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妮娜
(晉城職業技術學院,山西 晉城 048026)
1979 年4 月發掘的山西太原王郭村婁睿墓壁畫引起學術界的高度關注。婁睿墓內壁畫面積大,保存較為完整。迄今為止,在已發現的北齊墓葬壁畫中,婁睿墓完整體現了北齊繪畫風格。
本文以婁睿墓壁畫為中心,通過對相關圖像的分析比較,結合相關的考古、專家論述和文獻資料,對婁睿墓壁畫繪畫風格中的構圖、造型、線條、色彩、色調等特點進行研究和探討,以婁睿墓壁畫研究為契機,并結合古代其他墓室壁畫、繪畫作品對北齊繪畫風格進行研究。
婁睿墓壁畫畫面布局采用東漢魏晉以來的傳統做法,不同主題內容和龐大的場景構圖采用上下分層的方式。這在山東密縣打虎亭漢墓、內蒙古和林格爾漢墓、河南洛陽北魏元義等墓葬壁畫中,以及隋唐墓葬中有相同的布局,表現出了承上啟下的關系。這種布局到南北朝時期盛極一時,反映了北齊墓室壁畫在構圖上的發展。
婁睿墓壁畫畫面采用水平視角,接近常人的視覺習慣,使觀者有身臨其境的感覺,壁畫中的各種形象橫向排列,畫家筆下各種物象造型十分準確。(見圖1)人物群組之間前呼后應,極富情趣;每組人物或側面或正面,交錯組合,主次分明,疏密有度;對動物的形象爛熟于心,十分生動。各種物象在交叉之間互相照應,層次感分明,在對比變化中加強聯系,在層次變化中又具有明顯的遠近效果。墓道第一、第二層壁畫均為長卷式構圖,每段又由多組畫面組成,各組前后呼應。每段都是前有導騎二人,后有群像一組。在西壁第二層,后面一騎者的坐騎似驚嚇狀,主人匍伏于馬背,前面幾個人物都注視著后面的突發情況,十分生動。(見圖2)這種構圖正是傳統繪畫的章法,和顧愷之《洛神賦圖》相似,反映了這一時期畫家對大場面場景構圖的把握、對物象多層次的表現和對畫面的組織能力。

圖1 鞍馬回歸圖(局部)

圖2 婁睿墓西壁鞍馬游騎圖引導圖
墓室構圖基本采用對稱、均衡方式,墓道甬道中東西兩壁,第一層作主人出行圖,繪有駝隊、群馬、獵狗和護衛。第二層作出行和回歸圖,西壁表現外出,繪有群馬巡行圖,人物都騎乘在馬背上,后面還都帶一匹備用馬;東壁表現回歸,人物都在地下牽馬行走,甲盔放在馬背上,也有備用馬。第三層則是群馬、鼓吹、迎賓圖,持班劍儀衛應是保護墓主人安全。(見圖3)甬道第一、第二層都是打鬼驅邪的方相氏、公正執法的獬豸,墓門上裝飾有青龍、白虎,門額上作辟邪、摩尼寶珠、卷草、蓮花等佛教內容,佛道儒三為一體,天人合一,各種場景都保持對稱局面。各組壁畫又各有主題,在各組畫面之間又有過渡關系,使得各壁畫畫面不突兀,各自獨立又有機相連。

圖3 婁睿墓班劍儀衛圖
東晉時期,政治文化中心由北向南遷,南朝出現了許多著名畫家。南北局面穩定后,文化藝術得到交流,北齊名畫家多師承顧愷之、陸探微、袁倩、張僧繇,直接影響北朝繪畫造型藝術。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繪畫藝術,從顧愷之的“以形寫神”繪畫理論,到謝赫《古畫品錄》的“六法”論,再到其他畫家的繪畫思想和理論,均以寫實為本,婁睿墓壁畫風格正是體現了這一理論傳統。
蕭梁時期,裁革齊制。造型藝術流行張僧繇畫派,畫派風格變清瘦為豐壯,具有豐腴健壯特點,服飾表現變繁縟而為簡潔。婁睿墓壁畫中大量鞍馬人物更突出了這個特征。婁睿墓壁畫中豐圓周正、簡潔生動的造型風格與其他北齊墓室壁畫和傳世摹本《北齊校書圖》(見圖4)的造型風格相一致,反映了北齊時期鮮明的時代特色。

圖4 楊子華《北齊校書圖》宋摹本
在婁睿墓壁畫中,畫家善于描寫動態,注意表現人物、鞍馬等形象的整體輪廓和結構動態,從動靜對比中表達畫意,用筆簡練概括、準確寫實、比例適當。人物造型體現了北方民族特征,胡服、豐腆圓潤的臉龐和豐滿的體形。(見圖5)壁畫注意不同人物的個體特征表現,人物面部明顯有鮮卑族和胡人的特點,人物造型各異,各有特點。婁睿墓壁畫殘存有100 余匹馬,生動活潑,惟妙惟肖,變化萬千,幾乎找不到有一匹相同或類似的,和秦漢以來的一般畫馬程式大相徑庭,如和林格爾漢墓壁畫、嘉祥武梁祠漢代石刻等。壁畫畫面極富生活氣息,簡潔有力的線條的微妙變化也賦予了物象獨具特色的風格化造型和鮮活的生命力,體現出畫家精湛的技藝。《歷代名畫記》中記載楊子華畫馬夜鳴,《廣川畫跋》說展子虔“作立馬而有走勢,其為臥馬,則有騰驤起躍勢,若不可掩覆也”,以這樣的評價來評價婁睿墓壁畫,也完全貼切。

圖5 婁睿墓壁畫(局部)
婁睿墓的壁畫用草泥土作地仗,用石灰面抹平后,在其上面彩繪畫幅。用竹簽在石灰壁面上濕軟時勾勒出輪廓,墓室內則用淡墨勾出底稿,然后敷色暈染。線條依物象結構行筆,簡潔有力、緊密細致,筆勢隨對象輪廓和動態的變化而起伏。(見圖6)形如行云流水般有轉無波的圓弧線條,充分顯示了以線為造型基礎的中原繪畫傳統。

圖6 婁睿墓鞍馬游騎圖(局部)
畫家運用鐵線勾勒,筆力遒勁而頓挫自如,線條酣暢而富有變化。人物刻畫得惟妙惟肖,馬、駝等表現得生動自如,各組畫面穿插有序。線條不單單是對形似的復制,而且是對物象精神的傳神描寫,物象輪廓線條一蹴而就,顯示出極強的寫實技巧,具有極高藝術價值。
墓室內十二生肖壁畫在線條的運用上尤為出色,畫家根據結構的不同而變化用筆的方式,僅用數筆流暢連貫的線條就將它們的形體特征準確的表現了出來,線條遒勁有力,結構處和身體的某些細部用數筆稍作強調,就描繪出了動物的動態特征和身體各部的不同質感。(見圖7)畫家用簡練而準確的線條來表現動物身上的裝飾物,尤其是馬鞍等,隆起的褶皺、翻起的邊緣,加之變化的色彩,使人感受到馬行鞍動的節奏動態。這樣的描繪,駿馬的表現寫實逼真,并不因簡而虛,鞍馬安然落足、提足欲行的動態神情躍然于壁面,格外真實生動,可謂是跡簡而神全。

圖7 婁睿墓十二生肖(牛圖)
這種簡潔的線條在磁縣灣漳大墓中已經有所體現(見圖8),在北齊晚期的墓室壁畫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尤其婁睿墓壁畫中的用線最為精彩。簡潔疏朗、遒勁有力的線條,反映了北齊畫家對傳統用線手法的繼承和發展。

圖8 磁縣灣漳大墓壁畫
張僧繇以“兼善凹凸畫”而著稱,展子虔也有“遠近山川,咫尺千里”“畫人物描法甚細,隨以色暈開”的畫法,這種表現凹凸明暗的畫法,吸收了外來繪畫和南朝文化造型藝術的營養,婁睿墓壁畫單線勾勒、重彩填色、凹凸明暗的暈染法的運用也相當純熟,中國畫特點十分突出。
在婁睿墓壁畫中,人物造型用墨勾勒后敷色,依據各部位的結構,用橙黃色在底凹處進行暈染,如嘴角、眼角、頸部等。婁睿墓壁畫注意各部位的結構所帶來的細微變化,但和西方繪畫不同,它并不考慮光線產生于物象所帶來的明暗變化,只是用染低不染高的手法來表現物象,雖有一定的程式化,但卻能在細微處表現轉折,在轉折處表現起伏,在起伏中表現變化,產生出中國繪畫所特有的人物塑造特征。不同的膚色、不同的暈染色彩,卻是相同的暈染技法,使人物面部塑造更為豐富,既統一,又富有變化。
以婁睿墓墓門門官為例,面部鼻、顴、額、頷等突出的地方,用淡紅暈染,深度關系感覺明顯,這同西畫以白色表現高突光感的畫法完全相反。眉毛用墨濃重,作弧形,眼瞼淡紅留白,雙目單線勾勒,炯炯有神。(見圖9)又如墓道儀衛吹奏者,背對畫面吹奏者二人,服裝鮮艷,黑色長帽及肩,正側二人,服裝顏色淺淡,體型略小,其中著淡藍色長袍者,差異更為明顯。這種服色體型的差異,雖然人物重疊,但卻顯得層次分明。(見圖10)這種表現凹凸明暗與遠近景深的繪畫手法,是婁睿墓壁畫的特點。

圖9 婁睿墓門官圖(局部)

圖10 婁睿墓西壁軍樂儀衛圖
在婁睿墓西壁壁畫鞍馬游騎圖中畫家用筆神似,通過單層墨線勾畫表現出大紅馬健壯的體型;濃淡色彩平涂明暗映襯運用,使動物形象富有立體感。棗紅馬的雙眼炯炯有神,讓人感覺到棗紅馬雙眼隨時隨地跟隨觀看者變換著位置,給人“畫龍不點睛,點則飛去”之感。(見圖11)

圖11 婁睿墓西壁鞍馬游騎圖
暈染法在印度的阿旎陀石窟中也有運用。通過凹凸暈染法,畫面風格寫實,明暗過渡柔和,立體感明顯,對物體造型輪廓以不同的色彩暈染產生層次、色點的明暗變化,帶來造型上的空間感,“是一種主觀性的程式化的立體表現畫法”,始于印度的這種畫法在4 世紀開始在西域地區的壁畫中出現并流行。(見圖12)北朝時期中國畫明顯受到印度暈染法的影響。正如前文提到張僧繇“兼善凹凸畫”,張僧繇的這種畫法和印度石窟壁畫中的暈染手法接近。

圖12 印度阿旎陀石窟壁畫(局部)
在描繪人物中采用低不染高的色彩暈染方法,這種方法在北齊墓室中僅僅在別都太原的婁睿墓和比婁睿墓晚一年的徐顯秀墓中出現(見圖13),應是北齊在各種文化交流和太原所處位置的特殊性的影響下繪畫技法的新發展。出現于北齊的這種新畫法與張僧繇的凹凸畫法存在明顯的差異,卻與受到印度暈染法影響并結合本地藝術特征產生的龜茲人物畫法有形似之處,如似化妝效果,暈色與膚色色差較大,均用橘紅色燈單色;暈染的部位都為眼角、嘴角、眼窩等處。(見圖14)這充分說明了北齊畫風在胡化過程中同時受到西域及南朝繪畫風格共同的影響。

圖13 徐顯秀墓迎賓圖(局部)

圖14 龜茲石窟壁畫《國王和王后》局部
婁睿墓壁畫敷色暈染的顏料有朱、土黃、石綠、石青、赭和熟褐等石色,整個畫面呈現出赭紅色色調。墓道中由于墓室中長時間的水浸,色彩褪化嚴重,其畫面色調難以分析,但從墓道甬道來看,各種人物基本上以褐色、赭石、紅色、黃色等類似色繪制,儀衛圖用石青、石綠等冷色繪制。各種顏色在使用中進行了調和,各種冷暖色調和整個畫面色調構成了豐富的畫面效果。在表現各種物象時,通過大面積的色塊對物體進行刻畫,各種色塊交替穿插,以及色彩暈染所形成的色彩空間感使畫面色彩顯得十分豐富。但在基調色的影響下,豐富的畫面色彩又統一在整個色調中。色塊表現與物體結構線條及形體輪廓的結合,強化了體積感,隨著對物體動態的刻畫,使色彩有了鮮活的氣息。(見圖15)

圖15 婁睿墓壁畫西壁鞍馬游騎圖
婁睿墓壁畫十分重視人物面部刻畫,人物面部以白色為底,橘紅色暈染,色彩使用的薄厚變化,強化了人物的面部關系,加強了人物與人物之間的空間關系,這種用色明顯不同于漢代以來畫面板平的特征。在墓門、甬道的壁畫畫面冷暖色調對比強烈,顏色使用多種多樣,有的地方還用了貼金,雖然因年代久遠,畫面顯得灰暗,但細部的色彩表現依然豐富。在同期的徐顯秀墓中,也十分注意畫面色彩冷暖關系的表現,畫面呈現出既對比又和諧統一的色彩效果,有一定的色彩分布規律。在印度阿旅陀石窟、龜茲石窟、克孜爾石窟等壁畫中也有相同表現。
婁睿墓壁畫表現的內容具有普遍性,反映了北齊墓室壁畫的發展趨勢,北齊墓葬壁畫中的豐富內涵成為研究北齊繪畫的基礎和依據,婁睿墓及其他北齊壁畫墓對我們認識北齊繪畫、充實以往文獻構建的北齊繪畫理論有著重要作用,同時也顯現出北齊繪畫在中國繪畫史上的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