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曉彤 楊立赟 王穎

2022年2月20日晚,北京第二十四屆冬季奧林匹克運動會閉幕式在國家體育場舉行。圖/新華
2月20日,奧運主火炬在鳥巢緩緩熄滅,2022年北京冬奧會落下了帷幕。
奧運賽場上,中國代表團拿下了9金4銀2銅的歷史最好成績,金牌榜排名第三,這是很多人沒有想到的。賽場外,奧運保障工作也給各國代表團留下深刻印象。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表示,“世界冰雪運動的歷史將以北京冬奧會作為分界線”,并再次用“無與倫比”來形容本屆奧運會。
競技較量的背后,“奧運經濟”一直是各屆大賽繞不開的話題,它不僅關系到辦賽期間的盈利或虧損,還會對主辦國賽前賽后的方方面面構成長期影響。
北京冬奧會再次展示了中國的大國形象。從賽事本身來講,冬奧會在大賽辦賽經驗、綠色低碳實踐、科技創新應用方面留下了豐厚的奧運遺產。如果再把時間線拉長一些,七年的辦賽準備,對城市基礎建設、體育產業發展、冰雪文化普及都起到了引導作用。
在北京冬奧會結束的節點,我們不妨對“奧運經濟”做一個階段性的復盤。
北京冬奧會到底賺不賺錢?北京冬奧組委給出的答案是“收支平衡”。
北京冬奧組委新聞發言人嚴家蓉2月1日表示,根據當前測算,北京冬奧會預算收支平衡。在考慮通貨膨脹等經濟因素之后,預算總體規模與申辦預算大體相當。
從2014年國際奧委會發布的《2022年奧運申辦城市評估報告》中可以看出,北京奧申委提交的賽事運營預算為15.58億美元(以2014年匯率計算),包含比賽設施、人力、科技、交通、安保等投入。
此外,奧運場館和奧運村建設面向社會資本,不由冬奧組委直接支出,共計15.11億美元,兩部分相加,整體成本預算為31億美元。
此后的2015年3月,北京奧申委在接受國際奧委會評估團考察時,將預算調整為約39億美元,包含組委會運營預算19.8億美元以及場館、奧運村建設預算19.2億美元。

2022年1月29日,北京至崇lQP4gZiRy30wR0oiq4PunMdGPTggu5F7lPrpiqik+VA=禮,2022北京冬奧會前瞻,探訪京張高鐵冬奧列車清河——太子城線,賽時運輸服務井井有條。圖/視覺中國

資料來源:IOC Marketing Fact File 2021 制圖:顏斌
橫向對比2008年北京夏奧會。根據2009年6月國家審計署發布的數據,2008年北京夏奧會支出193.43億元,合當年匯率27.8億美元。如果算上通貨膨脹率,這項支出與2022年北京冬奧會39億美元的支出預算大致相當。
無論是31億美元還是39億美元,與此前各屆奧運會相比都很低。距離最近的兩屆同在東亞地區舉行的奧運會,支出都遠高于北京冬奧會的數字——2018年平昌冬奧會為129億美元,而2020年東京奧運會為136億美元。
之所以有這么大的差距,原因在于統計口徑不一致。清華大學體育產業發展研究中心主任王雪莉告訴《財經》記者,北京申辦冬奧會時提供的支出預算,是辦賽直接產生的支出,不包含鐵路、公路等基礎設施建設的投入。
如果計算京張高鐵、京禮高速、冬奧地鐵、相關公路等間接性投資,國家體育總局奧林匹克研究中心估算的奧運總花費為42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900億元)。然而這些以奧運為契機的民生基建,非奧組委直接投資,其作用遠不僅限于冬奧會。事實上,奧運支出費用難以追蹤是業界共識。關于哪些屬于奧運成本、哪些不是,一直存在較大爭議。
當然,即使只看辦賽的直接費用,北京冬奧會也是較低的。“如果看2018年平昌冬奧會的決算,會發現兩屆冬奧會的直接支出差不多,北京的預算更低一些。”王雪莉說。
本屆奧運“節儉辦賽”的理念貫穿始終,大到夏奧場館與工業遺產的改造,小到奧組委“以租代購”降低器材購買、倉儲及資產貶值的成本。甚至從開閉幕式的演出里,觀眾也會對節儉辦賽的理念有較為清晰地感知。
不過,今年還有一個特殊情況,就是防疫帶來的成本變化,這是2014年的預算中沒有考慮在內的。嚴家蓉也在發布會上強調,北京冬奧組委已經將新冠疫情造成的成本增長計算在內,并相應地節約了部分費用。
再來看看收入方面。從近幾屆奧運會來看,收入構成主要有四部分,分別是轉播權收入、贊助收入、賽事票務和特許經營收入。
其中賽事轉播權收入由國際奧委會掌握,并按一定比例給主辦方分成。根據北京奧組委與國際奧委會簽訂的2022年冬奧會賽事合同,這一屆賽事北京奧組委將分到4.3億美元轉播收益。
第二大收入來源就是贊助收益。贊助收益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國際奧委會合作伙伴——TOP(The Olympic Partner)贊助商的收入分成。根據2022年冬奧會合同,北京奧組委將從國際奧委會手中分得2億美元TOP贊助收益。
除了上述兩者需要從國際奧委會獲得分成,主辦方奧委會的贊助收入、門票以及特許經營收入全部屬于本土收益。

圖片來源:北京2022冬奧會和冬殘奧會組委會網站
北京冬奧會共簽約了45家贊助企業,其中官方合作伙伴11家,官方贊助商11家,官方獨家供應商10家,官方供應商13家。這里面有10個品牌同時贊助了2008年北京奧運會,算是名副其實的“雙奧”贊助商。
北京冬奧會也創造了一些贊助新模式。例如“聯合排他”模式:中國石油和中國石化同時簽約成為官方油氣合作伙伴、青島啤酒和燕京啤酒同時簽約成為官方啤酒贊助商,這在以往的贊助體系中是很罕見的,既擴大了企業參與的機會,也增加了贊助收入。
北京冬奧組委在2021年7月表示,北京冬奧會市場開發可實現的贊助收入,已經超過了以往歷屆冬奧會同類數據。之前冬奧會贊助金額最高的是2014年的索契冬奧會,為11.89億美元。
如果把視線放大到所有奧運會,國內品牌支持力度最高的是2020年的東京。根據國際奧委會公開數據,東京奧運會本土贊助商共67家,贊助總額超過33億美元,占本土收益的逾七成,大幅超過了轉播權收益。其次是2008年北京奧運會,本土贊助總額為12.18億美元。
第三部分收益是賽事票務,通常占比不會太高,且冬奧會比夏奧會更少,多數情況下不會超過總收入的兩成。由于本屆冬奧會觀賽門票不對外出售,因此這一塊收入算是損失掉了。據此前奧申委的預算來看,北京冬奧會的門票收入約占本土收益的13.75%,約1.18億美元。
但與之相對的是特許經營產品的火爆。“一墩難求”的現狀幾乎持續了整屆冬奧會,從摩納哥親王為龍鳳胎請求帶回兩個冰墩墩,到日本記者辻岡義堂作為冰墩墩“迷弟”成為網紅,再到冬奧領獎臺上發放的限量版金色冰墩墩,冰墩墩熱度不斷攀升。
從天貓的奧林匹克官方旗艦店來看,排名第一的冰墩墩徽章已經有超過20萬人付款,月銷超40萬,目前上架的都是預售產品,預計下單后30天-45天發貨。
此前,北京冬奧組委表示開發了超5000余款特許產品,共16個類別,至少銷售至今年6月底,線下覆蓋19個省市的190余家特許商品零售店。山西證券預測,以冰墩墩周邊為代表的本屆特許商品收入將突破25億元(約合3.95億美元),這將比溫哥華、索契以及平昌冬奧會的特許商品收入(共1.65億美元)加在一起的兩倍還要高。
總結來說,雖然門票收入損失掉了,但這部分收入本就占比不大,而特許產品的火爆還一定程度彌補了門票的損失,贊助收入也處在歷史高點。
除了直接的賽事收益,北京冬奧會也給舉辦地和相關產業留下了諸多遺產。這些遺產將在長時間內帶來經濟和社會效益。
奧運場館是最直接的遺產。在以往的多屆賽事中,奧運場館往往是賽后最難處理的部分,也是投入產出最不成正比的部分。例如2018年平昌冬奧會主體育場,能夠容納3.5萬人,然而平昌當地總人口不過5萬,如果不拆除,后續要承擔高昂的維護費用,因此在建立之初就計劃不保留。
北京冬奧會的賽事場館則將全部保留。“所有場館在規劃設計階段,就充分考慮到賽后利用。”北京奧組委總體策劃部部長李森表示。
作為冬奧會歷史上首個賽后永久保留的滑雪大跳臺場館,首鋼滑雪大跳臺賽后將用于承接體育賽事和專業訓練,開展冬季大眾冰雪和夏季戶外極限運動體驗,結合工業遺存搭建各類商業文化活動,成為北京冬季奧林匹克公園新地標。冰絲帶、雪游龍、雪如意等奧運新場館也將在未來發揮類似作用。
國際奧委會可持續與奧運遺產負責人米歇爾·勒邁特雷曾說:“如果一個城市能夠展示奧運會遺產,說明奧運會是值得的,而不僅僅是一項大型體育賽事;如果方式得當,它們可以成為創造奇跡的催化劑。”因此奧運遺產的評估和檢驗越來越被看作是衡量奧運成功與否的關鍵標準,其重要性不亞于成功舉辦奧運會本身。

2021年11月,市民游覽改建后的新首鋼冬奧公園。圖/視覺中國
場館建設也在側面促進中國建設技術的提升。通過國家跳臺滑雪中心等三個場館的建設,中國首次掌握了符合國際標準的人工剖面賽道設計方法與建造技術。在崇禮嚴寒條件下節省工期三分之一,生態效益顯著,為中國同類場館建設提供指導。
“冰絲帶”則是冬奧會歷史上首次使用二氧化碳制冷技術的場館,同比傳統制冷技術可節能30%以上。二氧化碳制冷技術創新是世界冬奧會歷史上的里程碑,賽后將得到廣泛推廣應用,是推動中國乃至全世界應對氣候變化的有利行動。
此外,涉及賽事運行、安保、醫療、氣象、交通等方面的多種技術在北京冬奧會落地,后續將應用于經濟社會發展及城市運行各個領域,推動智慧城市的建設。
作為冬奧主辦城市之一,張家口的冰雪場地設施日益完善。崇禮太子城滑雪小鎮發展成京津冀地區獨特的雪場集群,萬龍、太舞、云頂、富龍四家滑雪場入圍“2020年全國滑雪場十強”。雪場的運營已經成為崇禮地區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撐。
當然,上述是最直接也是最可視化的“遺產”,奧運最大的遺產可能還得歸于對冰雪產業的推動。根據《北京2022年冬奧會和冬殘奧會經濟遺產報告(2022)》,截至2019年底,中國冰雪產業規模約為4235億元,比申奧年份2015年的2700億元增長56.85%。而到2025年,中國冰雪產業的目標是突破萬億。
奧運賽事場館之外,全國冰場和雪場的數量也在直線增加。根據國家體育總局數據,2021年初,全國已有654塊標準冰場,803個室內外各類滑雪場,較2015年同比增長656%和23%。
基礎設施的布局對大眾參與冰雪運動起到積極作用。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全國冰雪運動參與人數達到3.46億人(截至2020年10月),完成了2013年申奧時提出的“三億人上冰雪”的目標。這個統計數字是采用分層隨機抽樣的問卷調查方法得出。國家統計局社情民意調查中心副主任杜燕介紹,調查樣本是按照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的城鄉人口比例,各地區常住人口規模進行樣本分配,以保證在全國和各省具有代表性。
在北京冬奧會的閉幕式上,國際奧委會主席托馬斯·巴赫的閉幕式演講詞中,提到了“中國已經有3億多人參與冰雪運動”“我們歡迎中國成為冰雪運動大國”,這被看作是對國內冰雪產業發展的肯定。

2022年1月31日,北京首都機場冬奧人員通關現場秩序良好,疫情防控等各項工作平穩有序。圖/視覺中國
與冰雪相關的活動正在成為許多年輕人的旅游度假選項,冬奧會吸引了全民的關注目光,也進一步拉動了冰雪旅游消費。但是,由于起步較晚,國內的冰雪旅游仍受到設施、管理水平等多方面因素的制約,面臨的挑戰也不少。
同程旅行大數據顯示,剛剛過去的虎年春節,全國冰雪類型景區訂單量較2021年春節同期上漲68%。其中,相比冰雪觀光類景區,室外滑冰場、滑雪場、冰雪主題樂園等能夠真正體驗冰雪運動的景區和場館更受游客關注。
實際上,南方人比想象中更愛滑雪。去哪兒平臺上,前十大滑雪客源地中有五個都是南方城市,包括杭州、上海、廣州、重慶和成都。南方人滑起雪來,比北方人更舍得花錢,一次包括機票、食宿、雪票、教練費用的滑雪之旅平均花費近7000元。
根據北京雪幫雪業企業管理有限公司創始人兼CEO伍斌撰寫的《2020中國滑雪產業白皮書(暨2020-2021雪季財年報告)》,2020年國內室內雪場數量已達36家,這在全世界遙遙領先。融創、萬達、佳兆業等房地產商紛紛入局,現階段超過三分之二的室內雪場都在南方。
中國旅游研究院發布的《中國冰雪旅游發展報告(2022)》顯示,盡管有疫情影響,但是在北京冬奧會、冰雪出境旅游回流、旅游消費升級以及冰雪設施全國布局等供需兩方面刺激下,全國冰雪休閑旅游人數從2016年至2017年冰雪季的1.7億人次增加至2020年至2021年冰雪季的2.54億人次,預計2021年至2022年冰雪季中國冰雪休閑旅游人數將達到3.05億人次,冰雪休閑旅游收入有望達到3233億元。
“冰雪旅游很好地豐富了旅游業態、幫助旅游產業高質量發展,尤其是滿足年輕人對于旅游新玩法的需求。”復星旅文(01992.HK)董事長兼CEO錢建農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表示,中國的冰雪旅游市場雖然剛剛起步,由于人口基數巨大,市場前景不可估量。
錢建農表示,冰雪產業對東北產業結構轉型能起很大作用,想要把財富留在東北,需要強化整條冰雪產業鏈。法國阿爾卑斯省冰雪產業發展就是一個范本,冰雪小鎮、農業、觀光、高端醫療等等都是可以衍生的產業。
“冰雪旅游是運動和體驗為主,這符合中國旅游產業從觀光向休閑度假的轉變趨勢。”錢建農說,在全球范圍內,冰雪旅游是休閑度假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整個旅游收入中,休閑度假的占比是58%,歐美發達國家的這一比例已經超過70%,而中國正在經歷產業的轉型升級。
不過,目前冰雪旅游相關的產業促進政策多、綜合改革政策相對少,亟須加快從政策紅利向市場紅利轉變。很多冰雪場館設施處于封閉管理狀態,冰雪設施公共服務效能還有較大提升空間。現代冰雪旅游產業體系還未建立,冰雪產業鏈關鍵環節世界競爭力不強。這是中國冰雪旅游需要走出的困境。
“從過去中國旅游的發展來看,風口到來的時候會出現重復投資、盲目投資。”錢建農表示,如果企業沒有經驗,沒有管理能力,會造成投資失利、資源浪費。“還是應該敬畏專業,學習國外的冰雪產業經驗,先保證一定的積累。我看到有些地方是可惜了,規劃和設計上沒有做好的話,消費者的體驗并不好,就很難有復購。”
冰雪旅游大都面向度假型雪場,但國內雪場還是以初級雪場、小雪場為主。而且,雪場本身建設成本巨大,盈利模式又很單一。多地雪場依賴人工造雪,資產過重,收入大部分來自雪票,一季養三季。

資料來源:天眼查、媒體公開信息 制表:顏斌
哈爾濱的亞布力滑雪旅游度假區是中國最早的滑雪場之一,建成于1996年,名聲在外。創始東家澳門新濠集團當時投資1億美元,結果賠得不得不“割肉走路”,此后不斷有公司接手,但都干不長,直到2015年,建成20年之后,亞布力才實現盈利。
供應端面臨成本壓力,需求端也沒有得到充分開發。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字,參與冰雪運動的3億多人中,兩年、三年及或更久才進行一次冰雪運動的人占到一半。超七成參與冰雪運動是為了娛樂休閑,只有11.49%的人為興趣愛好買單——這與冰雪產業從業者的認知存在偏差——多位業者此前向《財經》記者表示,滑雪是一個“能讓人上癮的運動”“一旦愛上就很難停止”。
崇禮萬龍滑雪場創始人羅力經常以“掉進坑里”來形容當年初建雪場的情形。此前他曾對《財經》記者表示,中國人會滑雪的畢竟是少數,缺乏實質有效的滑雪客,雪場還沒獲得盈利,但債務卻是實打實的,還在不斷擴大。
在后續復盤中,不少人重提雪場夏季運營的重要性。但縱觀國內雪場,并非個個都適合夏季運營。目前絕大多數的雪場都在城市周邊,本身的自然資源稟賦一般,外加項目同質化嚴重,客源競爭沒有優勢,盲目投入只會力不從心。
相對于滑雪,滑冰似乎更便于城市居民體驗,成為“冰雪熱”的集散地。然而看似比雪場投入更少的室內冰場,依舊面臨巨額成本壓力。
一位前商業冰場負責人向《財經》記者透露,通常800平方米-1000平方米的商業冰場在前期的建設和設備投入就達千萬左右,運營成本更是無底洞。拋開租金不算,800平方米-1000平方米的場地每年電費在100萬元上下,有些大型冰場可能會超過200萬元。
在2020年5月的“冬鼎云論壇”中,北京市滑冰協會會長、世紀星冰雪體育董事長范軍就提出,現階段冰場電費、租金、員工成本都比較高,經營壓力很大,發展艱難。“若冰場經營現狀無法改善,可能冬奧會后會有很多冰場‘退場’。”
在冰場建設和冰雪旅游的熱度疊加效應下,滑雪裝備市場迎來快速發展期。根據智研咨詢發布的數據,2020年中國滑雪裝備市場規模約為126.9億元,2015年以來年均增長率約為22%。預計2022年滑雪裝備市場規模將超150億元。
除了雪板等硬件專業裝備,雪服、雪褲等大眾日常消費品也逐步升溫。隨著冬奧會的臨近,擁有滑雪“基因”的國際專業戶外運動也掀起了一股“入華潮”。據CBNData消費站不完全統計,僅在2021年下半年,就有近十個國際知名的專業戶外運動及滑雪品牌在中國開出首家門店。
國產運動品牌自然也對這塊市場當仁不讓。安踏(HK:02020)作為北京冬奧會贊助商,早在申奧之后便開始布局。2016年,安踏1.5億元收購了日本高端滑雪品牌迪桑特在中國市場的經營業務,后者如今年營收已經超過10億元。2018年,安踏又與方源資本、騰訊等投資者財團成立新公司,以46億歐元的價格收購了芬蘭亞瑪芬體育90%的股權,亞瑪芬旗下最知名的品牌為始祖鳥,此外還有Peak Performance、Salomon、Atomic等專業滑雪品牌。

2021年10月,崇禮太子城冰雪小鎮建設穩步推進。這是10月13日拍攝的太子城冰雪小鎮項目建設工地。太子城冰雪小鎮項目承擔賽時核心區配套保障功能,提供冬奧頒獎、貴賓接待、交通換乘、休閑娛樂等服務。圖/新華
2022年初,安踏股價一度跌到近一年來的谷底,市值更是跟2021年中相比蒸發近一半。冬奧的到來對股價上漲起到了間接拉動作用,但增長幅度有限,奧運結束后經歷小幅回跌。目前安踏股價在120港元上下,市值3295億港元。
安踏的對手,堅持單品牌戰略的李寧(HK:02331)也于2022年1月推出了全新的滑雪品類,包括雪板、雪服、雪褲等。
資本市場對李寧入局冰雪裝備行業反應較為平淡,不過在冬奧會開幕當天,李寧股價還是經歷了一個8%的增長。目前李寧股價在77港元上下,市值在2000億港元左右。
不過,在大眾滑雪裝備領域,國內市場基本還是被歐美品牌占據。“重度滑雪愛好者普遍認可國際一線品牌”,滑雪App GOSKI聯合創始人周航對《財經》記者表示,“往往最貴、最高端的產品也是最快被銷售一空的。”
這是因為歐美品牌具有先發優勢,不少知名品牌都誕生于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且賽道垂直,在技術和設計領域迭代較快。國內市場起步晚、盤子小,以粗放式發展為主,現階段國內冰雪裝備企業基本還是提供代工服務。低端市場門檻不高,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淘品牌”,很多都是工廠店,套用模具直接量產,發展較為混亂。
更重要的是雪板上游零部件領域部分仍需進口。根據天風證券的報告,以雪板為例,主要零部件為木材、鋼板、凱夫拉(KEVLAR,俗稱防火纖維)、聚酰胺、玻璃纖維等,其中木材和凱夫拉以進口為主。
國內滑雪鞋服市場與滑雪裝備基本面臨同樣境遇——高端品牌日益完善,低端市場依然粗放。滑雪等戶外裝備相較于跑鞋等運動裝備技術門檻更高,各品牌追求的高端材料基本只掌握在國外幾家供應商手里。國內品牌在質量領域仍有大的上升空間,而國外高端品牌的產品從版型、設計上又不一定適用于中國消費者。面對日益激烈的競爭,如何搶占中國市場,是海內外品牌共同尋找的答案。
賽場下,資本市場也刮起了一陣“冬奧風”。
此次“冬奧行情”自2021年11月起開始“起飛”。Wind冬奧指數顯示,2021年11月1日-2022年1月17日,累計漲幅為37.67%,此后卻掉頭向下,累計下跌11%至1月28日,冬奧會開幕式后出現一小波拉升,閉幕后迅速回調,2月7日至24日,Wind冬奧指數微跌0.27%。
哪些入局者能成為“分羹人”,相關奧運服務商能否因蹭上熱點收割一波資本“福利”呢?
《財經》記者梳理發現,把時間拉長來看,眾多服務奧運的概念股并沒有想象中的火熱。年初至2月24日,79只冬奧概念股中只有17只上漲,62只下跌。

2022年2月9日,在河南省洛陽市唯一的北京2022官方特許商品零售店內,工作人員展示已經預訂出去的冰墩墩和雪容融陶瓷擺件。圖/視覺中國
其中,雄帝科技(300546.SZ)以累計漲幅67.54%居首。公司主營業務覆蓋安全證件、智慧政務等領域,在冬奧會中利用可信身份技術,為北京冬奧會人員提供證件制作服務。此外,雄帝科技股價的上漲還與所屬數字貨幣概念有關,而冬奧會正是數字人民幣最重要的試點場景之一。不過,股價大漲后,其實際控制人于1月17日拋出了2%股份的減持計劃。
多只冬奧會概念股在連日漲停后并未延續升勢,相繼出現了回調。比如“冰墩墩概念股”元隆雅圖(002878.SZ)、文投控股(600715.SH)等。
元隆雅圖從2月7日至14日,連收六個漲停板,累計漲幅77.22%,被股民戲稱為“冬奧會大贏家”。2020年,北京冬奧會特許業務為元隆雅圖帶來收入5917.95萬元。公司對外表示,冰墩墩在冬奧會開幕后的銷量,幾乎已經趕上前兩年整體的銷量。
不過,在股價連續大漲之后,元隆雅圖的控股股東,多位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卻頻頻減持,給投資者們澆了一盆冷水。此后元隆雅圖的漲勢并沒有持續,2月15日至24日,下跌了36%。
另一家漲停三連板的“冰墩墩概念股”,是以影視和游戲為主營業務的上市公司文投控股。公司于2019年7月正式成為北京2022年冬奧會和冬殘奧會官方文化活動服務贊助商,承辦了“北京冬奧會倒計時1000天”等十余場官方文化活動,同時具備貴金屬、工藝品和陶瓷三大品類的冬奧衍生產品特許生產權,以及全品類衍生產品特許零售權。
在股價異動后,文投控股也發布了風險提示函,稱獲特許生產、銷售權益并非獨家授權,且冬奧衍生品銷售非公司主要業務,未來銷售熱度能否持續存在不確定性。此后,股價開啟下跌模式,2月11日至24日,累計下跌27.69%。
上述“先揚后抑”的行情,說明一時的概念炒作并不能支撐股價的長期走勢。東北證券表示,重大體育賽事對于相關概念個股的行情有短期催化,但“長期來看,資本市場‘冬奧’效應難以持續”。有投行人士對《財經》記者表示,要謹防利好兌現而沖高回落,投資者應更加注重相關公司的長期業績表現。
除了備受資金追捧的二級市場冬奧概念股外,不少資本已提前布局一級市場,試圖在中國滑雪市場分到一杯羹。2021年初至今,與冰雪相關的領域就已實現多筆融資。包括滑雪社交平臺GOSKI、單板滑雪品牌奧雪文化、滑雪培訓機構SNOW51奧雪文化、滑雪教學連鎖機構雪山樂滑雪、滑唄App等冰雪品牌獲得千萬元、甚至億元級別的融資。
為期17天的冬奧會是一段特殊時期,人們熱情、感動、積極、驕傲的情緒被推到一個最高點。然而奧運結束,我們也再次回到了充滿問題與矛盾的現實生活。
奧運一時的榮耀能否維系主辦城市社會經濟的發展?近年來輿論看法不一。雖然舉辦奧運有著文化傳播、增加就業、提高基礎設施建設等顯而易見的優點,但對國家經濟的負面影響也逐漸顯現。這種現象被稱為“奧運低谷效應”或者“后奧運陷阱”。
早在2008年前后,國內就已經興起了一輪關于“后奧運陷阱”的討論。2007年12月,北京奧組委顧問、北京奧運經濟研究會會長魏紀中在2008《財經》年會上表示,必須警惕“綁架奧運會”的現象。魏紀中表示,縱觀現代奧運史,幾乎沒有哪個國家的主辦城市能完全擺脫“奧運陷阱”。確實,美國、德國等國家的“后奧運效應”不明顯,但這除了與其大國、富國的身份有關之外,更與其主辦城市的“精心籌劃、合理布局、勤儉節約”有關。
時任中國銀行副行長朱民也對此持相同看法,朱民認為,“后奧運效應”并不可怕,可怕的恰恰是什么都往奧運上“套”的樂觀情緒和非理性預期,例如股市、基金、房市等。
14年仿佛一個輪回,我們現在又進入了“后奧運時代”,很多問題、觀點和結論放在今天仍不過時。
第一,奧運熱是否能推動持續性冰雪消費?會不會有產能過剩的危機?
今年冬奧會舉辦疊加春節假期,的確給冰雪消費帶來了一波小高潮。天貓數據顯示,除夕至正月初四,滑雪裝備銷量同比增長超180%,雪具等冰雪休閑相關用品銷量增長超300%。京東數據顯示,春節期間,滑雪運動類商品、冰上運動類商品整體成交額分別同比增長達322%、430%。
北京什剎海冰場、四川的太子嶺滑雪場、北京軍都山滑雪場、杭州大明山滑雪場、廣州融創雪世界成為春節期間熱門的冰雪旅游景區。滑雪愛好者小朱向《財經》記者表示,今年春節假期,以往經常去的什剎海滑冰場、頤和園滑冰場幾乎全是游客,“排隊都得幾個小時,進場幾乎沒有滑行的空間,場邊的冰刀早已被租賃一空”。雪場也基本是同樣的情況,八達嶺滑雪場告訴《財經》記者,春節期間如果10點進場,大概率單板就租不到了,雙板可能得碰運氣。
這短期的繁榮是否能撐起后續的長尾效應?最終還是要落實到市場規模和群眾的消費能力。
2008年北京奧運會后,國產運動品牌出現的產能過剩危機殷鑒不遠。當時北京奧運帶來了運動熱潮,安踏、特步等運動品牌也紛紛上市。奧運效應遇到資本加持,國產運動品牌對前景過分樂觀,紛紛加大投入、擴大產能,在未得到實質性利潤之前,憑借上市帶來的大量資金迅速擴張門店。
然而當時的市場接受度并沒有品牌預料得那么高,很快就出現產能過剩。更重要的是市場受次貸危機波及,急轉直下,行業開始面對訂單下跌、庫存高企、利潤下降的情況。
這場席卷市場的庫存危機讓運動品牌元氣大傷,如今蒸蒸日上的李寧,當時也經歷了連續三年的凈虧損,丟掉了行業第一的寶座,直到2015年才扭虧為盈。
一位國產運動品牌高管告訴《財經》記者,如今國產運動品牌發展壯大、管理完善,應該不會再犯上述錯誤,但對于剛剛起步的冰雪裝備業,還是會有類似疑慮。“小品牌缺乏引導,盲目跟風,加大投入,很可能對自身發展造成不利影響。”
滑雪裝備的價格已經給消費者設置了門檻。根據億歐EqualOcean整理的主要品牌價格區間表來計算,一套包括滑雪服、滑雪板、滑雪杖、滑雪鞋在內的初級滑雪裝備花費在3000元-10000元之間。
今年上小學三年級的詩予是2021年中國青少年滑雪大獎賽單板滑雪大回轉項目U10男子組的冠軍,他的媽媽焦亞靜給《財經》記者算了一筆賬:詩予目前滑的專業競速板售價1.8萬元;滑雪鞋4000多元一雙;滑雪上衣1800元,褲子1500元。除此以外,頭盔、雪鏡、手套、滑雪襪、對講機、固定器,不考慮折舊更新,零零總總的裝備加起來得七八萬元。
消費端當下勢能火爆,市場被樂觀高估,若后續動能不足,很可能引發供應端產能過剩問題。
盡管后奧運低谷效應是一個挑戰,但中國冰雪產業發展迎來黃金期的事實并不會改變。作為普通人,我們不妨充分享受后奧運時代的一系列冰雪紅利。
“我上個星期剛在長白山滑雪,這里和歐洲不一樣,我們的初級雪道擠滿了人。中國開始體驗滑雪的人很多,隨著滑雪水平提升,會逐漸往中級和高級雪道去。”錢建農回憶稱,上世紀80年代他在歐洲留學時第一次接觸到滑雪這項運動,“當時很明顯感覺到中國青年和歐洲青年的差異,我們是非常好奇地接觸到這項運動,而他們已經習慣了滑雪。現在隨著中國經濟發展,對冰雪旅游基礎設施的提升,大眾參與度會越來越高。”
(《財經》記者陳敏、葉徐彤對此文亦有貢獻)


資料來源:東方財富、W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