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韶陽,范擁軍
(1.北京化工大學,北京 100029;2.邢臺學院,河北邢臺 054001)
目前學界關于過渡時期總路線的研究成果頗豐,大多認為李維漢1953年的調查報告幫助黨中央和毛澤東找到了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的具體道路,毛澤東根據李維漢報告,在1953年6月的政治局會議上基本確立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方式。而仔細研究這一時期的相關文獻資料可以發現,黨中央和毛澤東對于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方式的確立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個漸變發展過程,但學界目前對這一確立過程研究相對較少,本文試圖在歷史大背景下,梳理黨中央和毛澤東確立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方式的過程,總結其中經驗性成果,為日后深入研究該時期的政策變化提供有益借鑒。
1949年解放戰爭勝利在即,黨中央和毛澤東已經開始考慮將治理重心轉移到城市的問題。毛澤東曾在七屆二中全會上指出,從現在起就要把黨的工作重心由農村轉移到城市,但對于中國共產黨這樣一個從農村成長起來的革命政黨來說,治理城市的經驗相對不足;城市經濟秩序的正常運轉仍需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支持;解放戰爭也還沒有取得完全勝利,這些現實因素不得不讓黨中央和毛澤東放慢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步伐,依據當前國情制定相應政策。因此,他們決定“在革命勝利以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還需要盡可能地利用城鄉私人資本主義的積極性,以利于國民經濟的向前發展”[1]。這不但能夠發展解放區經濟,為戰爭勝利提供物質基礎,還能維持社會原有秩序,向全國乃至世界彰顯中共的執政能力,為此黨中央把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的合法性寫進被稱為“臨時憲法”的《共同綱領》中。
政策的緩和不代表立場的退卻,共產黨的最高理想是實現共產主義,消滅階級差異,要想達到這樣的目標,最關鍵的就是“在全國范圍內實行社會主義改造的那一關”[2],普遍建立起社會主義制度,這是實現共產主義的第一步。隨著國內主要矛盾的變化,在聯合資產階級的同時,黨中央和毛澤東也已經開始思考如何改造資本主義的問題了。要想改造資本主義,必然要改造其物質基礎,而資本主義在城市的物質基礎則是為其創造資本的工商業企業,只有經過社會主義改造的洗禮,資本主義工商業才能變成為人民服務的國營企業,資本主義失去其物質基礎,自然也就喪失了生長的土壤,黨中央和毛澤東在建國前后就以此為切入點進行了初步嘗試。
黨中央和毛澤東原有設想的是“中國社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通過宣布國有化這樣‘嚴重的社會主義步驟’而一步跨入社會主義”[3]。但這種激烈的過渡方式,并不是說在將來某一天把私人資本主義經濟急劇過渡為國營經濟,而是依據《共同綱領》中的規定“在必要和可能的條件下,應鼓勵私人資本向國家資本主義方向發展”[4]。而后再通過國家行政手段一舉過渡到社會主義。因為在國家資本主義經濟中,國家從原料和產品對私營企業進行限制,雖然不觸及生產資料所有制,但這樣一來,私營經濟就會增加對國家的依賴,日后對其進行徹底改造時,阻力自然就會減少。除此之外,采取“嚴重的社會主義步驟”對生產和經營規模也有一定的要求,“小工廠、手工業一下子還不能國有化,要把三十人以上的工廠收歸國有”[5]。這也就意味著,采取“嚴重社會主義步驟”的對象應是有著一定規模的國家資本主義企業。為了滿足將來國有化的條件,現在就“要領導和督促私營工商業進行各種必要的改組”[6]P147。
但新中國的私人資本主義經濟過于分散,管理起來尚且存在一定的困難,更不要對其進行改組了,對于這一問題,太原市的經驗引起了黨中央和毛澤東的重視,太原當時采取了組織私營企業聯合經營的辦法,這種聯合經營的好處不僅可以集中經營,降低成本,提高質量,而且可以大量為國家加工訂貨。通過這種方式,黨中央和毛澤東認識到“私人資本向國家企業作固定的加工定貨是國家資本主義的一種形式,聯營組織是便利于加工定貨的一種形式”,所以“此種聯營組織是由私人資本主義走向國家資本主義的道路”。企業之間的聯營不但能夠擴大私營企業的經營規模,而且也能夠向國家資本主義發展,恰好符合將來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條件,因此“于公于私均有好處,應加提倡”[7]。
聯營后的企業確實能夠提高生產效率,對國民經濟的恢復和發展有一定積極作用,但由于資本逐利性的本質,也造成了集中抵抗國家力量的不良后果。根據中南局給中央的報告,聯營后一年左右“比較普遍地發生了資本家借聯營之名逃避資金、解雇職工、壟斷價格、偷漏稅收,以及某些大資本控制小資本的現象”[8]P89。東北局也發現了“私營工商業偷漏稅仍普遍嚴重”[8]P380的現象,這引起了黨中央和毛澤東的重視。1951年9月28日,中央明確指出“要將資本主義納入我們所需要的軌道,只有加強國家管理,并逐步發展國家資本主義才有可能,而不是單純組織聯營、合營所能解決的”[8]P89。但加強管理只是推進國家資本主義化進程,擴大國家與私營企業在生產和銷售領域方面的合作,并沒有從內部觸動企業的私人所有制,因為“按照《共同綱領》人民有結社自由的規定及《私營企業暫行條例》的規定,不能認為它不合法,所以應該允許其存在”[8]P447。
可以看出,在建國初黨中央和毛澤東已經開始嘗試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存在形式做出一些改變,通過加強國家管理,推動私營企業之間的聯營,擴大企業經營規模,為下一階段的國有化奠定基礎。只不過就所處的階段來說,當時的政策還沒有超出《共同綱領》的范圍,仍在團結資產階級的基礎上制定執行,只要資本家及其企業不做“投機倒把、走私漏稅、破壞國家所規定的價格政策等事情”還是允許其存在的[8]P447。
這樣做的原因大致有兩方面的考慮,第一,國情的需要。為完成民主革命的遺留任務,還需繼續堅持與資產階級的統一戰線,保持與資產階級政治上的合作;為了使國民經濟迅速恢復,為日后社會主義建設奠定堅實的基礎,還需與資產階級進行經濟上的合作。所以,“無論從政治上或經濟上,我們對民族資產階級都必須執行既團結又斗爭,斗爭是為了團結的方針”[9]P523。第二,改造理論的限制。在黨中央和毛澤東看來將私營企業過渡為大規模的國家資本主義企業,這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估計至少要十年,多則十五或二十年”[10]。等完全國家資本主義化以后,再通過行政手段一舉過渡為社會主義,而如今全國范圍內的私營企業并沒有完全實現國家資本主義化,因此現在就放棄與資產階級的合作還為時尚早。
共產黨人畢竟是用階級分析法看待問題的,從階級利益上講,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是兩個對立階級,兩者不能長期共存,同時,社會主義的既定目標對黨中央和毛澤東來說是不可動搖的,他們認為現在的做法就好似當年蘇俄的新經濟政策一樣,“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為順利向社會主義過渡創造條件,最終實現共產主義。因此,在理想和現實的碰撞中,形成了一種政策張力,團結與改造達成某種程度上的平衡,這種平衡一旦被打破,政策傾向就會明顯表現出來,“三反”、“五反”運動就成為中央政策變動的轉折。
早在中央開展“三反”運動之前,東北局已經發現“一切重大貪污案件的共同特點是私商與蛻化分子相勾結,共同盜竊國家財產”,“本溪市還發現投機奸商先以請客、施賄引誘我工作人員上鉤,而后則以告發威脅其與之繼續合伙盜竊國家資財”[8]P246。黨員干部的純潔性已經受到資產階級思想的嚴重威脅,尤其是劉青山,張子善的巨大貪腐案給了黨中央和毛澤東極大的震撼,此時不得不“嚴重地注意干部被資產階級腐蝕發生嚴重貪污行為這一事實”了[11]P468。
1951年12月1 日,中央發出了《關于實行精兵簡政、增產節約、反對貪污、反對浪費和反對官僚主義的決定》,全黨范圍內開始了一場滌蕩腐朽思想,清除腐敗分子的運動。由于黨中央和毛澤東一開始就認定造成貪污、浪費的最大禍根,就是資產階級思想及其腐化影響的侵蝕,隨著運動的不斷深入,他們發現資產階級與黨員干部貪污腐敗行為確實有著密切聯系,這更加印證了他們的判斷,認為“三反”運動“本質上就是反對資產階級腐化墮落思想的斗爭,也就是對于資產階級向工人階級和中國共產黨所舉行的猖狂進攻來一個堅決地反攻”,這也就意味著把矛頭指向了整個資產階級,把這場運動當成了“一場嚴重的階級斗爭”,而且“必須在這場斗爭中取得勝利”[12]。1952年1月26日,中央發出了《關于首先在大中城市開展“五反”斗爭的指示》,“五反”運動由此開始。
由于對資產階級的態度發生了變化,黨中央和毛澤東開始進一步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加快向國家資本主義過渡。1952年3月23日,中央發出《關于在“五反”斗爭中及其以后必須達到的八項目的的指示》,要求“徹底查明私人工商業的情況,以利團結和控制資產階級,進行國家的計劃經濟”。同時還要“在國家劃定的范圍內,盡量發展私人工業,逐步縮小私人商業;國家逐年增加對私營產品的包銷訂貨計劃,逐年增加對私營工商業的計劃性”[13]。
這次黨中央和毛澤東進一步加強了對私人資本的控制,不僅要把資本主義工商業全部納入國家計劃中,加快推進國家資本主義化過程,同時還把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方式進一步具體化,將資本主義工商業區別對待,尤其是資本主義商業,不再像以前一樣“在十分必要的情況下也可以給予幫助”[6]P82,而是要逐步縮小其經營范圍,最終將其消滅。之所以將二者區別對待,大致有兩方面的考慮:第一,觀念上的偏見。在黨中央和毛澤東看來,工業與商業的屬性有所不同,私人工業的存在不僅能夠促進國家經濟的恢復,還能為日后社會主義生產建設創造一定的物質基礎;而私人商業并不占有生產資料,也就沒有為社會創造物資財富的能力,反倒是投機倒把者甚多。第二,現實情況的可能。建國后國家不斷推進國家資本主義化,通過加工訂貨等形式,控制了工業原料和產品,這也“就逐步地切斷了資本主義工業和資本主義商業的聯系”[14],資本主義商業沒有了交換的產品,自然也就無需存在。這樣看來,當時對待資本主義商業“實行又排擠又收容的政策”[11]P370也就合情合理了。
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一步改造,不僅需要政策指引,也需要廣大黨員干部去落實,由于“五反”運動中對資產階級的整體偏見以及階級斗爭的思維慣性,一些干部在執行政策過程中難免會出現一些“左”傾錯誤,而“這些缺點,同運動初期毛澤東同志指導思想上的急躁和限期推開運動、要求各地都做出一個‘打老虎’預算的做法是分不開的”[9]P563。觀念上的變化,加劇了全社會和資本家之間的緊張關系,一些資本家迫于無奈跳樓自殺,據不完全統計,“僅據上海從1月25日至4月1日的不完全統計,因運動而自殺者就達到了876人,平均每天的自殺人數幾乎都在10人以上,其數字已經相當驚人”。這場運動使資本家在社會上的地位一落千丈,許多資本家已經感到前途渺茫,運動還沒結束,“各地資本家就紛紛要求公私合營,或抵廠還款”[15]。
改造速度之快令黨中央和毛澤東感到意外,過渡到社會主義看來已經不需要那么長時間了,按照這樣的速度,向社會主義過渡已為時不遠。但現實的偏差不得不讓他們放慢對資本主義進行改造的步伐,因為資本家上述的消極行為,直接導致了私營工商業的蕭條以及大量工人失業,此時國民經濟尚未恢復,國營經濟的力量還不足以支撐整個國家經濟的運轉,面臨浩如煙海的私營工商業,黨和政府還沒有做好全部接收的準備,這已經造成了一定的社會動蕩,經濟問題逐漸開始上升為政治問題,這是黨中央和毛澤東無論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的。
為扭轉時局,繼續利用資產階級,恢復市場活力和發展國民經濟,黨中央和毛澤東在1952年5月20日發出了《中共中央關于爭取“五反”斗爭勝利結束中的幾個問題的指示》,要求各地“必須繼續掌握寬大與嚴肅相結合的精神,實事求是地進行定案處理工作,務要作到合情合理,始能既有利于清除資產階級的“五毒”,又有利于團結資產階級發展生產和營業”[16],中央財經委員會隨后也頒布了一些有利于私營工商業者的政策。
政策轉變只是暫時策略上的讓步,并沒有使毛澤東改變改造資本主義的既定目標。“五反”運動加深了他對資產階級的負面印象,反倒使他將這個想法在理論上確定下來。他在審批統戰部報送中央的起草文件中寫道:“在打倒地主階級和官僚資產階級以后,中國內部的主要矛盾即是工人階級與民族資產階級的矛盾,故不應再將民族資產階級稱為中間階級。”[2]P231既然民族資產階級已經不再是中間階級,那么在指導思想上就應該將民族資產階級定為革命的對象,一旦時機成熟,就連在政策上也沒有去聯合的必要了。
通過以上政策的調整,“五反”運動中的一些激進做法被糾正,私營工商業開始正常運轉,國民經濟得以繼續恢復。資本家們開始遵紀守法地工作,不斷為過渡到社會主義創造豐富的物質基礎,這是黨中央和毛澤東所欣慰的,只要資本家能夠安分守己,至少在沒有完全實現國家資本主義化之前,是不會“要求資產階級接受工人階級的基本思想,例如消滅剝削,消滅階級,消滅個人主義,接受馬克思主義的宇宙觀”的[17]。
但現實的情況并非如此,正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到的“一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會膽壯起來”。政策的寬松再次使資本的逐利性顯現出來,通過地方政府的報告,黨中央和毛澤東發現“若干大城市稅收有下降趨勢,私營稅收一般下降,‘五反’以后資本家大量拖欠稅款,偷稅、漏稅仍然相當普遍。這一現象在全國各大城市也是存在的”[18]。這不得不讓黨中央和毛澤東重新考慮對資產階級的政策,看來“五反”運動已經不足以震懾這些不法資本家,社會主義的吸引力對資本家是不起作用的,政策的緩和只能讓資本家肆無忌憚地向工人階級發起攻擊。為了保證新中國社會主義的前途,保證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地位,毛澤東決定改變社會主義的改造方式和時間表,在1952年9月24日的會議上他明確指出“我們現在就要開始用10年到15年的時間,基本上完成到社會主義的過渡,而不是10年以后才開始過渡”[19]。
此時毛澤東的想法已經發生了明顯變化,第一,現在向社會主義過渡,意味著已經完成國家資本主義化的企業現在就要開始向社會主義過渡,而不是等到十年以后,原因是國家資本主義企業中仍有資本主義因素存在,“只要資本主義經濟存在,資本家就會在各種政策上跟我們有爭執”[20]。第二,通過十年到十五年完成社會主義,意味著過渡方式的變化,不再采用“一舉過渡”的嚴重方式,而是要通過逐步的方式完成過渡。這也就意味著具有一定規模的國家資本主義企業已經不再是向社會主義過渡的衡量標準,只要是完成國家資本主義化的企業,是有可能在十年到十五年之內逐步過渡到社會主義的。那么國家資本主義從現在開始如何在十到十五年逐步過渡到社會主義,成為擺在黨和毛澤東面前的新問題。
為探尋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方式,李維漢等人遵照毛澤東的指示去武漢、南京、上海等地調查,通過這次調查使得他們“對建國后私人資本主義的變化和國家資本主義的發展及其地位、作用、等重大問題,獲得了明確的認識”[9]P572。回京后,他向毛澤東和黨中央提交了《資本主義工業中的公私關系問題》的報告,清楚地闡釋了國家資本主義如何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問題,使毛澤東形成了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改造的完整體系,推動了全黨在指導思想上明確地把國家資本主義作為對私人資本主義實行社會主義改造的具體道路和國有化途徑的進程。
在建國前,黨中央將國家與私營企業之間展開合作,統稱為國家資本主義。此前黨中央和毛澤東不斷推進的是國家與私營企業在外部的合作,并不涉及所有制關系,認為“對私有制逐步動搖是錯誤的,先不動讓它發展”[21],等到時機成熟,才可以采取“嚴重的社會主義過渡”步驟,一舉實現國有化,在國家力量的作用下,這種形式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并且確實幫助生產困難的私營企業解決了一些問題,據榮毅仁回憶“初級的國家資本主義形式,就使我們的企業完全擺脫了解放初期的窘迫局面。而我弟弟在泰國辦的工廠卻破產了”[22];公私合營式的企業是國家與私營企業在內部的合作,國家在企業中占有股份,已經觸及到了生產關系,并且“可以為社會主義創造條件”[6]P182。但由于當時黨中央和毛澤東并沒有認識到加工訂貨等是國家資本主義的初級形式,可以順理成章地向公私合營過渡,所以這些公私合營企業大多是沒收敵偽投資和國家投資的結果,發展并不充分。
李維漢通過調研從“生產資料所有權、生產過程中的關系和國家借以取得產品的形式的不同”入手[23]P274,將國家資本主義從形式上劃分為公私合營式的高級國家資本主義和加工、訂貨、包銷、統購、統銷、專賣、經銷等形式的低級國家資本主義,經過調查表明,國家資本主義內部可以由低級向高級轉化,而“從低級的國家資本主義形式向高級的國家資本主義形式發展的過程,也就是逐步改造其生產關系和逐步走向社會主義的過程(今天參入國家資本主義形式而將來應被淘汰的企業除外),到了高級的公私合營,就與社會主義接近了”[24]P278。而在改變生產關系的過程中,價值分配發生了某些變化,通過“四馬分肥”的分配形式,工人階級和國家已分得利潤的多數,所以“這樣形式的公私合營企業,除了給資本家保證一個最低利潤一點而外,已經與國營企業沒有多大區別”[24]P283。
同時,他還發現“這些大工廠在私營的形式之下,甚至在國家資本主義的低級形式之下,其資本主義的外殼已經束縛了生產力的發展......向公私合營過渡,即是說在保持私有財產權的條件下最大限度地改變其生產關系,將使這些企業獲得廣大的進步發展的可能,現存的公私合營廠由原來的混亂和困難的境地轉為進步與盈利的許多例子,充分證明了這一點”[24]P281。在現有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下,私營企業經營的生產效率已經遠不如公私合營企業了,民族資本家劉鴻生對此有過切身感受。他說:“西南、西北幾個企業由于有官僚資本投資,很早就公私合營了。那些企業發展的速度遠遠超過了我的夢想。”[24]
在之前的嘗試中,黨中央和毛澤東依據地方經驗已經探索出如何將資本主義工商業變為國家資本主義,李維漢報告中的制度安排又使得國家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逐步過渡成為可能,兩者結合形成了完整的改造鏈條,將毛澤東關于向社會主義逐步過渡的設想理論化和體系化。不僅如此,調查結果還從生產力的角度充分證明了現在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必要性,為毛澤東在1952年9月政治局會議上形成的現在就向社會主義逐步過渡的觀點找到了現實依據,解決了毛澤東目前亟需解決的問題。
毛澤東對報告中的思路十分認可,在收到報告后,親自打電話給李維漢,要將“這個報告將提交政治局會議討論”[19]P158。此時毛澤東對待資產階級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樣小心翼翼了,在1953年6月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正式提出向社會主義過渡的總路線,尤其是闡明了如何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標志著黨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改造方式基本確立,同時也意味著消滅資本主義的辦法最終確定下來。
李維漢報告中的頂層設計不僅得到了毛澤東的充分肯定,黨內的一些領導人也表示肯定,在會議上,周恩來表示“羅邁的報告解決了問題”,劉少奇也認為“中央統戰部的文件很好,系統地解決了問題”[9]P579。政治局會議基本同意了李維漢的報告,黨內高層的思想也基本得到統一。在以后的各種會議上,盡管對總路線的內容,尤其是對如何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的問題,做出了一些修改,但主要方式仍是通過國家資本主義過渡到社會主義。1953年12月,中共中央批準并轉發了由中宣部起草,毛澤東修改和審定的《為動員一切力量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而斗爭——關于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學習和宣傳提綱》,這標志著一場對中國具有深遠影響的社會變革正式開始,中國從此開始走向了社會主義的大道。
從嘗試對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改造,到最終確定其改造方式,經歷了曲折發展的過程。在這一時期內,中共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政策,早在七屆二中全會和《共同綱領》中有所體現,那就是在不觸碰生產關系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推進國家資本主義化進程,允許有益于國計民生的私人資本主義存在和發展,待到完全實現國家資本主義化后,再通過“嚴重的社會主義步驟”一舉過渡到社會主義。但理論上的應然性和現實中的實然性產生了矛盾,隨著共產黨政策的貫徹落實,國民經濟的逐漸恢復,資本主義的弊端開始顯現,其盲目性和自發性,不斷擾亂經濟秩序,甚至有些資產階級分子不斷侵蝕黨和國家干部,無論在政治上還是經濟上,都對無產階級領導下的國家形成巨大挑戰。在毛澤東看來,如果按照原有計劃繼續推進改造進程,資本主義不但沒有朝著國家計劃軌道發展,反倒有顛覆國家政權的趨勢。為了避免共產黨28年革命歷程中的流血犧牲付之東流,在1952年9月的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提出了現在就開始向社會主義逐步過渡這一重大方針,在1953年6月正式提出過渡時期總路線,基本確立了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方式,總路線的提出意味著向資本主義正式“宣戰”。在當時,盡管資本主義在理論上和現實中有存在的必要性,但在毛澤東看來,這種必要性與社會主義前途和工人階級長遠利益相比也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以當今的視角反思歷史,我們或許能夠明白當時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政治勇氣和歷史擔當,或許能夠深刻體會黨和國家領導人在特殊情境下所做的決定,同時也可以反駁當今一些質疑社會主義改造的觀點,深刻了解社會主義制度是當時的必然選擇,從中進一步體會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發展的特殊性和曲折性,堅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