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艷春
一詞多義由于其詞義數目較多而且相對復雜,在語言學領域內多有研究。結構主義語言學認為,同形異義現象不同于一詞多義(李福印2008:213)。轉換生成語言學認為(同上),語言中存在一個統一的抽象定義。與上述研究視角不同,認知語言學認為,語言研究應當基于我們對世界的體驗、感知和概念化,從人類的認知過程來認識一詞多義現象(同上:214)。基于此,運用范疇理論對一詞多義現象的研究形成了三個具有代表性的相關闡釋。Taylor認為,多義詞的各個義項是通過線性語義鏈相連的;Lakoff強調,用散射范疇可以表明多義詞的各義項在語義記憶中的儲存方式(同上:217);Langacker的網絡模型將范疇化關系分為闡釋和擴展兩種關系(同上)。由此可見,在范疇理論下,多義詞的各義項之間是通過諸如隱喻、轉喻和意象圖式等某些認知機制聯系起來的(同上:218)。而且,人們識解現實世界的方式多種多樣,如理想化認知模型和心理掃描等等。本文將以“爛”字為例,重點運用理想化認知模型、隱喻和心理掃描三種認知機制來解釋多義詞的形成原因及各義項之間的關系,以期通過建立完整的“爛”字多義語義網絡,幫助學習者加深對多義詞的認識,提高詞匯的學習效率。
George Lakoff(1987)在《女人、火和危險事物》中提出了理想化認知模型理論(Idealized Cognitive Model,簡稱ICM)。Lakoff認為范疇化與ICM 有關,是相對穩定的心理表征(同上)。其典型性效應產生的方式有四種(Evans&Green 2006:277),包括最簡化形式、集群模型、轉喻模型和輻射范疇。最簡化形式產生的典型性效應來自ICM 之間的不匹配;集群模型,由多個ICM 次范疇匯聚而成,可理解為ICM=CM1+CM2+CM3+…CMn。轉喻模型是一個概念實體代表另一個概念實體的現象,突出某一認知域中的部分或典型成員來映射整個概念范疇。輻射范疇是文化產物,其成員與組合原型的距離表現出典型性程度。基于上述ICM 四種典型性效應的產生方式,可以用ICM 來解釋多義詞各個義項范疇之間的聯系。
George Lakoff 和Mark Johnson(1980)在Metaphors We Live By中提出的概念隱喻,引起了學界對隱喻的廣泛關注。Sweetser(1990)指出,隱喻的使用是詞義得到不斷擴展和延伸的結果。束定芳(2000:16-17)認為,隱喻是通過一種事物來理解另一種事物的手段。斯坦哈特認為(2019:16),隱喻是語言生態中的邏輯有機體,是創造性思維最有生機的產物之一,是目標情景和始源情景之間的類比。類比指的是兩個不同事物之間具有可比擬的相同點。一個概念域向另一個概念域映射的基礎是二者的相似性(束定芳2011:12),體驗和相似性是隱喻的認知基礎(文秋芳2013:55)。
心理掃描也是心理體驗的一種認知過程,是說話人為了描寫事件而采用的一種構建情景的方式,也是用以描寫事件而運用的一種特殊認知方式(文旭2007:39)。Langacker(1987:248)區分了兩種掃描:順序掃描和總體掃描。順序掃描是對在不同時間段內發生的動作或事件所進行的連續性記錄,通常體現為動詞,凸顯的是一種復雜的時間關系。不同于動態的順序掃描,總體掃描忽視時間的動態性,強調的是同時整體性,關注情景中所有組成部分的同時掃描,因此,強調的是結果,體現的是靜態。
根據百度百科,“爛”,偏旁“闌”簡化為“蘭”,從火,蘭聲。指用火燒煮使固體物質受到破壞分解。本義為因過熟而變得松軟。根據《現代漢語大詞典》①,“爛”字為形容詞時,列有如下義項:(1)因水分過多或過熟而松軟的;(2)腐壞的,腐敗的;(3)破舊的,破碎的;(4)光亮的,顯著的;(5)紊亂沒頭緒的;(6)不好的,差勁的。“爛”字為動詞時,意為“變得腐壞、腐敗”。為副詞時,意為“極,過分”。鑒于《現代漢語大詞典》中所列義項基本包含《新華字典》②中的義項,故本文以《現代漢語大詞典》中所列義項為參考進行分析。
1.“爛”字的形容詞義項語義分析
形容詞語義按其是否具有主觀性,分為主觀類和非主觀類(張媛媛2016:18)。其中,主觀類語義根據是否有心理因素參與分為心理類和感覺類。非主觀類語義根據是否對物理屬性進行描述分為顏色類、屬性類和描繪類。具體如圖1所示:

圖1 形容詞語義分類
基于此,“爛”的本義“因水分過多或過熟而松軟的(用火燒煮使固體物質受到破壞分解)”,屬于屬性類語義,其語義特征是[-主觀][+物理屬性],形容事物本質的、物理的屬性特征。如:
(1)病人吞咽有困難,給他點爛糊的東西吃。
同樣,義項“破舊的,破碎的”的語義特征也是[-主觀]、[+物理屬性],屬于屬性類語義。如:
(2)衣服穿爛了。
而義項“腐壞的,腐敗的”和“光亮的,顯著的”屬于描繪類語義,其語義特征為[-主觀][-物理屬性],其語義表征比其他類別更加形象生動。如:
(3)爛蘋果不能吃。
(4)待到山花爛漫時,它在叢中笑。
其它兩個形容詞義項“紊亂沒頭緒的”和“不好的,差勁的”均有心理因素參與,分別屬于心理類語義和感覺類語義,其語義特征分別為[+主觀]、[+心理屬性]和[+主觀]、[-心理屬性]。如:
(5)接手了一個爛攤子。
(6)這種爛片不值得一看。
2.“爛”字的形容詞義項認知理據
根據理想化認知模型,可將“爛”字形容詞的六個義項分別視為一個CM,從而該概念范疇的完型認知結構為ICM=CM1+CM2+CM3+CM4+CM5+CM6(湯月婷2016:72),其中,用CM1 代指“因水分過多或過熟而松軟的(用火燒煮使固體物質受到破壞分解)”,CM2 代指“腐壞的,腐敗的”,CM3 代指“破舊的,破碎的”,CM4 代指“光亮的,顯著的”,CM5代指“紊亂沒頭緒的”,CM6代指“不好的,差勁的”。
認知語言學認為,概念的語義內容是由認知域提供的,Langacker將直接源于人們經驗的域稱為基本域,除空間域外,還有物理、時間、力度和多種感官域及體感域,如色彩、硬度、饑餓、疼痛等基本域。非基本域稱為抽象域,包括了情感域、心理狀態和心理過程,社會屬性、社會關系和社會過程認知域(Croft&Cruse 2006:24)。
基于上述語義分析及認知域闡述,“爛”字的六個形容詞義項分別涉及幾個不同的認知域:CM1 為味覺,CM2 為感覺感知,CM3 為感官感知、CM4 為視覺,CM5為心理狀態,CM6為情感域。其中,CM1、CM3 和CM4 涉及人的五感,是最直接的認知感受,屬于基本認知體驗;CM2 是人對外界事物形成的感覺認知,屬于較高級的認知體驗;CM5 和CM6 是基于人的心理認知,在一定的社會經驗積累上得出的,是高級的認知經驗(湯月婷2016:72)。
由此可看出,“爛”的語義義項主要是從物理屬性域映射到心理因素域,通過類比將熟悉的事物屬性映射至抽象事物上。CM1 涉及幾個概念范疇:過熟、用火煮、分解,其它義項均由這一義項通過隱喻或轉喻衍生出來。CM4 與CM1 中的“用火煮”存在認知關聯,此時,二者屬于同一認知域,用認知上突顯的實體特征來指代事件,用火的“炎熱、光明”特征來表示事件“用火煮”,從而使“爛”的形容詞語義拓展出新的義項“光亮的,顯著的”,如“燦爛輝煌”。CM3 是由CM1 中“固體物質受到破壞分解”的語義域類比得出,由“分解”映射到“破碎”上,如“碎磚爛瓦”。CM5 是由CM3 中“破碎的”語義域映射得出,通過概念隱喻的類比認知機制,認知主體將實物物理屬性域投射到互動心理狀態域,從而拓展出新的義項“紊亂沒頭緒的”,如“爛賬”。同理,CM2 是由CM1 中“因過熟而松軟”的物理屬性語義域映射得出,如“腐爛”。CM6 是由CM2 中物質的“腐壞”衍射到認知主體情感上得來,如“爛角色”。由此可見,“爛”的形容詞語義義項網絡圖,如圖2所示:

圖2 “爛”字的形容詞語義義項網絡圖
根據認知語言學的觀點,動詞凸顯的是一種復雜的時間關系,形容詞凸顯的是一種非時間關系。“爛”的動詞義項“變得腐壞、腐敗”,與其形容詞義項“腐壞的、腐敗的”具有認知關聯。其中,“腐壞的、腐敗的”是對事物特征、屬性的描述,表達的是靜止狀態,是認知主體采用總體掃描的認知方式。而動詞義項“變得腐壞、腐敗”表達的是事物變化的動態過程,是認知主體采用順序掃描的認知方式對概念內容進行識解而實現的,分別如圖(a)、圖(b)所示。

圖(a)中的黑色粗線條是描述中的一個事實存在,是表達關系中的路標,體現為“腐壞的,腐敗的”狀態,在所表達的關系中射體為事物。圖(b)表示在時間軸上通過順序掃描體現動詞化過程,圖中的黑點表示狀態發生了質的變化,凸顯“爛”的形容詞動詞化,也是對狀態形成原因的呈現。
“爛”字為副詞時意為“極,過分”,屬于程度副詞。基于語義,“爛”字副詞涉及程度域,表示經動態運動后,某一事物所呈現的結果狀態程度。因此,可推斷“爛”字的程度域是經動作域映射而來,在隱喻機制的作用下演變為“極,過分”義。如:
(7)演出前把對白背得爛熟。
例(7)中的“爛熟”是經過“背”這一動作的反復而實現的,“爛熟”意為“十分熟練”。
基于上述分析,我們同樣可以將“爛”字的動詞義項和副詞義項各視為一個ICM子類別,即CM7代指“變得腐壞、腐敗”,CM8 代指“極,過分”。由此,“爛”字的語義義項網絡圖如圖3所示:

圖3 “爛”字的語義義項網絡圖
一詞多義現象體現的是語言的靈活性、適應性和創造性,體現了人類語言的強大生命力(李福印2008:226)。基于范疇理論、框架語義理論、概念合成理論等不同的認知理論,認知語言學學者們分別從不同視角,采用不同方法對一詞多義現象進行研究。本文主要基于范疇理論,以“爛”字為例,討論理想化認知模型、隱喻和心理掃描三種認知機制在“爛”字做形容詞、動詞及副詞時各義項之間的理據聯系。通過分析加深了對多義詞現象形成認知機制的認識,有助于從整體上把握多義詞各義項之間的內在聯系,形成知識網絡,為詞匯習得提供一定的啟發。同時,我們也要認識到多義詞的詞義擴展是一個漫長而復雜的過程,同樣,多義詞的記憶也有一個過程,適當的方法是首先確定多義詞的核心意義,然后通過中心帶動周邊,建立起多義詞義項網絡,從而不斷加深記憶,便于靈活運用。
[注釋]
①《現代漢語大詞典》為龔學勝主編,商務印書館國際有限公司于2015年1月出版發行的單色本詞典。
②《新華字典》為商務印書館于2007年3月出版發行的第10 版雙色本字典。
③文中例示均節選自現代漢語語料庫CCL語料庫檢索系統(網絡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