了個結論——興許是貪玩了吧，許多學生都是這樣，假期就光顧著玩兒了。

過了兩周，我照例把班上同學的周記收上來批改，她寫到了一位中年女子的故事。她筆下的這位女子，22歲那年，嫁給了同村一個小伙子;24歲那年，生下一個女兒，然而丈夫家卻重男輕女;于是過了五六年，又添了第二胎，仍然是女兒，丈夫滿懷期待的眼睛頓時失去了光芒。幸好這兩個女兒乖巧懂事，大女兒的學習成績也十分優異。然而不幸卻突然降臨，大女兒10歲那年，高燒5天未退，送到大醫院檢查，經診斷是白血病。家中本就只能靠在集鎮上賣水果維持生計，如今大女兒患上這樣的重病，讓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負債累累，然而再怎樣虔誠的心都沒能留住身患重病的大女兒。雪上加霜的是，孩子的爺爺因為過于勞累摔了一跤，不幸中風，從此臥床不起。丈夫自此沉默寡言，每日出去做做小工，回來了也只是累得癱倒在床上。賣水果的重活、服侍老人的重擔，全落在了女子一人身上。家庭的不幸壓得這位女子喘不過氣來，如今不到50的她早已兩鬢斑白，總在寂靜的深夜暗暗抹淚……

我感動于這孩子敏銳而細致的觀察力與字字含情的文筆，卻也奇怪為何遒勁的字跡上會有點點水漬，也許這是她熟知的人吧，于是寫到動情處，便灑了淚？

直到第二次放假，她的作業又沒有完成，我把她叫到辦公室問及此事，她又是一臉歉意，卻還是不肯多說。我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也許根本不是我所想的那樣簡單，平時如此認真嚴謹的孩子，又怎么會一而再再而三在假期過后，把作業丟擲一旁，置之不理？

二、那個充滿不幸的家庭

期中考試結束，她的綜合成績排名班級第六，語文成績是班級第一。這樣優異的成績并沒有出乎我的意料，她如此努力，這是她應得的成績。借著期中考試后學校要求進行家訪的契機，懷著想要解開她內向性格和假期作業總是遲交的疑惑，我提前跟她的母親打了電話，聽起來是個不怎么年輕的女子，普通話也不怎么標準。

周日下午，下著微微小雨，我費了很大力氣，終于找到了她的家。她的家在靠近集鎮的一個村子里，青山綠水環繞。走進她的家中，看到一戶小平房，屋檐下是雨后泥濘的土地，房間低矮，水泥地面，墻壁潮濕而斑駁。看到她的母親，是個近50歲的女子，眼窩深邃，臉上似乎刻滿了歲月的滄桑和疲憊。她熱情地招呼我坐下，并給我倒了一杯水。過了一會兒，她又倒了一杯，端去了客廳西邊的房間。“那是孩子她爺爺，前兩年中風了，癱瘓在床，還有糖尿病，哎……”我跟她說了女孩在班上的情況：沉默，獨來獨往，在校十分刻苦努力，然而假期作業卻總是會遲交。她用鄉音說道：“老師，實在對不住，這孩子假期都在幫我賣水果。因為看我一個人搬來搬去實在太重太辛苦，她爸爸又在外面做工，每到放假，她幫我一起，推著推車去各個集鎮趕集，這樣可以幫我多賣一點水果。回到家又幫我做家務，照顧她爺爺，到了大晚上才開始寫作業。我本來以為她作業做完了，沒想到這個丫頭……”這時我才突然明白，她在周記里寫到的那個深夜抹眼淚的苦命女子正是她的媽媽，那個去世的小姑娘就是她的姐姐，而她就是那個小女兒……我的心中突然充滿了酸澀。“丫頭從小就不太愛說話，老是一個人默默的，尤其是跟她爸爸不愛多說話。她爸爸重男輕女，一直不喜歡丫頭。她總是暗自刻苦學習，很好強，不愿讓她爸爸小瞧她。學習上從來沒讓我操過心，初中那時候還當過勞動委員，老師也總夸她大公無私呢。”女子臉上綻放了欣慰的笑，“我們家賣水果，賺不了太多錢，她特別節約，從來不找我們多要錢，能省一點是一點。好的水果她也從來不吃，那些快壞了的、軟的，她說更甜更好吃……”說著說著，她突然哽咽起來：“我們家那時候欠了債，她姐姐10歲那年得了白血病，家里沒有錢，還借了好多錢，全花光了……”

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離開她的家的，沒有想到在這樣一個小姑娘的身后，竟然藏著這么多我從未想過的苦難，那么多我所不能理解的痛苦，而我的那些關于她假期貪玩的揣測都在這次談話中被擊得粉碎，我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隨意地揣測了這樣一位姑娘，令我愧疚難當。

三、那些被接受和拒絕的幫助

此次家訪之后，我便想著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助她。我找她談話，跟她交心，跟她說我的童年和過去的故事。慢慢地，她開始敞開心扉。因為自卑，她有些害怕老師，上課不敢回答問題，有不懂的也不敢問老師。因為自己來自農村，所以怕和同學們溝通的時候接不上話。我和她一同制訂了一些小計劃，從主動跟老師打招呼開始，慢慢嘗試著在課堂上回答問題，嘗試發表自己的觀點;在課余時間與同學交流學習和生活，與同學一同吃飯聊天，放松心情，這樣還可以提高學習效率;與辛勞的父親多溝通，多關心他，表達希望他與母親交流的愿望……

漸漸地，我看到了她的改變，從在路上大大方方的嫣然笑意，到自然地喊出一聲“老師好”;從在課堂上用閃爍著光芒的眼睛與老師對視，到開始有條不紊地發表自己的觀點;從下課時微笑著聽同學們聊天，到自己主動與同學聊起趣事談笑風生，她終于開始一點點地融入了高中生活……

那年11月，學校發布了關于貧困生補助的通知，我在班里說符合要求的學生可以過來找我報名，今后每學期都可以領取一些補助金。我想，這該是我幫助她的時候了。于是特地把她找來談話，表示每個班級有三個名額，如果她需要的話，我可以為她預留一個。沒想到她拒絕了：“老師，我知道需要這個名額的同學還有很多，我想把名額留給那些更需要幫助的同學。班上還有的同學父親出了車禍，靠媽媽來養家的，還有的家里有幾個孩子要上學的，他們更需要這份補助。老師，謝謝你！”那時她眼神中閃耀著的堅定，讓我看到了一個不愿意向生活屈服的孩子的志氣與傲氣……

現如今，這位女生早已進入重點大學就讀，還在校學生會擔任干部。她進入大學那年的那個教師節，我收到了一張明信片：“丹青姐姐，我一切都好，謝謝你那時候一點一滴的鼓勵。是你的鼓勵，支持著我一步步走向理想，走出自我保護的世界。現在，我的家人都為我感到驕傲！”

教師，本身也是擺渡之人。讓所有的孩子在努力學習的同時，內心也能夠燦爛而明媚，這便是教師心中的詩意和價值感所在吧。把一個個天真可愛的孩子變成能夠溫暖自己、溫暖他人的公民，這便是我心中理想的遠方……

（作者單位：江蘇儀征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