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永
“文明”范疇是馬克思恩格斯頻繁使用過的一個歷史性范疇。雖然馬克思恩格斯從來沒有像對待歷史唯物主義那樣明確闡述系統的文明思想,但通過梳理經典文本不難發現,馬克思恩格斯文明范式的邏輯理路其實是內嵌于歷史唯物主義的建構圖景之中的,并由此成為我們深刻把握歷史唯物主義生成演化邏輯體系的一條重要線索。不僅如此,通過確立文明范式的唯物主義基底,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文明形態所導致的經濟、政治、生態、全球治理等困頓和危機進行了系統反思、揭露與批判,探尋到一條以生產力發展為根本、以普遍交往和社會形式的變革為基礎、超越“資本共同體”、走向“自由人聯合體”的文明路徑。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所開創的人類文明新形態深刻把握住馬克思恩格斯文明范式的本真涵義,堅持將馬克思主義科學理論與中國特色實踐邏輯有機統一,在吸收借鑒西方文明有益成果的同時,有效克服了資本主義現代化進程中物對人的非法統治關系,始終以滿足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和需求為根本目標,保證了中國式現代化進程始終行走在正確的方向和道路上,為人類文明健康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對文明范式的不同理解貫穿于馬克思恩格斯理論研究的整個邏輯演進過程,并逐漸成長為建構歷史唯物主義世界圖景過程中的重要線索和理論生長點。
文明(Civilization)一詞于18世紀中葉誕生于法國,指把人從落后的傳統習慣和規范中解放出來,使其轉而接受一種更為先進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法國歷史學家基佐認為,文明至少應包含社會發展和人的發展兩大要素,前者主要指外部條件尤其是社會狀態的改善,后者主要指個人素質的完善。日本學者福澤諭吉認為,“文明之為物,至大至重”[1],意指文明不僅包括身體安樂、品質高貴等個體素質,而且還囊括了社會上的一切積極有益的進步事物。及至德國古典哲學,文明也同其他范式一樣,無一例外地淪為了精神運動的附庸,文明的邊界也從多維的開放式圖景被壓縮為純粹的抽象精神。比如,在黑格爾那里,文明不僅濃縮成為“絕對精神”展開過程的一個特定環節,而且被抽象化為東方、希臘、羅馬、日耳曼等民族精神的代名詞,成為論證其世界歷史抽象演化圖景的邏輯工具。
青年時代的馬克思恩格斯雖非毫無保留地認同和接受黑格爾哲學,但從二人早年的著作和書信中卻不難看出,他們確實曾經一度對黑格爾主義倍加推崇,甚至發出了即將“走上通向黑格爾主義的大道”“正處于要成為黑格爾主義者的時刻”[2]這樣的呼喊。當然,黑格爾哲學的影響也在他們對文明范式的早期理解方式上烙下了理性主義的深刻烙印。比如,恩格斯在1840年的《恩斯特·莫里茨·阿倫特》一文中就認為,法國人在國外稱霸的基礎是“掌握了歐洲的文化形式即掌握文明”[3]。馬克思在1842年的《第179號“科倫日報”社論》中則提出:“各種外部表現證明哲學已獲得了這樣的意義:它是文明的活的靈魂,哲學已成為世界的哲學;而世界已成為哲學的世界。”[4]
恩格斯這里所講的文明主要是指哲學、政治、法律等歐洲先進的文化形式,并認為正是這些高級文化助力法國率先完成了現代化進而凌駕于其他民族之上。而此時的馬克思,雖然字里行間已經流露出對舊哲學的失望和不滿,主張任何哲學都不能顧影自憐,而必須在現實中實現自身,但另一方面,他主張作為思想形式的哲學實際上構成了人類全部文明的精髓和靈魂。可見,雖然此時馬克思的頭腦中正緩慢萌發出唯物主義的胚芽,但尚未徹底拋棄理性哲學的“拐杖”。唯物主義的文明范式此時還籠罩在理性哲學的陰影之下。
文明究竟是什么?這個問題的答案始終伴隨馬克思恩格斯的研究步伐而逐步深化,并最終在與青年黑格爾派“自我意識”哲學和費爾巴哈人本學唯物主義分道揚鑣之后破繭而出。
從1842年開始,在短短兩年多的時間里,為解決《萊茵報》時期“苦惱的疑問”,馬克思嘗試通過解剖市民社會來獨自解答歷史之謎,在快速接近唯物史觀尤其是科學實踐觀的同時,逐漸完成了政治經濟學研究旨趣的轉向。大約在同一時期,年輕的恩格斯通過對英國社會經濟狀況的實證考察,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英國狀況》等一系列文章中論述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各種矛盾,強調只有全面變革社會關系,才能消除資本主義制度的弊端。
1844年,置身于新世界觀誕生前夜的恩格斯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中率先嘗試對文明范式進行唯物主義解讀。在談到英國通過社會革命構筑起現代國家從而躍居西歐各國發展前列時,恩格斯以假設的口吻寫道:“如果說文明是實踐的事情,是社會的素質,那么英國人確實是世界上最文明的人。”[5]毫無疑問,從人的實踐活動和社會關系出發對文明及其本質進行重新定義,強調文明是“實踐的事情”和“社會的素質”,這不僅標志著馬克思恩格斯已經開始嘗試突破文明范式的理性主義枷鎖,而且在人類文明理解史上也算得上一次具有深遠意義的重大變革。
實踐是主觀見之于客觀的活動,是思維與存在、精神與物質的統一體。因此,確認文明是實踐的事情,首先便意味著文明絕不僅僅只是單一的精神產品或文化形態,而必然是一個囊括了物質、文化、社會結構、政治生活等全部人類歷史成果在內的綜合性范疇。其次,在文明成果的諸形態中,物質資料的生產方式作為人類首要的實踐活動無疑居于支配地位,發揮著決定作用。思想、道德、意識形態等以精神產品呈現出來的文明成果,從本質上講從屬于物質資料的生產活動。正如馬克思恩格斯說的那樣:“人們按照自己的物質生產率建立相應的社會關系,正是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范式。”[6]最后,既然文明是處在一定歷史條件下的人的實踐活動的總和,那么文明的起源、發展、繁榮乃至衰落也必然只能從人的實踐活動中尋找根據,離開實踐去談論文明只會淪為空洞、抽象、片面的文字游戲。換言之,“歷史的動力以及宗教、哲學和任何其他理論的動力是革命,而不是批判”[7]。
確認文明是社會的素質,這是對作為“實踐的事情”的文明本質的進一步深化。馬克思說:“社會——不管其形式如何——是什么呢?是人們交互活動的產物。”[8]社會作為人類彼此交往的共同體塑造著人之為人的根本屬性。既然社會性是人的根本特征,那也同樣是由人所創造的文明的根本屬性。從這個意義上理解,人類文明的進步首先表現為由人的歷史活動所構成的社會秩序不斷完善、社會結構日趨合理、社會交往持續密切、社會生活全面豐富。在此基礎上,文明成果再通過合理有效的途徑傳導給人自身,促進人的本質的實現。可見,文明作為“社會的素質”必然內在包含著以下兩點內容。其一,從社會發展的動力來看,把文明的發展歸結為古代哲學的“理性人”假設,抑或近代契約論者所講的“經濟人”選擇都是不成立的。文明的動力其實并不神秘,無非是“現實的人”通過有意識的實踐活動引導自身不斷走出“自然狀態”,進而在創造和享有豐富而全面的社會關系的過程中實現自身發展的過程。其二,從社會發展的程度來看,文明的程度雖然從根本上取決于生產力的發展水平,但其價值旨歸無疑指向人的存在狀態。從這個角度去看的話,恩格斯在《英國狀況。十八世紀》中對英國的“社會革命”所表現出來的矛盾心理就變得容易理解多了。相較于德國的“哲學革命”和法國的“政治革命”而言,英國的“社會革命”無疑要徹底得多,因為這種變革并沒有停留于社會的某一方面或某一領域,而是對整個社會形態做了全面而徹底的變革。但這種變革將私人利益作為主導原則,將財產關系升格為社會關系的唯一紐帶,這不僅是對人豐富的社會關系的全面消解,實際上更預示著一種文明進程的倒退乃至墮落。
1846年12月,馬克思在寫給安年科夫的信中表達了自己對蒲魯東《貧困的哲學》的不滿——“蒲魯東先生混淆了思想和事物……為了不致喪失已經取得的成果,為了不致失掉文明的果實,人們在他們的交往方式不再適合于既得的生產力時,就不得不改變他們繼承下來的一切社會形式”[9]。幾個月后,在系統批判蒲魯東思想的《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再次重申了這一重要論斷,強調“由于最重要的是不使文明的果實——已經獲得的生產力被剝奪,所以必須粉碎生產力在其中產生的那些傳統形式”[10]。
顯然,這里我們遇到了馬克思以隱喻的方式做出的有關文明的又一個重要論斷,即“文明的果實”是“已經獲得的生產力”。這一重要論斷,標志著馬克思恩格斯已經完全拋棄了文明理解上的理性主義傾向,徹底完成了文明范式的唯物主義轉向。
那么,對文明而言,生產力這一“果實”究竟具有什么樣的意義和價值呢?
首先,生產力發展是文明前進的主要動力。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強調生產力的社會作用時指出:“隨著新生產力的獲得,人們改變自己的生產方式,隨著生產方式即謀生的方式的改變,人們也就會改變自己的一切社會關系。”[11]恩格斯則通過經驗考察和對比,強調不同國家生產力狀況的差異直接影響著各國之間文明程度的高低——“只有文明國家才有龐大的鐵路網”[12],“公共工程局從1803年起修筑了約900英里公路,并建造了1000多座橋梁,因此,蘇格蘭山地的居民一下子就接觸到了文明”[13]。與英國比較而言,“在德國境內,文明的景象僅僅散見于幾個工商業中心及其周圍地區”[14]。不難看出,在馬克思恩格斯眼中,文明的繁榮,必然離不開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基礎;而文明的衰落,與生產力下降又往往緊密相連。所以,正是由于親眼目睹了生產力水平的突飛猛進,馬克思恩格斯才將文明的起點定位在資產階級社會,強調“現代社會”就是“存在于一切文明國度中的資本主義社會”[15],并將率先完成生產力革命、累積大量物質財富的英、法、德等稱為“文明國家”或“文明民族”。
其次,生產力發達是實現人類解放的必要條件。實現共產主義,由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飛躍,是馬克思主義最崇高的社會理想。馬克思恩格斯之所以認為共產主義的實現絕不是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就在于他們堅信人類從未放棄過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而這種向往又必然要通過人的雙手轉化為現實的生產力,因為正如他們所講的那樣,“只有在現實的世界中并使用現實的手段才能實現真正的解放”[16]。因此,高度發達的生產力是未來通往共產主義社會最牢固的物質根基,并由此構成支撐人類文明肌體最強健的骨骼。正是基于這樣的理解,恩格斯強調各個國家生產力水平的高低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其進入共產主義社會的先后順序——“共產主義革命將不是僅僅一個國家的革命,而是將在一切文明國家里,至少在英國、美國、法國、德國同時發生的革命,在這些國家的每一個國家中,共產主義革命發展得較快或較慢,要看這個國家是否有較發達的工業、較多的財富和比較大量的生產力”[17]。
綜上,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文明范式的理解方式始終伴隨著其唯物史觀生發演化的整個過程,其成為其分析探究人類歷史規律圖景的重要支撐和核心內容。但另一方面,作為解剖人類歷史的現實樣本,馬克思恩格斯依然延續了其對以英國為代表的資本主義文明形態的辯證取向。在系統考察資本主義文明形態歷史性飛躍的同時,也對這一進程中暴露出的矛盾與危機進行了揭露與批判。
生產力的革命性變革與物質財富的爆炸式增長是資本主義社會對人類文明的突出貢獻。與此同時,資本主義文明卻由于先天缺陷,在野蠻生長的過程中一次次陷入困頓與危機,終究避免不了要為更高水平的共產主義文明所取代的歷史命運。為此,馬克思恩格斯強調指出,“文明時代是在‘惡性循環’中運動,是在它不斷地重新制造出來而又無法克服的矛盾中運動”[18],認為“沒有對抗就沒有進步,這是文明直到今天所遵循的規律”[19]。他們甚至多次使用“文明的暴行”“文明的陰溝”“文明的污濁毒氣”等帶有強烈情感色彩的語言來直抒他們對資本主義的失望。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將資本家為達到資本積累的目的而瘋狂追逐剩余價值、盲目擴張生產規模,導致生產相對過剩、引發周期性經濟危機的現象稱為“文明過度”,認為其必然破壞社會生產力水平,加劇無產階級貧困狀況,給人類文明進步帶來不必要的損失。
為了加速資本積累步伐,資本家一方面極力通過提高勞動生產率變相延長工人剩余勞動時間,另一方面則癡迷于擴大生產規模,榨取更多的剩余價值。然而,資產階級畢竟只是社會人口中的一小撮,龐大的社會產品最終還要依靠無產階級來消費。可事實是,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越成功,工人能夠用來進行日常消費的工資就越少,社會購買力就越低。因此,一面是供給端的盲目擴大,另一面是消費端的日漸萎縮。這樣的矛盾無疑會造成商品積壓、企業減產、生產衰退、收入銳減,最終使整個社會生活陷入混亂。恩格斯說:“每次混亂對全部文明都是一種威脅,它不但把無產者拋入貧困的深淵,而且也使許多資產者破產。”[20]可見,“文明過度”傷害的不僅是無產階級,還包括資本家自身,并最終毀掉大批已經形成的生產力。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因為“社會上文明過度,生活資料太多,工業和商業太發達”[21]。
事實上,“文明過度”是資本主義的制度性危機,它根源于生產力發展的客觀要求與資本主義私有制之間的矛盾。換句話說,這樣的危機證明了資本主義制度自身的先天不足。當生產力水平較低時,這種不足并沒有完全暴露,但隨著生產力不斷提高特別是生產社會化的規模溢出了資本主義私有制可以容納的范圍時,危機就暴露無遺了。因此,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恩格斯得出結論說,“資產階級用來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現在卻對準資產階級自己了”[21]。
資本與勞動的對立是資本主義社會賴以存續的根基。資本增殖的邏輯是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不竭動力。在這樣的社會里,資本家憑借著對生產資料的壟斷,用無形的鎖鏈將工人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建立起資本統治的“千年王國”。而無產階級除了出賣“自己的皮”“讓人家來鞣”以外,絕無其他活路可言。不僅如此,在資本為王的社會里,資本邏輯還打著“合法交易”的旗號外溢成為社會生活的最高法則。也就是說,在資本主義條件下,“資本的統治在任何一個地方都重新建立起統治與奴役的關系……它君臨一切財富、權力、情感、道德之上”[22]。無論是政治還是文化、聲望還是榮譽統統都要在所謂自由、平等、人權等精心杜撰的虛假話術下接受資本的鞭笞,匍匐于資本腳下。
為了發現資本剝削的秘密,馬克思恩格斯詳細考察了率先步入資本主義文明的英國,并對這一進程中工人遭受的悲慘境遇給予了細致入微的描述和深刻分析。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把工人用高價從資本家手里租來的居所稱為“山洞”或“停尸房”,稱其是“文明的恥辱”。這些所謂的“房子”用粘土和石塊堆砌,爛泥和濕秸稈組成了地面和頂棚,工人和孩子就在其中席地而居。這里沒有火爐和廁所,只有時時散發惡臭的水溝,自然也就成了傷寒、熱病的發源地。馬克思說,資本家視工人如草芥——“給他飯吃,就如同給鍋爐加煤、給機器上油一樣”[23]。除了非人的生活環境,資本家還炮制出日班和夜班制度,肆意延長工作時間,以致工人被累死成為工廠里的常態。基于機器普及帶來的勞動形式的簡單化,資本家又將貪婪的目光轉向了成本更低的童工,美其名曰讓其及早“接受職業訓練”。這些孩子身軀萎縮、體質虛弱、神態呆滯,麻木得像一塊石頭。更有甚者,面對工人求生無門之后的抗爭,資本家手持“法律正義”,高呼“捍衛文明”,對工人進行慘絕人寰的屠戮。馬克思恩格斯直斥這樣的無恥行徑為“文明中的野蠻”。在他們看來,無論資本主義的狂飆猛進給人類社會帶來多少物質財富,但其對工人生命和道德底線的踐踏無疑都將永遠被釘在文明的恥辱柱上,而與之相反,“產業工人的起義不管帶有怎樣的局部性,總包含著恢弘的靈魂”[24]。
以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為主要內容的物質資料的生產活動歸根到底制約著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因此,馬克思形象地將自然看作是人的“無機的身體”,認為“勞動和自然界在一起才是一切財富的源泉”[25]。然而,由于自然的客觀存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是作為“不依賴于他的對象而存在于他之外的”,所以,人在利用自然的同時,又必須接受自然的規制,遵循自然的法則。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馬克思提出要在最無愧和最適合人類本性的條件下與自然合理進行“物質變換”。恩格斯則強調:“我們決不像征服者統治異族人那樣支配自然界,決不像站在自然界之外的人似的去支配自然界。”[26]
資本主義社會作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工業化的文明形態,顯著增強了人類利用和改造自然的能力。然而,資產階級在消解掉人類自然崇拜的同時視自然為單純的支配索取對象,造成嚴重的環境危機和生態破壞,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馬克思恩格斯深度分析了資本主義時代的生態問題,指出資本家通過壓榨和奴役自然無休止地追求利益是造成這種情形的根本原因。在《自然辯證法》中,恩格斯寫道:“支配著生產和交換的一個個資本家所能關心的,只是他們的行為的最直接的效益。不僅如此,甚至……銷售時可獲得的利潤成了唯一的動力。”[27]在資本家的眼里,自然早已褪去了神圣崇高的外衣,成為可以被任意蹂躪、肆意榨取的對象,而至于這樣做的危害,眼光向來短淺的他們從來都無暇顧及。恩格斯批評西班牙的種植場主:“曾在古巴焚燒山坡上的森林,以為木灰作為肥料足夠最能贏利的咖啡樹利用一個世代之久,至于后來熱帶的傾盆大雨竟沖毀毫無保護的沃土而只留下赤裸裸的巖石,這同他們又有什么相干呢?”[28]一言以蔽之,自然之于資本,從來只是“有用物”,而非“共同體”。
環境污染和生態危機不僅發生在農業產區,而且也蔓延到城市。在《反杜林論》中,恩格斯注意到紡織業和金屬加工業聚集區的工業污水問題,認為這些污水臭氣熏天、滋生大量病菌,給城市環境和工人健康都造成了嚴重傷害。及至晚年,在寫給丹尼爾遜的信中,恩格斯又細數資本主義國家的地力損耗、森林銳減、江河干涸及氣候變化等生態問題,告誡那里的居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對我們進行報復”[29]。
馬克思恩格斯向來主張通過發展生產力,建立起普遍化的交往關系,使現代文明超越民族國家邊界走向世界歷史,最終實現所有人自由全面發展。資產階級是世界歷史的開創者,但私有制的社會基礎與人類解放的宏偉使命并不相容。在二者之間,必須要經歷一場偉大的社會革命,在保存資本主義文明果實的同時,打碎舊式社會關系,引導人類社會走上正確軌道。所以,馬克思預言:“只有在偉大的社會革命支配了資產階級時代的成果,支配了世界市場和現代生產力,并且使這一切都服從于最先進的民族的共同監督的時候,人類的進步才會不再像可怕的異教神怪那樣,只有用被殺害者的頭顱做酒杯才能喝下甜美的酒漿。”[30]
那么,資本主義主導的世界歷史進程到底出了什么問題,必須要通過社會革命才能導引其走上正確道路呢?
從目的上看,資產階級推動世界交往絕非是饋贈文明,而是為一己之私。以英國蓄意挑起的鴉片戰爭為例,在《鴉片貿易史》中,馬克思通過分析對比戰爭前后中國的進出口情況,指出英國發動這場戰爭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獲得“賤買貴賣的特權”,是為了讓中國“這個帝國的銀幣——它的血液……流向英屬東印度”[31]。英國雖然名義上是播撒“文明”,但干的卻是“靠摧殘人命和敗壞道德來填滿英國國庫”的“海盜式”的勾當,是為了“贏得新的地域來擴張卑鄙的貪欲”[32]。
從方式上看,資產階級開創世界歷史不是靠互相尊重、和平共贏,而是靠欺詐與戰爭進行殘酷掠奪。在《共產黨宣言》里,馬克思恩格斯寫道,資產階級“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33]“不想滅亡”說明西方國家推動普遍交往依靠的是暴力的“強行征繳”。“從屬”則明確了二者地位上的不平等——西方是主宰者和統治者,東方是附庸和殖民地。在談到英國對印度實施的殖民統治時,馬克思強調英國人的統治不僅破壞了本地的公社和工業,而且摧毀了印度整個社會結構,硬生生扯斷了印度與自己的歷史和文明之間的聯系。在“自由貿易”的旗號下,英國人給印度送去的卻是內戰、外侮、革命、征服、饑荒……總之,英國人“在印度進行統治的歷史,除破壞以外很難說還有別的什么內容”[34]。
正如伊格爾頓所言:“馬克思正是在現實邏輯失靈、步入自相矛盾的死胡同的情況下,找到了一個理想化未來的輪廓。”[35]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文明的批判說明,資本主義文明是由資本邏輯所主導、建立在資本對人的統治和對自然的奴役基礎上的、服務于少數資本家的文明,它既不可能使每個人得到自由,更無力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因此,必須構建一條超越資本主義的、真正的、普遍的新型文明之路。這種新型文明要真正代表人類文明的前進方向,就必須既把“無產階級解放和全人類解放相結合”,又“把個體利益和全社會普遍的共同利益相結合”[36],實現人類文明形態的跨越式發展。
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視野出發,馬克思恩格斯以現實的人的實踐活動尤其是作為歷史發展基礎的生產力結果揭示出文明范式的本真涵義,以建立在生產力基礎上的普遍交往和社會形式的變革作為超越“資本共同體”的現實路徑,擘畫出未來共產主義“自由人聯合體”文明圖景。
作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現實形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堅持科學社會主義理論邏輯與中國特色實踐邏輯有機統一,致力于構建以人類解放為價值目標、指向共產主義的新型文明形態。這一文明形態站在世界歷史和人類文明的高度,以辯證性的歷史眼光重新審視西方現代化進程,以結合了中華文明優秀傳統的科學社會主義超越西方資本主義文明形態,為世界秩序嶄新變革和人類文明健康發展提供了全新的現實圖景。
現代化是人類社會的永恒追求,但選擇走什么樣的現代化道路,至今仍然困擾著眾多發展中國家。澳大利亞政治學者維斯和霍布森通過對二戰后韓國、日本、新加坡等成功步入現代化行列的亞洲新興經濟體的研究表明,這些國家和地區實施的最重要的戰略舉措是“國家和市場的協同作用”或“被引導的市場”[37]。換句話說,與西方國家內生自成的市場化路徑不同,后發國家邁向現代化必須通過轉型或重建的方式再造一個權威系統,由其主導培育起現代化的經濟體系和社會結構。尤其在社會轉型和發展的關鍵時期,“如何建立和維護領導權威,這是事關成敗的重要一環”[38]。
在當代中國,這一偉大使命是由中國共產黨來完成的。習近平指出:“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征。”[39]在中國現代制度建構與國家建設中,中國共產黨是當之無愧的核心力量和領導權威。這種權威既來自其在風雨如晦之際主動承擔歷史使命,以自身之先進性凝聚民族力量,挽救民族危亡,實現人民當家作主的卓越貢獻,更來自其通過開辟和發展社會主義道路,引領國家實現現代化轉型,推動中華文明走向當代復興的不朽功勛。
作為無產階級革命型政黨,中國共產黨始終堅持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以自身之革命推進社會之革命。在吸收借鑒資本主義文明有益成果的同時,通過全面深化改革構建起能夠有效承載生產力發展要求的、以公有制為主體的現代化交往方式和社會形式,始終以滿足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和需求為根本目標,保證中國現代化進程始終沿著社會主義的正確方向前進。
作為人類文明前進和發展的根本動力,生產力發展從根本上取決于人類解決自身物質匱乏、滿足自身物質需求的自然需要。在這一點上,無論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二者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換句話說,當代資本主義文明的困頓和危機本質上并不是以生產力發展為核心的“物質內容”的危機,而是主宰“物質內容”的資本邏輯突破其固有界限,外溢成為交往關系和社會形式的最高權力,進而建立起物對人的全面統治關系所形成的一種社會危機。這種危機外化為當今資本主義世界普遍存在的經濟發展危機、民主政治危機、生態環境危機、文化霸權危機和全球治理危機。
站在人類文明何去何從的十字路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探索出馬克思主義所揭示的、超越資本主義危機與困局的新型現代化道路。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牢牢把握住生產力發展這一中心任務,時刻踐行人民主體性這一價值追求,在逐步克服“物的依賴性”的同時,時刻警惕只見物不見人,防止出現物對人的異化與宰制。從這個意義上講,一方面我們必須以強烈的歷史主動精神全面而持續地深化改革,協調推進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五位一體”的整體文明布局,致力于打造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良好和諧、可持續發展的新型交往關系。另一方面,必須正確認識和把握資本的特性和行為規律,在堅持利用資本的同時,學會馴服和駕馭資本,明確資本邏輯的適用范圍,防止其野蠻生長侵蝕社會主義的制度基底,保證物質、精神、政治、社會、生態等發展成果始終服務于滿足全體社會成員的美好生活追求。
現代化不僅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社會生活的變革,同時也是一種全球范圍內的社會變遷。雖然發軔于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現代世界歷史進程本身就蘊含著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普遍價值,但這種由少數發達國家所主導的全球化實質上是資本主義國家內部統治結構的擴大化版本,是具有剝削性和壓迫性的“西方中心主義的全球治理體系”[40]。與資本主義的發家史不同,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不靠殖民掠奪、不靠民族奴役、不靠對外侵略戰爭的自主創造。這樣的文明形態對內以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為目標,團結帶領人民不斷為美好生活而奮斗,對外以同世界各國人民深化友誼、加強交流為目標,走和平發展道路。
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發展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必由之路。習近平指出:“人類已經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利益高度融合,彼此相互依存。每個國家都有發展權利,同時都應該在更加廣闊的層面考慮自身利益,不能以損害其他國家利益為代價。”[41]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對資本主義全球化體系的反思和糾偏,所要解決的正是當前全球治理體系所面臨的由資本邏輯作為主要治理手段所導致的持續危機和多重挑戰。通過建構性地闡明未來世界的性質、特點、構成和原則,探索走出一條更加公平、合理、多元化,更能符合人類社會普遍利益的全新治理格局。它的提出及時回應了“建設一個什么樣的世界、如何建設這個世界”的重大時代命題,有力回擊了“文明優越論”“文明沖突論”等錯誤論調,是中國在對人類前途命運的高度關切中為世界文明發展提供的全新選擇。
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一百多年來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所創造的一切文明成果的總稱。這一文明形態繼承中華文明以人為本的價值理念,堅守馬克思主義政黨一切為了人民的價值追求,以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全面進步為價值旨歸。
中華文明向來堅持以人為本,自古就有“民貴君輕”“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治國理念。然而到了近代,中華民族在現代化潮流中逐漸落伍,一時間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復興中華文明的重擔歷史性地落到了中國共產黨的肩上。中國共產黨一經誕生,就把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確立為自己的初心使命,就把依靠人民創造歷史偉業、堅持人民利益高于一切寫在了自己的旗幟上。“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從“民為貴”到“以人民為中心”,五千年過去了,但中華文明始終基因不變、初心未改。古老的東方大國以嶄新的現代姿態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成為引領人類文明進程的中堅力量。
不僅如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社會主義,而不是別的什么主義。由于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開創的偉大事業是社會主義文明的當代形態和中國形態,這就決定了其必然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而不是“以資本為中心”。作為馬克思主義的執政黨,中國共產黨的最高理想和最終奮斗目標始終是通往每個人自由全面發展的共產主義社會。因此說到底,人類文明新形態是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目標的文明形態,是指向共產主義理想社會的文明形態。
只有理解文明演進的基本規律,才能把握文明前進的方向與道路。馬克思恩格斯基于唯物史觀的發展進程揭示出文明范式的本真涵義,通過分析批判資本主義文明的危機困頓揭示出文明演進的辯證邏輯,在此基礎上擘畫出以“人的解放”為最終目標的共產主義文明圖景。馬克思恩格斯文明范式的邏輯理路對我們“揭示人類文明的辯證發展道路、超越資本文明和構建人類文明新形態具有重要意義”[42]。
中國式現代化創造的人類文明新形態在秉承人類文明演進共性的同時,以高度自覺的歷史主動精神致力于規避和宰制資本關系下的文明悖論,既自覺遵循了馬克思主義所揭示的科學真理和價值選擇,又牢牢把握住自身具體國情和本民族優秀傳統文化,走出了一條超越西方發展模式的嶄新的現代化路徑。人類文明新形態為世界歷史的創新融合與持續發展描繪出美好愿景、提供了科學指引、注入了持續動力,必將成為引領人類文明進步潮流的光輝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