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痛苦的意義

章衛飛

2021年4月24日，中山市實驗中學教研論文寫作研修班在中山市教體局進行了第一次論文研磨，教研員郭躍輝老師的分享在我的心里掀起了軒然大波。

郭老師說，寫作是一件痛苦的事，難在堅持，貴在堅持。在我的印象中，寫作充滿了快樂，是抓住乍然突現的靈感并迅速把它記錄下來的過程。當然很多時候，僅僅是靈感或者創意在腦海的閃現，我來不及捕獲，它們就如泥鰍一般滑溜著逃跑了。文思枯竭的時候，我會如“冬眠”一般長達數個月不動筆。第四組的指導老師黃珊珊說，那是因為缺乏對文字的敏感。一般人找不到寫作的“敏感點”，無法切入要點深入地去思考分析。對于每天持之以恒利用碎片時間來閱讀（每天閱讀50頁）與寫作（三天一篇作品），我有著深深的排斥與恐懼。畢竟那些下意識被用來刷手機或看電視而不知不覺從指縫里溜走的時間如細潤的春雨，熨帖了因為壓力而時時緊張焦灼的心。我無法評判哪種方式更值得推崇，但這樣的觀念沖擊確實給了我一個契機，讓我審視自己參加寫作組的目的和意義，審視自己平庸的過往。

從加入寫作組開始，就似乎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推動著前進，也總能夠在對自我的軟磨硬泡中及時完成任務。卻從來沒想過自己為什么加入寫作組，好像當時憑借的是一股激情和莫名的直覺。那么我究竟為什么要加入寫作組？是為了向優秀的同事學習提升寫作水平嗎？是為了突破自己的局限挑戰自我嗎？事實上，剛開始的動機是為了課題，為了職稱評定。這恰恰就是郭老師說的“功利性”。我是那種對萬事萬物抱有強烈好奇心的人，短暫的激情能支撐著自己做完想做的和該做的。毅力？似乎是不存在的，大部分的事情堅持半年后就不了了之了。比如快走，比如給學生做心理咨詢，比如專業閱讀?？吹匠鲱惏屋偷膬炐阃?，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投去艷羨的目光，卻忘記了他們的杰出中總包含著一個亙古不變的“秘訣”：復雜的事情簡單做，簡單的事情重復做，重復的事情用心做，堅持下去就沒有做不成的事情。回顧我的人生，之所以如此平庸，是因為我一直在與命運的安排背道而馳：逃避堅持，逃避痛苦。

斯科特·派克在《少有人走的路》中說，人生苦難重重;羅曼·羅蘭說，痛苦可以教育一些人，可是對于另一些人而言，痛苦反而使他們迷失方向?？鄻窡o二境，迷霧非兩心：一念天堂，一念地獄。確實，有的人不以痛苦為痛苦，迎難而上，找到了痛苦之下隱藏的禮物;有的人，沉浸在痛苦里怨天尤人，無法自拔，錯失了自我飛躍的時機。我一直看不懂命運給自己的安排，對于痛苦總是想盡辦法逃避。從小我就是害怕疼痛害怕吃苦的孩子。為了躲避炎熱太陽的炙烤，逃避螞蟥的叮咬，本應該在田地里和姐姐們一起勞作插秧的我躲在房間里看書寫字——學習成了我逃避的借口;為了躲避復雜的人際交往，躲避人情冷暖，本該和同齡人一起玩耍與周圍積極互動的我躲在課室的一角埋頭書堆里——閱讀成了我逃避的借口;為了躲避父母殷切的期待和無形的壓力，本該在親人朋友們鞭策下成長的我逃到了異鄉——工作成了我逃避的借口;為了逃避工作的辛苦和職稱評定的壓力，本該追求個人專業成長實現人生轉型的我早早地結婚生子——孩子家庭成了我逃避的借口……縱觀這一生，我總是有意無意地推掉肩上的責任與承擔，狹隘地拘囿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里，將生活過成了小小的“一個人”，使生命的寬度越來越窄。

我像一條瀕臨死亡的魚，呼吸著越來越稀薄的空氣，忽然之間有了跳懸崖的勇氣。因為寫作的痛苦就像一粒小小的種子，里面包含的巨大能量突然炸開，使我不得不重新去面對痛苦。在升騰的蘑菇云般的感覺中，我看到了自己的生命真相，看到了自己的人生模式，看到了自己的退縮和不敢，看到了自己的不愿拼命。一再逃避貪圖安逸的自己被死死地釘在文字的十字架上，我需要藉由寫作的過程去穿越這種感覺。磨，是磨礪我的心志，是磨礪我的毅力，是強迫自己去面對曾經一再逃避的感覺。曾經有個階段，我感到很痛苦的時候，會對自己說：“哦，我感覺很痛苦。”然后允許自己跟這種感覺在一起，慢慢地呼吸吐氣，感覺身體的變化：呼吸急促、胃部收縮、肌肉緊張……然后靜靜地感受身體的反應，讓自己慢慢放松自在下來。一呼一吸之間，痛苦的感覺經由身體流淌在空氣中，逐漸消失。當這樣做的時候，我在照顧自己的情緒。這是《金剛經》里說的：善護念。而現在的我來到一個不同的階段，無法通過呼吸吐氣來處理自己的痛苦，而是得讓能量操作落地，在生活工作的具體事件中慢慢地磨過去。這個磨是面對更大的更多的感覺，是真正的穿越痛苦。所謂“知其事且行其事”，在看見自己的感覺與念頭的情況下，不認同自己的感覺，不被這些痛苦的感覺拉下去，辨認自己的想要與成為，不怕別人的眼光，不在意得失成敗，咬著牙拼了命勇敢地走下去。如艾佛列德·德索薩所說的：去愛吧，就像不曾受過傷一樣;跳舞吧，像沒有人會欣賞一樣;唱歌吧，像沒有人會聆聽一樣;干活吧，像是不需要金錢一樣;生活吧，就像今天是末日一樣。含著淚水，我寫下了這句話：寫作吧，像是沒人會來閱讀一樣。

《游褒禪山記》里有一段話讓人很受啟發：“夫夷以近，則游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為可譏，而在己為有悔;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此余之所得也。”

突然讀懂了靈魂的選擇。寫作，是我個人成長過程中打開自己的一種方式。其中的痛苦能讓我進行自我探索，激發更多的潛力;能讓我尋找變通之路，領悟獨到的智慧;能讓我實踐孤獨之路，在寧靜中升華人生的意義。是的，只有體驗過痛苦，穿越了痛苦，才能更加深入體會到接踵而來的幸福感，明白自己人生的意義和使命。我的靈魂也將會像葉欣巴哈所說的那樣，在痛苦的氣息下，日益茁壯。

（作者單位：廣東中山市實驗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