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塔西佗陷阱”雖然是國內學者總結的觀點,但從塔西佗本人的文本來看,其描述的陷阱是確實存在的,即早期羅馬帝國元首政治的困境。塔西佗最早描述了皇帝加爾巴的統治困局,但這一困局普遍存在于早期羅馬帝國的大部分皇帝統治時期。本質上,塔西佗所描述的政治陷阱是由于元首政治自身的特性決定的,羅馬皇帝的權力來源存在著由誰來提供合法性支持的問題,皇帝需要依賴元老院提供的合法性支持,但又不得不提防來自元老階層的威脅,于是常常處于進退維谷的困局之中。由于元首政治需要元老院的支持,他們難以建立真正意義上的君主專制,同時又不得不借用強制力量來打壓元老階層,以維持其統治。在早期羅馬帝國的皇帝們當中,不少人因為無法駕馭如此微妙的政治平衡,最終掉入了殘酷的陷阱當中。
關鍵詞:塔西佗;羅馬帝國;元首政治;元老
中圖分類號:K12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4-0168-04
一、加爾巴的陷阱
“塔西佗①陷阱”是國內學者潘知常總結的,用以描述政府在喪失公信力的情況下的困局[1]。“一旦皇帝成了人們憎恨的對象,他做的好事和壞事就同樣會引起人們對他的厭惡。”[2]這番話是塔西佗對羅馬皇帝加爾巴的評價。不過,塔西佗的本意卻并不是去分析加爾巴政府的公信力問題。加爾巴的家族是可以追溯到共和時期的名門望族,他本人及其父親皆擔任過執政官,在元老院中頗有威望。公元68年,朱里亞·克勞狄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尼祿在眾叛親離當中自殺身亡,由于尼祿沒有子嗣,時任西班牙總督的加爾巴在元老院的推舉下成為了新皇帝。在尼祿統治后期,元老院的地位和權威遭到了嚴重削弱,而在這次推翻尼祿擁立新帝的過程當中,元老院發揮了重要作用,“我們皇帝現在開始通過推選而產生,這一事實對所有的人來說意味著有了自由。”[2]6為了迎合元老院的態度,加爾巴在就任伊始打出了“自由”(libertas)的旗號[3]。
但加爾巴營造的和諧局面并沒有持續太久,在加爾巴從西班牙前往羅馬的過程當中,一共有三位執政官級的元老和一位行省長官被處死[2]6。當時在羅馬,人們對這些處決非議頗大,雖然被處死者可能有人確實參與了針對加爾巴的陰謀,但是這樣的殺戮卻幾乎引發了所有人的不滿,于是,塔西佗便在這種情況下對加爾巴做出了這句著名的斷言。其本來含義是,無論被處死者是真的犯下謀反之罪還是純屬無辜,加爾巴的殺戮已經引發了人們的不滿,而人們一旦不滿,無論加爾巴做的事情是否有道理,人們都會厭惡加爾巴本人。
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塔西佗確實描述了一個陷阱,但是這個陷阱是只為皇帝加爾巴準備的。對于皇帝加爾巴來說,如果不采取斷然措施鞏固統治,那么尼祿的下場離他也就不遠了,可是肆意殺戮的結果又必然會引發各個階層的不滿,尤其是受害者多是元老,加爾巴的殺戮便引發了他和元老階層的離心離德。為了彌合雙方的矛盾,加爾巴決定從元老階層當中選擇一人來作為繼承人,他選擇的是頗為元老院認可的李奇利烏斯·披索。根據塔西佗的記載,加爾巴在過繼披索時曾說過這樣一番話:“你將要統治的人卻是既不能忍受完全的奴役,又享用不了完全的自由。”[2]17
這番話可以說是加爾巴所面臨的又一“陷阱”的準確描述,對于一位羅馬皇帝來說,他想要按照羅馬共和國的原則來治國是不可能的,因為帝國需要一個統治者,因此不能讓人們擁有太多的自由,但羅馬的皇帝又不能做一個大權獨攬的獨裁君主,因為羅馬人又不能忍受完全的奴役。于是,皇帝們就不得不在絕對的奴役和完全的自由之間尋找權力的微妙平衡。加爾巴正是如此,他需要采取斷然措施瓦解針對大權獨攬的陰謀,為此不惜法外施刑,大肆殺戮。但是,他又不得不打出“自由”的旗號,并且選擇讓得到元老院擁護的人作為繼承人,以表明自己絕非專制君主的事實。然而,他在這兩件事情上都失敗了,殺戮并沒有建立加爾巴的威信,反而引發了普遍的不滿,確立新繼承人也沒有為他贏得多少擁護,反而引發了統治集團的內訌:加爾巴的禁衛軍長官奧托原以為自己能夠成為繼承人,在失望之余便發起了針對加爾巴的陰謀。加爾巴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他的統治僅僅持續了一百多天,就面臨著日耳曼行省駐軍的反叛和禁衛軍的兵變,加爾巴本人最終也在內憂外患當中死于叛軍之手[2]33-36。
加爾巴的遭遇表明,塔西佗所描述的“陷阱”是確實存在的,但塔西佗所說的陷阱的原本含義卻并不是中文語境當中所說的“政府公信力”的困局,而是早期羅馬帝國元首政治的兩難處境。
二、元首政治的兩難處境
羅馬從公元前509年開始實行共和制度②,到公元前1世紀,羅馬陷入到了長期的內戰當中,一個個軍事強人在戰亂當中興起,傳統的共和政治也在混亂當中瓦解。內戰的勝利者、凱撒的繼承人屋大維,在事實上建立了君主政體③,并以“奧古斯都”為尊號。但是,奧古斯都非常清楚羅馬人對于君主制度的厭惡,公元3世紀的歷史學家迪奧講述過這樣一個故事,屋大維在奪取大權之后,曾招來心腹阿格里帕與梅塞納斯商議應當建立何種政體,阿格里帕堅決主張保留共和政治,他如此諫言道:“那些古代的羅馬人是極其憎恨君主制度的,并且將這種政治體制視為一種詛咒。”[4]梅塞納斯則站在相反的立場主張建立君主制:“我希望你不被虛名所惑,努力去解決國家的問題,遏制暴民們的傲慢,憑借你自己和最優秀的人才來處理國家大事。”[4]
奧古斯都最終的選擇是以共和制的名義來行君主制之實,他以“元首”(Princeps)的名義執掌大權,而這就是元首政治的由來。雖然在元首制④的名義下共和時代的官職都被保留下來了,但奧古斯都卻仍然建立了事實上的君主制度,塔西佗對此予以揭露:“官吏的稱號仍舊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剩下的人有誰真的見過共和國呢?”[5]然而,元首政治的君主制本色卻是早期羅馬帝國的歷代皇帝們都要竭力去掩飾的,擁護元首制度的歷史學家維萊里烏斯甚至聲稱,奧古斯都建立的制度絕非什么新體制,反而是共和制度的古老形式:“法律恢復了效力,審判恢復了權力,元老院⑤恢復了尊嚴,官制恢復原樣,古老的共和國恢復了。”[6]
塔西佗對于早期帝國皇帝們的這種謹小慎微的態度是非常清楚的,他描述了第二任皇帝提比略在剛即位時的場景,作為奧古斯都的繼任者,在奧古斯都的元首政治已經運行了幾十年之后,提比略依然要將自己偽裝成共和制度的參與者,聲稱自己所擔負的只是國家的一部分職能。然而,當元老伽路斯詢問提比略究竟想要擔負哪一部分職能的時候,提比略卻陷入了尷尬[5]14。因為從事實上來說,提比略確實是獨攬大權的君主,但這是提比略所堅決不能承認的,可要是提比略真的表示只承擔某一具體部分的職責,又有可能造成皇帝大權旁落的危險,其后果也是提比略不敢承受的,可以說,元老伽路斯便以這種方法來將元首制度的真實本質揭露了出來[7]。從這我們便能看出,塔西佗所描繪的,皇帝加爾巴所面臨的陷阱是從第一位皇帝奧古斯都開始就已經存在了的,甚至可以說,正是奧古斯都所建立的元首政治才產生了這樣的陷阱。從奧古斯都到加爾巴,這近一百年的時間里,元首政治的權力陷阱在事實上困擾了每一位皇帝。
三、元首政治的合法性問題
按照馬克斯·韋伯的觀點,僅僅依靠暴力來維持的權力是絕不能持續下去的,權力的來源只能通過傳統、超凡領袖的個人魅力和合法性來獲得,而在這三者當中,合法性是唯一能夠為權力提供持續性基礎的因素。羅馬皇帝的權力來源也存在著由誰來提供合法性支持的問題,我們可以從羅馬皇帝們發行的硬幣上看到作為一位羅馬皇帝的基本權力標識,一般來說,除了皇帝本人的姓名和尊號之外,較為重要的有:IMP,Imperator大統帥;TRP,Tribunus Populi人民保民官;MP,Maximus Pontifex大祭司;COS,Consul,執政官[8]。可以看到,這些頭銜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是后來發明的,全部來自于羅馬傳統,而在大部分皇帝發行的硬幣的背面,我們能很醒目地看到“元老院許可”(SC)的標識,這無疑就是羅馬皇帝權力合法性的重要來源之一。
3世紀的羅馬法學家烏爾比安提出,“民眾根據所通過的一部關于君主治權的君王法,把自己的全部治權和支配權授予了元首”[9]。授予大權的“治權法”(lex de imperio)來源于共和時代,是指官員經由人民大會當選之后,由庫里亞會議舉行授予治權的儀式。但是,在元首制時代,所有的人民會議經過歷任皇帝的不斷弱化,已經徹底喪失了功能。能夠授予治權的唯一合法機構就只剩下了元老院[10]。羅馬歷史上第一部正式規定皇帝權力范圍的“維斯帕西安大權法”(lex de imperio Vespasiani),便是由元老院頒布的。在整個元首制時代,雖然元老院權力的持續性衰落是一個無法扭轉的趨勢,但只要元首還承認其權力來源于法律授予,來源于一個權威機構的合法性保證,那么皇帝的統治就需要元老院的合作,并對其權威保持足夠的尊敬[11]。
更為重要的是,任何形式的統治都需要一個統治集團來分享權力,元老階層就是元首們想要努力籠絡的最重要的勢力[12]。雖然歷代皇帝都會從熟識的騎士、平民乃至被釋奴當中挑選親信,但是在任命行省長官、軍官指揮官、祭祀團成員,皇室顧問以及專職某類特殊使命時,元老階層都是首選的對象,皇帝們所完成的主要事務也必須依賴于元老們的配合[13]。總之,在元首制時代,雖然皇帝才是國家的真正統治者,但是元老院的權力、威望和地位仍然得到了保留,皇帝無法一人統治國家,他需要元老院的支持,但是又必須提防元老們的權威過大,這就使得皇帝和元老院之間的復雜關系在多數情況下決定了帝國高層政治運行的好壞與否。最好的狀態是元首和元老們相互克制,維持政治的均衡,正如塔西佗分析的那樣,“最壞的皇帝想要無限制的專制,可好的皇帝也要抑制自由的限度”[2]250。
然而,這種權力平衡的實現在多數情況下只是一種理想狀態,在元首政治的現實背景當中,絕大多數皇帝都將元老階層視為其統治的威脅,元老階層一直都是皇帝們最強勁的挑戰者。從法律上來說,元老在名義上和皇帝屬于同一個階層,元老們不僅享有著巨大的榮譽,而且還擁有著地方軍政大權,所以毫不奇怪的是,在面臨王座的時候,元老們并不會像普通人那樣產生敬畏之情,總有一些野心勃勃的元老會產生取而代之的想法。正如塞姆所說,真正能反抗元首制度的只能是元老階層[12]。奧古斯都多次遭到過暗殺,提比略時期遭遇過里波陰謀,卡里古拉死于近衛軍長官和幾位元老的暗殺,克勞狄烏斯時期發生了達爾馬提亞總督叛亂,尼祿因元老階層的反叛而自殺。此外,在整個元首制時期,總有一些元老出來抵制皇帝們試圖擴大君主權力的傾向,這些元老被認為是傳統共和制度的同情者,也有學者給他們套上“共和主義”(Republicanism)的標簽[7]。可對于皇帝們來說,一個元老是真的想要堅持共和傳統還是單純想要謀奪皇位并不重要,他們都是皇權的威脅,事實上這兩類人確實也很難準確區分開,尼祿的心腹卡皮托就認為,特拉塞亞不過是在打著自由的旗號謀朝篡位而已[5]583。圖密善則如此為自己的大開殺戒辯護:“除了元首被殺的那天,沒人會相信元首一直處于危險當中”。
結語
塔西佗確實通過他的著述為我們描述了古代羅馬帝國皇帝們所面臨的“陷阱”,對早期羅馬帝國的皇帝們來說,由于元首政治需要元老院的合法性支持,他們難以建立真正意義上的君主專制,同時又不得不借用強制力量來打壓元老階層,以維持其統治。在早期羅馬帝國的皇帝們當中,不少人因為無法駕馭如此微妙的政治平衡,最終掉入了殘酷的陷阱當中,如提比略、卡里古拉、尼祿,加爾巴和圖密善。雖然在一些時期,皇帝和元老階層之間能夠較為和諧的相處,但因為這一權力陷阱而導致的動亂卻伴隨元首政治始終,一直到戴克里先以“主人和神”的名義徹底結束了元首政治而告終。由此可見,真實的塔西佗陷阱不僅是早期羅馬帝國元首政治的慣常現象,也是我們了解這段歷史的一個重要切入點。
注釋:
①塔西佗:(公元55—120年),原名(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是古羅馬偉大的歷史學家,他繼承并發展了李維的史學傳統和成就,在羅馬史學上的地位猶如修昔底德在希臘史學上的地位。
②羅馬共和國的共和制度,其根基是公民與公民權,每一個羅馬共和國的公民名義上都享有一定的政治權利。羅馬共和國的政治構成為:執政官、元老院、公民大會。
③君主政體:公元235 至284 年,古羅馬共和國軍事政變不斷發生,元首制的弊端日益突出。戴克里先上臺后初步確立了君主制,標志著羅馬帝國從元首制時期過渡到了君主制時期。其特點是最高統治者的正式稱號是“多米那斯”意為(主人、統治者);自詡其權力起源于神,其命令具有法律效力,對臣民擁有生殺予奪之權。戴克里先統治時期,羅馬帝國被分成4個部分,由4個統治者共同治理,形成了“四帝共治制”的局面,但由戴克里先掌管全權。他為了加強君主專制政體,鞏固中央集權的奴隸制帝國,實施了行政、軍事、財政及幣制等多項改革。
④古羅馬的元首制,是拉丁文Principate此一政治制度的中文翻譯。Principate直譯為第一公民。由這位第一公民來領導國家的制度,就稱為元首制。
⑤元老院:古代羅馬時,元老院是兼有立法權和管理權的國家機關,最初是氏族長者會議,共和時期前任國家長官等其他大奴隸主也進入元老院。元老院有權批準、認可法律,并通過執政官掌管財政外交,統轄行省和實施重大宗教措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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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傲(1990—),男,漢族,湖北秭歸人,博士研究生,單位為華中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研究方向為世界上古中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