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代中國危機深重,賀麟同當時的有識之士一樣,踏上尋求國家重建與民族復興之路。學貫中西的賀麟認識到實現民族復興的關鍵在國家物質經濟建設,而物質經濟的建設在于參與經濟運行之人的教育與培養,人之培養重在道德,道德培育主要在于儒學復興。賀麟希望通過復興與重新解讀儒學,重構儒學中有關經濟的道德思想,以此現代化新道德約束參與經濟生活中的人,使得經濟成果有利于國計民生,最終實現民族復興。
關鍵詞:賀麟;道德重構;經濟建設;民族復興
中圖分類號:B261;F09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4-0050-04
近代中國經歷了向西方學習的三個大階段,即器物、政治制度與思想文化。賀麟(1902—1991)四川金堂人。中國著名哲學家。他成長于向西方學習的第三階段①。這一階段,思想文化上求民主與科學,社會政治上求民族生存與復興。此兩種訴求相互糾纏,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現象,由此而引起思想界學派林立,提示了社會政治與思想主張之間、民族復興與社會政治之間的互動關系。賀麟作為一個學貫中西的知識分子,以其獨特的儒學視野,在空前民族危機下,抱著國家必勝的信心,探索新中國的藍圖,思考國家治理與民族復興之路。其中,賀麟通過對國家經濟建設的思考,探索道德與經濟及民族復興的關系,體現出賀麟經濟建設思想中獨特的道德理念和民族復興視野。
一、賀麟經濟建設思想的背景
西方文化上的滲透,致中國傳統道德意識受到挑戰,引發知識分子對中國主流思想即傳統儒學的維護。張君勱②指出,“吾國數千年之政體為君主專制,而近代西方則為民主憲政。社會上吾國為男尊女卑與一夫兼有妻妾,而近代西方則為男女平等為一夫一妻為婦女參政,近年更有蘇俄之無產階級專政,并西方平日所信守之制而推翻之。國人因此心中起種種疑訝而有‘戊戌‘辛亥‘五四等改造運動。此形成吾方道德意識之動搖者一也”[1]。中西交通以來,國人視野大開,看到自己確有不足之處,而產生向西方學習的熱潮。在此之中,不乏有因中西經濟、軍事、文化、政治上的差距心生自卑,覺得自己處處不如人,需“打倒孔家店”“全盤西化”。向西方學習優秀的文化知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一竿子打倒確屬文化不自信的表現。傳統儒家道德思想有不足之處,如男尊女卑與重農抑商。但儒家道德理念本質是善的。道德意識之來源,可以追溯到生命之初的人之本能,基于人之良知與義理以判斷善惡是非,故所謂人之四端。以進化論觀念來說,道德理論上也是可以進化的,剔除儒家道德上不適應時代發展的細枝末節,而把握儒學的本質,以傳統儒學為本,儒化西洋文化,重新解讀儒學,以培育適合國家現代化需要的新經濟道德倫理。如此,中國在對待各國文化上則是自主吸收,而非被動地接受文化入侵。如果中華民族能以儒家思想或民族精神為主體去儒化西洋文化,維護中國文化上的自主權,則中華文化將是獨立而自由的,獨立而自由的文化會培育出獨立而自由的靈魂,能讓五花八門的思想,不同國別、不同民族的文化,在儒家思想的指引下,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地輸入中國,而我們能在對各種外來思想加以陶熔統貫的基礎上,擔負建設新民族、新文化、新國民的責任。
傳統儒學認為士農工商,以商為末。小農經濟下的重農抑商觀念有利促于社會穩定,卻不適合日新月異的近代化社會的發展,加之強烈的民族危機感促使中華民族需提高國力以謀求自身獨立,而強盛的國家離不開繁榮的經濟。在賀麟看來,有利于國計民生的經濟方是真正的經濟,只有真正的經濟才會促進國家經濟繁榮,而此等經濟的培育離不開對經濟生活中的人之教育。
賀麟提示中國人對物質建設的心理方面的抵觸,以及中國物質文明不發達的原因在于幾千年深入人心的重農抑商的舊觀念。舊觀念認為四民以士為首,農次之,因此耕讀傳家歷來極受推崇,而認為經商為可恥之事。概因為農人安土重遷,自食其力,在傳統的道德文化的維護方面頗有力量。農人生于斯,長于斯,歷世不移的現狀,使得他們在熟人社會長大,鄰里之間的熟人關系,不言自明的親屬關系,使得他們更重視對人與人之間的禮節與道德關系的維護。而儒家素來是極重道德與禮節的。鄉土社會的穩定性,給好靜而守舊的農人恰好提供了儒學傳承的基礎。傳統儒學自小農經濟中孕育而來,又進一步推崇農民職業,二者的互動影響加重了重農抑商的舊觀念。不可否認,在古代不發達的信息環境下,安土重遷、累世而居的農人更利于國家的管理。商賈大都比農人好動,遠離鄉土,旅行冒險,一方面人口的流動在信息傳遞緩慢的時期極不易管控,另一方面商人游歷的地方多,見聞亦多,故鄉的風俗習慣并不能對其有效束縛。因此商人具有打破舊風俗習慣的風險度,不被傳統社會所接受。然近代以來,我國在與西方各國的碰撞中證明,傳統的小農經濟無法與發達的商品經濟相較量。如果傳統的輕視工商的心理不改變,視發展商業、從事商業經營為可恥,工業化的新道德與新立法建立不起來,則民族復興道阻且長。賀麟正是在如此社會背景下關注中國當前最迫切的人生問題和民族問題,倡導道德復興、經濟復興與民族復興。在賀麟看來,此三者相互交叉而不可分,道德復興是經濟復興的關鍵,經濟復興的目的是民族復興。因此,賀麟思想本身就具有時代性與民族性,此種思想從其主張的國家經濟建設中比之傳統儒學忽視經濟建設的理念可以清晰地理解。加之,儒學本質上是關于人的學問,以人之才能解決現實生活中遇到的難題。而且,儒學倡導“內圣外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極重道德修養。受儒家思想影響深遠的賀麟自然以儒學為切入點,思考道德對經濟的影響力。因時代特性而產生的重視經濟物質建設的觀念與賀麟學貫中西的現實基礎結合,賀麟的經濟思想不僅具有實現中國現代化的旨趣,更有為民族復興培育具有民眾現代化道德的視野。也即是說為了調動經濟建設的積極作用,向有利于國家建設與民族復興的方向發展,賀麟關注經濟生活中人的影響力。在賀麟看來,有道德的人會使經濟向有利于國家與民族的方向發展,反之同理。可以發現,賀麟重視經濟建設背后的道德因素這一思想,即體現在他認為國家經濟建設與治理上應極具德性,即儒家特色以德治國,延申至經濟上便是以德治經濟。
總之,一方面,中西文化的失調沖擊了中國主流思想,而中國文化本位的缺失則易使中華民族喪失文化自主權,而淪為外國思想的奴隸。所以,賀麟希望通過對傳統主流思想即儒學的復興,培育中華民族獨立而自由的文化。另一方面,有著西方學習經歷的賀麟看到了商品經濟發展的優勢,與之對比,也洞察到中國傳統文化中有關經濟發展的偏見。所以,賀麟試圖重新解讀傳統儒家思想,使之與時代發展相適應,提出通過新解儒學中有關經濟的思想理念,為發展有利于國計民生的經濟提供心理支持與道德規范。
二、道德重構與經濟發展、民族復興的互動關系
賀麟提示以重構新經濟道德以規范經濟生活中人之品德與行為,使經濟成果有利于國計民生,進而促進經濟發展與民族復興。
回顧當時賀麟所處的民族危亡、知識分子意識混亂的時代背景,或可理解其著重強調道德對經濟約束的原因。賀麟點明“一個經賀氏意圖通過警醒民眾重視道德的力量濟破產民生凋敝的國家,亦可以產生具有真正道德的人,創造并利用經濟的力量,以達到經濟的復興”[2]34。點醒那些或不重視道德或輕視經濟的人,以此提高國家社會對經濟與道德的重視程度,以為抗戰建國與民族復興奠定心理基礎。因此,在經濟建設方面,賀麟既注重經濟背后道德的影響力,又肯定具有道德的經濟于建設現代化國家中的積極作用,指出新經濟道德的建設是時代要求,是民族復興的旨趣。賀麟認為“天地間沒有純粹的經濟;換言之,沒有與別的東西絕對不發生關系,離開一切而獨立的‘經濟自身,經濟不能自來,不能自去,不能自己發達,不能自己活動。惟有有理智的、有善惡觀念的人方能使之來,使之去,使之活動,使之發展。簡言之,經濟是人造的。經濟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人力征服自然的收獲。”[2]34因此,經濟本質上是道德努力的收獲,是道德和理智的產物,代表著經濟背后主人公的意志。而經濟背后主人公意志的善惡對國民經濟與社會民眾產生深遠影響。例如,清代之和珅,民國之四大家族,無不是家財萬貫,為常人所不能及,然在賀麟看來這種經濟是無道德的經濟,屬于剝削范疇,有害于國計民生。此外,沒有道德約束經濟,即沒有道德規范掌握經濟、參與經濟運行的人之行為,則經濟競爭易于失去規范,經濟化的新都市將會充滿市儈,如此生活在經濟化社會的人們會趨于逐利而缺少道義,此種情形下,社會運行一旦脫軌,國家政令不顯,則背信棄義、泯滅良心之行為將明眼可見的發生。城市充滿文明的罪惡,而尋找不到絲毫中國文化的美德,則距儒家所倡導的大同社會遠矣,民族國家更是會因之衰敗。
是以,賀麟引“真正的經濟”一概念,認為任何資財的積累或增進,應是出于理智和道德的努力,則該項資財和物質才具有真正的經濟價值。反之,即便一時取得經濟成果也非是真正的經濟。也即是說,賀麟在客觀的經濟結果中加入的道德的評判因素,認為“真正”的經濟是有益于國計民生的經濟。賀麟提示經濟行為是代表其背后的主人公的意志、思想或者道德觀念,若經濟背后的主人公的道德不善,則所取得的經濟成果因其初始目的為謀取私利,其手段為無道德的剝削,其所取得的經濟成果則因其目的缺乏道德性而不宜于大眾、有害于國計民生。經濟背后主人公受道德的約束,因之所產生的經濟結果才會宜于民族復興。
不難看出,賀麟對經濟行為背后道德的強調,對有利于國計民生的真正的經濟的重視。基于此,賀麟一方面通過破除傳統的認為經商可恥的舊觀念,重新解讀傳統經濟理念,指出“農人與商人皆是良好的公民,皆是組成健全的社會國家所不可缺的中堅分子”[2]40,以提醒人們認識到這種舊觀念不利于工業化的建設與經濟的發展,以及有礙于現代化新道德建設的前途,以期為現代經濟建設提供良好的社會心理。賀麟另一方面借助新解的儒家經濟道德理念,提出培育工商業者的儒者氣象,為經濟發展奠定心理基礎。他希望在工業化社會中應有更多的有學問、有修養的人參與到物質生產及銷售中去,應該由多數的儒商、儒工以作經濟發展的柱石,使商人和工人的道德水準和知識水平皆大加提高,進而為建造現代化、工業化的新文明社會提供有力支持。換言之,賀麟希望今后新社會中的工人、商人,皆成為品學兼優之士。如此,有道德的工人及商人參與到經濟發展中去,所取得的經濟成果有益于國計民生,有利于現代化社會的建設,有促于民族復興,進而得到國民的認可,則此經濟方為真正的經濟。
賀麟認為近代中國經濟落后主要在于掌握經濟命脈的人缺乏道德,加之傳統儒學沒有順應時代發展,致儒學沒有像新教一樣,為近代資本主義奠定精神基礎。因此,賀麟力指傳統儒學僵化,不適應時代需要,主張重新解讀傳統儒學,所為不過是希望把中國人民的生活大規模轉變為合理、合時。他希望重新解讀的傳統儒家有關于經濟的理念與道德,能起到同新教經濟倫理相似的作用,使新解的儒學經濟道德能有效教育、訓練民眾,使其適應近代經濟發展的需要,使中國經濟得以有效發展,最終實現民族復興。總而言之,賀麟指出具有道德和理智的經經才是真正的經濟,希望通過約束經濟背后主人公以培養有利于國計民生的經濟,體現傳統儒家的施政特點,即在國家政治問題上不是直指國家上層建筑,而是視野向下,側重于教化民眾、培育民眾。
結語
賀麟作為現代新儒家的一分子,以承續中華民族文化為己任,出于對中華民族危機的擔憂,民族文化命運的關注,堅持從民族文化中尋求民族前進的出路。西學的傳入與傳統儒學的僵化使得賀麟思考“儒學向何處去”的文化問題,然而自19世紀末以來,任何思想的創新與發展都無法回避“中華民族向何處去”的政治問題,更何況是民族危機空前嚴重的20世紀中期。因此,賀麟的文化探索與政治思慮不可避免發生碰撞,體現在民族問題上便是期許中華民族的民族復興。然民族的復興離不開民族物質經濟的發展。賀麟多年的西方求學經歷不僅使得他發現商品經濟的活力與農耕經濟的僵化,還使得他看到中國傳統經濟思想觀念與現代化社會發展的不匹配以及過度繁榮的商品經濟帶來的道德淪喪問題。因此,他通過提出“真正的經濟”這一觀念,主張以道德約束參與經濟生活中的人之行為,引導經濟向有利于國計民生的方向發展,試圖以道德為制約因素在二者之間尋求平衡。總的來說,賀麟傾向于以民族文化上的重新解讀,在道德倫理與文化理想之間,描繪民族國家的藍圖。
注釋:
①近代中國在向西方學習的過程中經歷的三個階段是:第一階段:“師夷長技以制夷”、洋務運動,側重于學習西方科技(器物);第二階段:維新變法、辛亥革命,側重于學習西方政治制度(制度);第三階段:新文化運動、馬克思主義傳播,側重學習西方思想文化(思想)。
②張君勱(1887—1969),原名嘉森,字士林,號立齋,別署“世界室主人”,筆名君房,江蘇寶山人,中國早期新儒家的代表之一。
參考文獻:
[1]張君勱.哲學與人生[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421.
[2]賀麟.文化與人生[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作者簡介:陳心雨(1995—),女,漢族,河南信陽人,單位為吉首大學,研究方向為專門史。
基金項目:本文系吉首大學校級科研項目資助“湖南省民族學研究基地開放基金項目”(編號:20JDZB028)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