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圓玥,潘世松
(江漢大學,武漢 430056)
晉語上黨片是晉語八大片之一,主要分布在山西省東南部的長治、晉城兩地。分音詞是把一個單音節的“字”按照聲韻拆分的規則分讀為兩個音節的“單純詞”,如:分音詞“窟窿”即為“孔”的分音詞,取“窟”的聲母與“窿”的韻母合為“孔”。經調查研究發現,雖然分音詞在晉語、閩語、官話、徽語等漢語方言中普遍存在,并非晉語獨有的詞匯現象,但晉語入聲尾的保留、重疊、“圪”詞綴等語法現象的廣泛使用使得晉語入頭分音詞相比于其他漢語方言詞而言具有其自身的獨特性。李榮先生認為晉語應從北方官話中獨立出來,并給晉語作了定義,即“山西省及其毗鄰地區有入聲的方言”。溫端政先生首次將晉語中的分音詞限定為“入頭分音詞”,指的是前面一字讀入聲,后面一字聲母多為邊音[l]的雙音節單純詞。這一限定對晉語分音詞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不僅保留了分音詞內部的一致性,還使得晉語分音詞具有了高度區別性。
對于晉語分音詞的分布,侯精一先生在《晉語研究十題》中提到,在山西省中部、西部及北部臨近中部的一些地區廣泛存在著分音詞現象。事實上,山西省東南部也存在著豐富的分音詞現象,它們不僅符合入頭分音詞構造規則,還有著獨特的詞匯、語法特征。上黨片是晉語的一部分,加強對上黨片的關注,對于晉語研究的全面性和整體性具有一定意義;把上黨片入頭分音詞作為研究對象,對全面深入研究入頭分音詞的整體特點具有重要意義,也對全面認識山西晉語的特點以及定位問題具有重要價值。
學界對分音詞有不同的定義。侯精一先生認為分音詞是“把一個字分成兩個音節來說”。邢向東先生對于分音詞的表述則更為細致,他提出分音詞是“前面一字讀入聲,后面一字聲母為L的雙音節單純詞”,認為分音詞是通過語音手段把單音節詞分離而構成的一種特殊詞匯形式。趙秉璇先生將分音詞命名為“嵌L詞”,因為大多晉語區內的分音詞后一音節的聲母多為邊音[l]。這些定義都概括了分音詞最大的特征“分音”,但是對于分音詞后字的聲母是否只有邊音[l],以及分音詞與本詞語義的變化仍然有探討空間。
溫端政、侯精一在《山西方言調查研究報告》中提出了一條分音詞的構造公式:分音詞(C+V1 C+V2)=本詞(CV2)。在這條公式中,用C來表示聲母,用V來表示韻母,其中V1和V2是兩個不相同的韻母。李藍先生也提出了相似的公式,其創新點在于增加了聲調。
當然,以上概括的是晉語入頭分音詞的一般規律,上黨片的分音詞除了遵循上述規律外,還具有自身獨特的語音、語法和詞匯特征,下面將分別進行探討。
分音詞屬于方言口語詞,具有濃厚的口語色彩,書面記載較少,因此只有一部分分音詞能找到本詞,且由于絕大多數分音詞在本詞詞形考究上存在一定難度,因此在下文的例子中,將無法考證出本詞的分音詞用同音詞來替代,并標明國際音標。
1.分音詞前音節的聲母一般為本詞的聲母,只有本詞聲母為清塞音[p][p’][t][t’][k][k’]時,才會出現分音現象。但是隨著語音變化,一些前音節聲母為[k][k’][x]的,本詞的聲母現為[t?][t??][?]。如:
(1)卜爛[p??22???1]——拌:聲母均為[p]
你把碗里的面卜爛不爛,要不就坨了。(你把碗里的面拌一拌,要不就坨了。)
(2)圪略[k??22?yЕ33]——圈:聲母均為[k]
我們出去外頭遛一圪略。(我們出去外面溜達一圈。)
(3)圪老[k??22??313]——角:前音節聲母為[k],本詞現聲母為[t?]
你掃地的時候把圪老也好好掃掃。(你掃地的時候把角落里也好好清掃清掃。)
(4)圪略[k??22?yЕ33]——圈:前音節聲母[k],本詞現聲母為[t??]
他尿床了,床上有一圪略尿。(他尿床了,床上有一圈尿。)
你用筆把書上不會的圪略起來。(你把書上不會的內容用筆圈起來。)
2.分音詞前音節的韻母多為入聲韻[?22]。
晉語中保留了大量的入聲韻,這也正是晉語入頭分音詞區別于其他漢語方言詞合音詞的重要特性。在晉東南地區晉語入頭分音詞中,第一個音節的韻母多為入聲韻,晉語上黨片分音詞第一個音節的韻母多為入聲韻[?22]。
3.分音詞后音節的聲母多為邊音[l],少部分為[t][t’]。
趙秉璇認為,晉語分音詞的第二個音節的聲母都是邊音[l],但事實上上黨片入頭分音詞的第二個音節聲母除了有邊音[l],還有[t][t’]。
(5)圪搗[k??22??313]——搞:第二個音節聲母為[t]
我把手頭的活圪搗完了就去睡覺。(我把手頭的活搞完了就去睡覺。)
(6)圪臺[k??22??ai13]——陔:第二個音節聲母為[t’]
你下圪臺的時候小心點。(你下臺階的時候小心點。)
4.分音詞后音節的韻母多是本詞的韻母。
晉語上黨片入頭分音詞是遵循晉語入頭分音詞的一般構造規律的,所以這一點與晉語其他入頭分音詞差別不大,分音詞第二個音節韻母多為本詞的韻母。
(7)圪欄[k??22??33]——桿
這個地方被好多圪欄欄圍起來了。(這個地方被很多桿子圍起來了。)
5.分音詞后音節的調類多為本詞的調類。
在晉語中,一般情況下分音詞和本詞除了在語音上具有上述相應的對等關系,此外在詞性上也具有一致的對應關系,如都是名詞、動詞、量詞等。但在上黨片入頭分音詞中,存在一些特殊情況,如詞性由名詞到量詞或由量詞到名詞的轉換。在分音詞使用上,重疊使用也可作為研究的切入點。
1.分音前后詞性無變化
第一,名詞,重疊構成形式為“ABB”式。
(8)圪老老[k??22??313??313]——角
你掃地的時候把圪老老也好好掃掃。(你掃地的時候把角落里也好好清掃清掃。)
(9)圪略略[k??22?yЕ33?yЕ33]——圈
他在紙上畫了個圪略略。(他在紙上畫了個圈。)
(10)呼攬攬[xu??22??313??313]——環
我放在門口的呼攬攬去哪里了?(我放在門口的環去哪里了?)
第二,動詞,重疊構成形式為“ABAB”式。
(11)圪搗圪搗[k??22??313k??22??313]——搞
你先走吧,我再把這個好好圪搗圪搗。(你先走吧,我再把這個好好搞搞。)
(12)圪撈圪撈[k??22??313k??22??313]——攪
你過會圪撈圪撈鍋里的米湯,別糊了。(你過會攪攪鍋里的米湯,別糊鍋了。)
(13)圪圇圪圇[k??22?uaη313]——滾
把這圪垯面多圪圇圪圇就成圓的了。(把這塊面團多滾滾就成圓形了。)
第三,量詞,重疊形式為“一AB一AB”式
(14)一圪略一圪略[i??22k??22?yЕ33i??22k??22?yЕ33]——一圈一圈
你把這些毛線一圪略一圪略的好好纏起來。(你把這些毛線一圈一圈的好好纏起來。)
(15)一圪亂一圪亂[i??22k??22?u?2?i??22k??22?u?2?]——一團一團
地上這一圪亂一圪亂的紙是誰弄的?(地上這一團一團的紙是誰扔的?)
(16)一 圪 魯 一 圪 魯[i??22k??22?u33i??22K??22?u33]——一股一股
這水管出水有問題,一股魯一股魯的。(這水管有問題,出水的時候一股一股的。)
2.分音前后詞性出現變化
第一,本詞為名詞,分音詞為量詞。
(17)卜楞[p???22??η33]——蓬
《說文解字》言:“蓬,蒿也。”“蓬”本指一種草,是名詞。在上黨片方言中,分音詞“卜楞”為量詞,詞義為“捆”,如:他去山上割了一卜楞草。(他去山上割了一捆草。)
第二,本詞為量詞,分音詞為名詞。
(18)圪臺[k??22??ai13]——陔
《說文解字》言:“陔,階次也。”“陔”本指階次,是量詞。在上黨片方言中,分音詞“圪臺”主要做名詞使用,如:去山上那座廟,得上九百九十九節圪臺。(去山上那座廟,得上九百九十九個臺階。)
語言的詞匯對于各種變化是最敏感的,幾乎處在經常變化中,晉語上黨片方言詞匯也是如此。分音詞作為一種具有口語化色彩的詞,相當一部分用來指稱當地人生產生活中常見的事物、動作、狀態等。詞語在最初產生之際可能只有本義,但經過長時間運用,有些詞語會衍生出其他意義來。因此晉語上黨片入頭分音詞也并不全都是單義詞,有些經過發展變成了多義詞,產生了一些義項,并且有些引申義相比基本義來說有所擴大,有些還進行了轉移。
1.詞義擴大
詞義的擴大指的是擴大了詞義所概括的對象范圍,由擴大部分形成新義,構成新詞。
(19)的拉[t??22?a33]——撘
分音詞“的拉”在上黨片方言中基本義為專門指稱植物發蔫的樣子或狀態。如:三天不澆水,這花就的拉成這樣咧。(三天不澆水,這花就蔫成這樣了。)隨著日常生活的運用,現在詞義有了擴大,也可用來指稱物體下垂的樣子或人低著頭、沒有氣勢的狀態。如:他爸嚷了他一頓,現在他的拉著腦袋不說話。(他爸罵了他一頓,現在他低著頭不說話。)
2.詞義轉移
詞義的轉移即原本用來指甲類事物的,后通過某種聯系,轉用來指稱乙類事物。這樣,因指稱對象的轉移而使詞義發生變化,構成新詞。
(20)圪撩[k??22?i?33]——翹
分音詞“圪撩”在晉語上黨片方言中基本義是指物體表面不平或彎曲的樣子。如:我這本本角一直圪撩起來。(我這本子的角一直翹起來。)現在,這一分音詞也可以用來表示某人的性格別扭或事情辦得不順利。如:他這人就圪撩的了,不想跟他打交道。(他這個人就性格別扭的了,不想跟他打交道。)
目前來看,隨著國家通用語普通話的推廣,一些分音詞和本詞在詞義和語義基本相同的情況下,可互換使用,如,卜來——擺、圪撈——攪等。在日常生活中,無論是用分音詞還是本字,并不會影響人們之間的溝通交流。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晉語上黨片入頭分音詞中,有一部分分音詞在某些情況下不能和本詞互換使用,因為二者詞義之間仍存在不對等性。如,卜爛——拌:當“卜爛”作為動詞單獨使用時,可以與“拌”互換使用,但是當說“卜爛湯”時,卻不能說成“拌湯”,因為在這里的分音詞“卜爛”與“拌”表義范圍存在不對等性,“卜爛湯”是一種北方家常湯,制作的主要原料是面粉,也就是拌面疙瘩湯,在此專指拌面疙瘩,意義范圍要小得多。
分音詞是漢語中存在的一種歷史悠久的語言現象。對于其性質考究,目前學界廣泛認可的一種觀點是緩讀分音說。邢向東認為緩讀分音說在分音詞源由考究上是最接近于實際情況的看法。這一觀點在晉東南地區人民對分音詞的日常使用上也可以得到證實。在實際的言語交談過程中,一般在交談雙方都能聽懂的情況下,人們既可以選擇使用分音詞,也可以選擇使用本字,二者意義差別不大,并不會影響正常溝通。但經調查發現,大部分當地人還是傾向于使用分音詞。對于這一現象的解釋,邢向東認為,“從個體的產生來說,分音詞可能是為了避免音節結構簡化帶來的同音詞過多,或者為了分化多義詞而創造的。其后,由于詞語之間的相互感染和語義的分化,又孳乳出了不少新的分音詞。而從根本、整體來看,分音詞當是在口語詞匯的雙音化洪流中出現的、‘集體無意識’的產物。分音詞雖然大量出現在宋元時期,但它的造詞機制則早在先秦兩漢時期就已存在了。”
由此我們可以發現,分音詞雖然在漢語多種方言中存在,但是晉語上黨片的分音詞與其他方言區的分音詞相比還存在諸多不同,這與當地的歷史發展、地理特征、文化演變等息息相關,屬于一種獨具特色的語言現象。可以說,晉語入頭分音詞提供了晉東南晉語歷史語音變化的重要證據。在國家大力推廣普通話的今天,方言語音的保留越來越具有迫切性,而入頭分音詞恰恰可以為考證古音提供一條新的途徑,這也對全面研究晉語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