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論《容成氏》的性質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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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漢初諸子文獻中有一種以遠古時期社會演化為主題的記載,可稱之為“遠古社會”傳說。其中往往存在著對整體歷史的系統看法,富含諸子的“古史觀”。王樹民先生曾總結戰國時的六種古史觀:韓非的四世說、風胡子的四時說、《禮運》的大同小康說、孟子的傳賢傳子說、鄒衍的五德終始說、無名氏的三皇五帝說。[1]遠古社會傳說中還保存了大量“某某氏”之稱,即眾多遠古部族名號的歷史信息①。這些傳說與名號不見于代表周王室傳統的《詩》《書》,也不見于秦、楚、齊、宋等異姓諸侯對祖先的追憶中,故非“諸侯的古史”,而屬“諸子的古史”。
顧頡剛先生研究古史主張“不立一真,唯窮流變”[2]。諸子所傳未必盡是客觀史實,窮究傳說之流變分化,是研究遠古社會的重要路徑之一。諸子所傳遠古社會存在著三方地域異辭,地域傳聞不同,學派取舍有異。較早關注地域古史異辭的是蒙文通先生。他指出,戰國流傳的古史傳說存在著三方地域異辭,可分為三晉(《韓非子》《竹書紀年》等縱橫法術之學)、荊楚(《莊子》《楚辭》《山海經》等辭賦、道家之學)、鄒魯(六經、儒、墨之學),并言:“蓋魯人宿敦禮義,故說湯、武俱為圣智;晉人宿崇功利,故說舜、禹皆同篡竊;楚人宿好鬼神,故稱虞、夏極其靈怪。三方所稱述之史說不同,蓋即原于其思想之異。”[3]后又指出:“三方言史,皆失其真。然則三方于史文多托古,于治術多改制耶?!盵4]換言之,即認為儒家古史倫理化,楚地古史神話化,三晉古史功利化。
姜亮夫于1979年發表了《三楚所傳古史與齊魯三晉異同辨》,亦劃為三楚、三晉、齊魯,自謂:“本文以屈、宋文中所傳古史為主,以校齊、魯、三晉之所傳?!盵5]即,從《楚辭》出發,同三晉、齊魯的古史傳聞等方面對比,以觀三方差異。這與蒙文通從鄒魯的《孟子》出發,同三晉、楚地進行對比的研究取徑相似。
蒙文通、姜亮夫兩位學者遙相呼應,都認為古史異辭是戰國時期不同地域風俗、不同學派思想導致的。本文即嘗試以兩位學者的戰國學術與傳說“三方說”作為視角,以遠古社會傳說作為專題,系統地對比北(三晉)、東(齊魯鄒)、南(楚淮)三方異辭,這是前賢時彥較少措意的,但對研究戰國地域文化與諸子思想流派以及認識遠古社會與古史觀都有著深刻的學術意義。
三晉法術之士商鞅本為“衛之諸庶孽公子”,一度仕于魏;韓非子出自“韓之諸公子”。[6]商鞅、韓非在三晉地域長期浸潤法術之學。傳其學說的《商君書》《韓非子》載有遠古社會傳說:
昔者昊英之世,以伐木殺獸,人民少而木獸多?!酢酡谥溃畸敳宦?,官無供備之民,死不得用槨。事不同,皆王者,時異也。神農之世,男耕而食,婦織而衣,刑政不用而治,甲兵不起而王。神農既沒,以強勝弱,以眾暴寡。故黃帝作為君臣上下之義、父子兄弟之禮、夫婦妃匹之合,內行刀鋸,外用甲兵,故時變也。由此觀之,神農非高于黃帝也,然其名尊者,以適于時也。(《商君書·畫策》)[7]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圣人作,構木為巢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鉆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說之,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鯀、禹決瀆。近古之世,桀、紂暴亂,而湯、武征伐。(《韓非子·五蠹》)③
《畫策》與《五蠹》的古史觀都分為四期。《畫策》的第一階段是昊英之世,禽獸橫行逼人;第二階段尚無階級分化,無私產;第三階段是神農之世,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無須刑戰;第四階段是黃帝之世,倡導君臣夫婦倫理,用刑罰管束內部階級分化,用戰爭來掠奪外族財產?!段弩肌返乃钠谑巧瞎胖?有巢氏、燧人氏)、中古之世(鯀、禹)、近古之世(桀、紂、湯、武)、當今之世。
《畫策》《五蠹》所傳遠古社會的傳說,既沒有被道德倫理化,又不雜神話,都屬于純現實敘述。蔣重躍曾將《五蠹》稱為“純粹理性歷史觀”,認為韓非“使歷史觀從道德理性和宗教傳統的雙重羈絆中掙脫出來,在古代中國歷史觀從天人合一到純粹理性的轉變中,起了關鍵的作用”。[8]舊說或以韓非持“進化史觀”,但嚴格來說,三晉法術之士的古史觀既非進化史觀,亦非退化史觀?!懂嫴摺匪^“神農非高于黃帝也,然其名尊者,以適于時也”,并不認為黃帝衰于神農,它關注的是“事不同,皆王者,時異也”,強調的是“時變”與“適時”。這應是法術之士針對道家而闡發的論說。諸子皆承認神農早于黃帝。道家多以“遠古至德”,遂以神農境界高,如《莊子·盜跖》言神農之世是“至德之隆”,而“黃帝不能致德”。法術之士只言時代變化,各有其時,故以“神農非高于黃帝”。《五蠹》也強調:“不期修古,不法???,論世之事,因為之備……世異則事異。”可見,其討論古史觀的核心不在于進化還是退化,而應稱之為“時變史觀”。④
《管子》多收齊地文獻,其中《揆度》《國準》《輕重戊》涉及遠古社會。三篇皆托言齊桓公與管仲對話,以“輕重”為主題,性質同屬一類,或為同一學派的作品,可暫稱其為“齊地輕重學派”。三篇古史系統如下:
《揆度》:燧人—共工—黃帝—堯、舜
《國準》:黃帝—虞—夏后—殷—周
《輕重戊》:燧人?⑤—伏羲—神農—黃帝—虞—夏—殷—周
《揆度》以燧人最古;共工時洪水泛濫,水多陸少;黃帝時禽獸逼人,燒山驅獸;堯舜時出現私有財產和貧富分化。《國準》開篇言:“國準者,視時而立儀?!比缓蠓謩e敘述:從躲避猛獸,到燒山驅趕,再到制作工具,飼養牲畜,設置百官,私有財產逐漸出現而豐富?!遁p重戊》開篇言“自理國虙戲以來,未有不以輕重而能成其王者也”,以伏羲最古。然后歷述各個古帝王天下的功績:伏羲作六法、九九之數;神農種植谷物;燧人鉆燧取火;黃帝改造山川;有虞利民除害,教民禮儀;夏人治水;殷人養牛馬;周人循六法,合陰陽。
《輕重戊》對伏羲和周人的描述,受到了陰陽、數術思想的影響,并無信史的價值。三篇取材相似的套語,與不同圣王相對應,故不應徑視為可信史料。如《國準》言:“有虞之王,枯澤童山。夏后之王,燒增藪。”而《輕重戊》卻言:“黃帝之王,童山竭澤。有虞之王,燒曾藪?!敝T子對某一圣王社會狀況的描述不盡相同,即便同出于《管子》的諸篇亦不相同,其本質當屬于對遠古社會的想象與構擬。
《管子》這三篇雖載遠古社會演化,但主題不在于此,而在于“輕重”?!掇穸取贰遁p重戊》開篇皆強調“古圣王皆行輕重”?!秶鴾省冯m分列諸圣差異,但仍強調“五家之數殊而用一”。《輕重戊》言伏羲制作六法,周人循合之,前后呼應,可見其不言退化、進化與時變。⑥齊地輕重學派非退化史觀,與南方道家有著根本性質的不同;非時變史觀,亦與三晉法術之士稍有不同;又言具體古帝名號,也同鄒魯儒墨有異。因此,可將之歸于三晉法術之士與鄒魯早期儒墨之間。
儒、墨出于鄒魯,《禮記·禮運》與《墨子·辭過》亦有遠古社會傳說?!抖Y運》依次言古圣王制作宮室、衣服、飲食?!掇o過》與其相近,更多了舟車。《禮運》言遠古時“居橧巢”“未有火化”,然后“后王有作”,與《五蠹》有巢、燧人的社會狀況相同。但《禮運》《辭過》的共同特征在于不言古帝具體名號,只籠統言“圣王”“后圣”。⑦這或許可歸結為鄒魯早期儒墨的特點,與其他學派或地域所傳不同。
此外,鄒人孟子言堯舜時的狀況近似于遠古社會傳說: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于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谷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于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中國可得而食也。……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蛊鯙樗就?,教以人倫。(《孟子·滕文公上》)
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于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砭虻囟⒅?,驅蛇龍而放之菹?!B獸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孟子·滕文公下》)[9]
堯舜禹時有大洪水是戰國諸子間的共識,但孟子言堯時還是一片荒蠻,所言堯舜時的社會狀況近似于其他諸子對遠古社會的描述,這是一個罕見且顯著的異說。《論語·泰伯》載孔子言堯“煥乎,其有文章”,禹“致美乎黻冕”,[10]似已進入文明社會,可見孔、孟之間存在著分歧。孟子所言堯時洪水的狀況實近似于《商君書·畫策》“人民少而木獸多”的昊英之世、《韓非子·五蠹》“人民少而禽獸眾”的有巢之世、《淮南子·覽冥》“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的女媧之世。然這些篇章均未將此種情狀歸于堯舜,而歸于上古,尚處于文明社會的前夜。
“遠古社會”與“禹治洪水”在諸子的古史中常被視為兩種不同的傳說,而孟子將其聯結在一起。諸子多把大洪水視為堯舜時代的一次自然災害,而將遠古社會定為更早的荒蠻時代。兩種傳說的古史期不同,性質亦不同。孟子雜糅二者,將遠古社會的荒蠻景象安排到堯舜時,使古史期大大縮短。這種古史觀的形成可能是受到了儒家古史期的內在限制。《論語》《孟子》及郭店簡、上博簡的儒書,言說古史皆至堯即止。但同時期的其他文獻,如《左傳》《國語》《容成氏》等已有大量古帝記載,儒家對此并非不知,而是不取信。這說明,戰國早中期儒家所持守的古史期最早是堯。孟子將遠古社會狀況歸于堯時,正是沿襲維持了儒家這一古史觀。
儒家“祖述堯舜”,墨家“祖述堯舜禹湯之道”,把堯作為古史期的上限,可能是出于道統的考慮。儒墨“法先王”,堯之上的古帝茫昧難稽,難以效法。儒墨又多習《詩》《書》,《詩》的古史期上限是禹,《書》的古史期上限是堯舜,超出的古史不輕易采信,而法術之士與道家則沒有這樣的內在限制。譬如,法術之士不復古,不法先王。即便古圣鄙陋粗簡,亦不影響其說的開展。不同時代的古帝被其置于各自社會階段,反而更能體現其時變史觀。
《莊子》《淮南子》言遠古社會與三晉法術之士、鄒魯早期儒墨又有不同。蒙文通不僅認為“道家有北南二派”,且言“道家之學盛于楚……三晉無道家言,楚無法家言”,并將《莊子》歸入南方道家。[11]莊子是宋國蒙地人,宋國在戰國時漸染楚文化?!痘茨献印烦蓵跐h初南方,多采南方黃老之說。顧頡剛言:“淮南于戰國屬楚,淮南王劉安又是一個《楚辭》學家,所以他的書中多維持《楚辭》的古史系統而道二皇。”[12]此外,《莊子》托言古史人物的傳說,亦有相關研究。[13]根據這兩部書大體可知南方道家所傳的遠古社會。《莊子》外篇載: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胠篋》)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澹漠焉。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澆淳散樸,離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后去性而從于心。(《繕性》)⑧
《胠篋》以遠古十二部族為“至德之世”“至治”?!犊樞浴费造萑?、伏羲、神農、黃帝、唐、虞更迭,不斷伴隨著“德下衰”??梢?,兩篇皆是明確的退化史觀?!睹l篋》對遠古社會的描述基本同于老子“小國寡民”之說?!独献印返诎耸卵裕骸笆谷藦徒Y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雹帷犊樞浴匪^“莫之為而常自然”也可對應《老子》第五十章“夫莫之命常自然”。⑩可見,《莊子》外篇《胠篋》《繕性》皆對《老子》之學有所傳承與發揮。楊儒賓認為,老莊思想是“樸素主義”“烏托邦理想”“退化思想”的大宗和主要源頭。[14]《繕性》言“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至古“至一”,把這種形上狀態視為純樸理想的至德之世,這可能是對老子形上宇宙論的繼承與發展。這種說法則不見于《胠篋》《盜跖》。雜篇《盜跖》所傳又稍有不同:
古者禽獸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棲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居,起則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后,以強凌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
《盜跖》既不以最古的有巢、知生為至德,又以黃帝以后“不能致德”,而以其間的神農為“至德之隆”。神農以下可謂退化,而縱觀始末則難將其定義為退化史觀,故稱其為“準退化史觀”。
有巢、知生時,禽獸橫行,不知衣服,與道家推崇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的生活條件有較大差距,故不以為至德。有巢、燧人、知生傳說在客觀上破壞了道家主流的退化史觀,悖于“遠古至德”說,二者相牴牾,故其傳說不應源自道家思想的內在理路,《盜跖》顯然是非典型的莊子后學作品。《盜跖》“有巢氏之民”與《五蠹》“有巢氏”相合,其他描述也與北方諸子傳說多合,可見是《盜跖》采擇北說,加以雜糅與改造。這一方面可見其受北學影響,另一方面可知其未能盡守南方道家之學。其學兼采南北,駁雜不純。
《盜跖》一度被視為偽作,但劉笑敢認為其“雖然不是莊子后學嫡派所作,卻也受到了莊子及莊學的一些影響”;并把《胠篋》《盜跖》劃為第三類“無君派”,認為與內篇關系是“異大于同(抨擊楊墨)”;把《繕性》劃為第二類“黃老派”,認為與內篇關系是“同異參半(融合儒法)”。[15]現在從三篇所載遠古社會傳說來看,亦支持劉笑敢之說。《繕性》確比《胠篋》《盜跖》更近于典型的道家言,而《盜跖》最為駁雜不純,不似莊子后學嫡派所作。
《胠篋》《繕性》《盜跖》三篇都把遠古社會定性為“至德”。此外,《莊子》還有兩篇提及“至德之世”?!短斓亍费裕骸爸恋轮?,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馬蹄》言:“至德之世……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群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群,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烏鵲之巢可攀援而闚。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并……及至圣人,蹩躄為仁,踶跂為義,而天下始疑矣……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這兩篇主要是為了菲薄仁義。似乎“至德之世”之后,才進入歷史演化的階段,“人類的黃金時代是在沒有歷史意識的上古時代”[16]。相對于《老子》的“小國寡民”,《莊子》對“至德之世”的描述更加豐富,思想內涵和古史觀也有所擴充。“德”雖是《老子》的重要概念,但其多講“玄德”“常德”“上德”“積德”,未有“至德”。由此可知,形上的“至德之世”乃是莊子及其后學繼承老子之學而發展出來的一個重要的思想觀念。
總體看來,《胠篋》《繕性》《盜跖》三篇雖都收入《莊子》,但其所傳遠古社會各自不同。其一,在史觀方面,《胠篋》《繕性》持退化史觀,至古至德;《盜跖》則是從神農以降才開始退化,以中間的神農為至德。其二,在社會狀況方面,《胠篋》是眾族皆小國寡民、自給自足,《繕性》是混沌的形上狀態,《盜跖》是荒蠻社會。其三,在古史系統方面,《胠篋》的十二氏是同時并存的古族,非王天下的古帝;《盜跖》亦以有巢、知生為古族古民,以神農以下為古帝;《繕性》則以至古混芒,燧人、伏羲始王天下。其四,在學派特征方面,《繕性》屬典型南方道家學說,《胠篋》次之,兩篇都明確傳承老子之學,而《盜跖》兼采南北之學。綜上,三篇應為莊子后學的不同三家所作,而非同一人或同一家所作。
《淮南子》諸篇有大量遠古社會的傳說。如《本經》后一部分載:“昔容成氏之時,道路雁行列處,托嬰兒于巢上,置馀糧于畮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薄缎迍铡份d:“古者,民茹草飲水,采樹木之實,食蠃蛖之肉,時多疾病毒傷之害。于是神農乃始教民播植五谷,相土地宜燥濕肥墝高下,嘗百草之滋味?!边@兩篇只是零星散見的對遠古社會的描述,其編撰目的是以事說理,并未敘述演化歷程。
《淮南子》中集中描述遠古社會的篇目是《俶真》《覽冥》《主術》《氾論》及《本經》開篇。篇幅太長,茲不贅引。其中,僅《氾論》持“時變史觀”,列舉遠古社會中衣服、居處、耕作、交通的起源,主張“五帝異道”“三王殊事”“因時變而制禮樂”“不必法古”“不必循舊”“圣人法與時變,禮與俗化”,無具體古帝名號和史事,不雜神話與祥瑞。這些特征近似于《墨子·辭過》《禮記·禮運》《呂氏春秋·恃君》,疑其有共同的淵源,大抵來自北學。
《俶真》《覽冥》《主術》及《本經》開篇部分則皆為退化史觀,其古史系統如下:
《俶真》:至德之世—伏羲氏—神農、黃帝—昆吾、夏后—周室
《覽冥》:伏羲、女媧—五帝(黃帝)—三代(夏桀)—七國—西漢
《主術》:神農—末世之政
《本經》:太清之治—衰世
這五篇可略分為兩組:其一,《俶真》《本經》把至古形上之世視為至德,其后皆視為衰世;其二,《主術》盛贊神農之治,《覽冥》盛贊伏羲、女媧、黃帝之世,其后皆視為衰世。與之不同的是,《俶真》卻將伏羲、神農、黃帝視為衰世的不同階段。
此外,《覽冥》言戰國時退化到谷底,然后又歌頌漢朝“修伏犧氏之跡,而反五帝之道”,有復德起色,也應視為“準退化史觀”。此說的思想邏輯有四點:其一,認為三代以后衰退的原因是“諸侯力征,天下不合而為一家”,而今漢朝統一,故有復德的可能;其二,黃老在漢初受到前所未有的推崇,故有阻止進一步退化的可能;其三,《淮南子》曾呈送漢家皇室,作為受猜忌的封國會有諛揚皇室的政治目的;其四,貶抑六國、宣揚漢德是漢代的普遍風氣。
最令人矚目的是,《俶真》《本經》皆以至古為一種形上的狀態,這一點與《莊子·繕性》非常相似?!秱m真》載:“至德之世,甘瞑于溷澖之域,而徙倚于汗漫之宇?!瓬啘喩n蒼,純樸未散,旁薄為一。”《本經》載:“太清之治也,和順以寂漠,質真而素樸,閑靜而不躁,推移而無故,在內而合乎道。”這是把道家的形上宇宙論引入對遠古社會的敘事中,是南方道家古史觀的重要特征。在此形上之世中,《俶真》雖有“圣人呼吸陰陽之氣”,但無具體名號。這種圣人不是臨民治事的統治者,而是得道者,民亦不必用智,萬物秩序井然,自然而成。
《淮南子》載遠古社會多雜神話與祥瑞,這與三晉、齊鄒魯多言現實人事不同?!队[冥》載女媧補天神話,還多雜祥瑞等非現實色彩。其文曰:“鳳皇翔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龍進駕,飛黃伏皂?!薄段淖印ぞ\》與之對應的內容則無神話祥瑞?!侗窘洝酚州d太清之治有“鳳麟至”“甘露下”的祥瑞,而衰世則有“麒麟不游”“鳳凰不翔”及川絕、天旱、地坼的災異。
《淮南子》多持南方立場,是地域特色?!秱m真》言:“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溢美后羿有智,與《左傳》所傳中原夏史貶抑有窮氏后羿不同。《俶真》有所謂“昆吾、夏后之世”,昆吾為楚先祝融八姓后裔之一。《俶真》將“昆吾”置于“夏后”之前,是尊南而輕北。北方尊夏后而貶昆吾,昆吾被視為夏王朝下的諸侯,南北立場不同。《文子·上禮》與《俶真》同文,其文卻作“夏、殷之世”,不言昆吾,是受北方古史觀的影響。
至此可歸納出,退化史觀、形上的至德之世、傳述老子之學,這三個特征是南方道家所傳遠古社會的最典型特征。故,《莊子·繕性》與《淮南子》之《俶真》《本經》可謂典型道家古史觀。于此之外,《淮南子》還多雜神話、祥瑞、南方立場。
上博簡有一篇題為《容成氏》的文獻,其首簡雖殘,但根據先秦古書篇名多取文首諸字的常例,其開篇首個名號應即容成氏。此名號又見于《莊子·則陽》《淮南子·本經》?,F將《容成氏》所傳遠古社會以寬式釋文節引于下:

除《容成氏》《莊子·胠篋》《六韜》以外,其他文獻也零星記載了一些虞代以前的遠古部族。《左傳》有金天氏、帝鴻氏、縉云氏、大庭氏,《國語·晉語四》有方雷氏、彤魚氏、有蟜氏,《管子·封禪》有無懷氏(在虙羲之前),《莊子·人間世》有幾蘧(接于伏戲之后),《應帝王》有泰氏(不晚于有虞氏),《馬蹄》有赫胥氏,《天運》有有焱氏,《呂氏春秋·古樂》有朱襄氏、葛天氏(在黃帝之前),《商君書·畫策》有昊英氏,《呂氏春秋·用民》《淮南子·道應》有夙(宿)沙之民(與神農同時),《大戴禮記·帝系》有西陵氏、蜀山氏、滕氏、竭水氏,銀雀山漢簡《占書》有有怏氏、遂患氏。
這些名號可分為四類:其一,有巢、燧人、庖犧、神農、驪畜應是戰國時人構擬出的象征性古帝,與巢居、鉆遂、屠宰、農業、畜牧有關,代表某種社會發展階段,并非實有其人,非實有其族。其二,有怏氏、遂患氏及《莊子·應帝王》的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忽、中央之帝渾沌,只是配合篇旨,臨文造作的名號,以便論述說理,標示文旨主題,沒有信史價值。其三,《帝系》言五帝娶于某氏,其氏名多為地名,應是戰國時人以地名追稱命名。其四,赫胥氏、昊英氏、夙沙等多稱“某某氏”“某某之民”,屬部族名號,所用之字僅表記音,無實義,當是自遠古流傳至戰國才書于竹帛。這些遠古部族在現存文獻中的信息極少,時代、地望、族屬不詳,且在后世大多沒有被排列進入特定的古史系統中。
《容成氏》是流傳于南方的楚文字抄本,但其內容是否能反映南方傳說與學術,應具體分析。《容成氏》可分為有虞迵以上與堯以下兩部分,主題不同,可能來自不同史源。艾蘭(Sarah Allan)就曾指出:“堯的故事在簡文中以全新的方式開始,暗示著兩種敘事可能是被拼在一起的。”[18]故兩部分應分別討論,不應籠統裁斷。其載堯、舜、禹、湯、文、武傳說與北方中原所傳差別不大,并無南方特征。尤銳(Yuri Pines)曾指出,簡文的禹跡“沒有可辨的南方傾向”[19]。故,堯以下部分從中原傳入的可能性較大。
眾多遠古部族名號零星散見于北方文獻,但常集中見于《容成氏》《莊子·胠篋》《淮南子》等南方文獻,說明其在南方流傳較北方更為廣泛,甚至可能本出自南方。趙平安認為,簡文“講述上古帝王以容成氏為首,大約反映了楚地的習慣。因此,它很可能屬于楚地原生的文獻”[20]。艾蘭也指出“有容成氏出現的早期道家文獻都與楚國相關”,“他是楚地神話中的顯要人物,后來又在道家傳統中具有特殊角色”,“反映了《容成氏》的來源地為楚”。[21]《容成氏》非諸子書,更非道家言,卻與《莊子》《淮南子》皆載眾多古族。這可能說明,眾多遠古部族的名號并非出自道家,而是南方地域特征,是共用的古史資源。
《容成氏》的“退化史觀”是一以貫之的,這被淺野裕一稱為“尚古思想”[22]。簡文言古帝皆“有天下”,“皆不授其子而授賢”,以禪讓迭代,至于有虞迵時“德速衰”,啟攻益開啟世襲制,此后湯武放伐一治一亂?!度莩墒稀穼嵤强v向的線性古帝譜系,這不同于《胠篋》中橫向并存的遠古部族。這是不同群體的授受者根據各自學說對古史素材加以改造的結果。但在退化史觀方面,簡文與南方道家相合?!肚f子·天地》載伯成子高言,堯時“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舜時“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亂自此始矣”。簡文則言古族時“政治而不賞”“不賞不罰,不刑不殺”,有虞迵言“德速衰”,二者說法相近。這可能說明,退化史觀是南方地域特征,未必是道家一家之言。
《容成氏》全篇敘述古史并沒有明顯一貫的核心主題。有虞迵以上是描述遠古社會,宣揚禪讓,強調退化史觀。隨后歷數堯、舜、禹、湯、武的重要史事,主題逐漸離散。反觀典型的諸子文獻言遠古社會,有很強的“以事言理”特征,為的是論證退化史觀或時變史觀。而《容成氏》很少使用諸子常辯論的思想概念,注重的是記事,而非言理,故并非諸子類文獻。討論《容成氏》的學派歸屬,將其劃歸為儒、墨、縱橫家,這本身可能就是一個偽問題?!度莩墒稀繁憩F出了很強的匯集、羅列、記錄古史傳說的編撰目的,其作者參考了不少文獻:記夏商世數與《夏本紀》、卜辭相合,武王伐紂在“戊戌之日”亦與《泰誓》《周本紀》相合;但作者水平也有限,如將囚文王之地誤記為夏臺。由此不妨將《容成氏》的性質視為“南方古史雜抄文獻”。南方學者搜集南北古史傳說,排列匯編,稍加筆削,這種做法甚至可視為《史記》的濫觴。
至此,將諸篇南方文獻的遠古社會傳說列于表1。

表1 南方文獻所傳遠古社會對照表
現將北(三晉)、東(齊魯鄒)、南(楚淮)三方遠古社會傳說一并列于表2。

表2 遠古社會傳說中的古史系統
基于此,可重新劃分戰國漢初諸子所傳遠古社會傳說的三方異辭,且有兩種分法。
第一種是根據“地域”劃分為南、北之學。北學或言時變史觀,不雜神話,多為純現實敘事。南學的地域特征是多持退化史觀與多載眾多遠古部族的名號,這兩點未必出自道家,但被南方道家發揚光大。遠古部族名號雖零星散見于北學,但集中記載則見于南學,這說明其在南方流傳較北方更為廣泛。
第二種是根據“學派”兼“地域”劃分為三方說,即三晉法術之士、鄒魯早期儒墨、南方道家。南方之學與南方道家有參差異同。南方道家的最典型特征是退化史觀、形上至德之世、傳述老子之學?!痘茨献印愤€多雜神話與祥瑞。形上的“至德之世”乃是莊子及其后學繼承老子之學而發展出來的一個重要的思想觀念。北方之學則可細分為三晉法術之士、鄒魯早期儒墨、齊地輕重學派。鄒魯早期儒墨的古史期至堯而止,且多不言古帝具體名號,只籠統稱“圣王”“后圣”。三晉法術之士強調時變史觀,且古史期較長,采擇古史材料多而雜,未將古史道德倫理化?!豆茏印匪婟R地輕重學派既不言退化,亦不言進化;非時變史觀,是與三晉法術之士稍有不同;又言具體古帝名號,是與鄒魯儒墨有異,故可歸于三晉法術之士與鄒魯早期儒墨之間。
司馬遷曾言:“余嘗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漸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盵23]對于先秦傳說與思想,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大抵有兩端:一為學派,一為地域。兩者或有相合,或有參差。儒墨起于鄒魯,然“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儒學南傳于楚,墨家西傳至秦。道家分南北兩派,稷下與楚地各自不同。三晉法術之士稍傳于秦,秦晉之說或有出入。一方面,學派思想會沿著自有的內在理路,不斷回應與解決內部問題,故而得以發展。另一方面,地域的風俗風氣會左右思想的走向,古史的地域異辭亦為其補充新的外在資源。研究戰國諸子所傳遠古社會傳說,地域與學派兩端都不可偏廢,都有著重要的方法論價值。這也對研究戰國地域文化與諸子思想流派、認識遠古社會與古史觀有著深刻的學術意義。
注釋:
① 顧炎武言:“氏、族,對文為別,散則通也?!?清)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全校本)[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1277.劉師培言:“古《孝經緯》有言:古之所謂氏者,氏即國也。吾即此語而推闡之,知古帝所標之氏指國而言,非指號言。”劉師培.古政原始論·氏族原始論[C]//.劉師培.劉申叔遺書.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 665.錢穆言:“蓋古人居山阪,氏即阪也。故曰某氏,猶言某地耳。大體言之,稱氏似最前,稱方次之,稱國、稱人則在后?!卞X穆.中國古代山居考[C]//.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一).東大圖書有限公司,1976:66.楊希枚進一步補證“氏字訓國”。楊希枚.論先秦姓族和氏族[C]//.楊希枚.先秦文化史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206-207.晁福林先生指出“氏即是族”,認為遠古部族的稱“氏”是東周人的說法,“殷墟卜辭中似無明確的‘氏’稱,而周代則大量行用”。晁福林.論中國古史的氏族時代——應用長時段理論的一個考察[J].歷史研究,2001(1): 105-115、191.
② 今本此處本作“黃帝”,非是。于鬯言:“‘黃帝之世’四字疑衍?!S帝既作為君臣上下之義云云,則不麛不卵云云尤非黃帝之世明矣。”蔣鴻禮也認為“此文有缺誤”,并舉羅泌《路史前紀》引作“人帝之世”。張覺.商君書校疏[M].知識產權出版社,2012:208.前賢諸說可從。文獻大量載神農在黃帝之前,應屬通說,唯此處神農前后皆有黃帝。四階段層層推進,黃帝不應并跨兩階段。由下文“神農非高于黃帝也,然其名尊者,以適于時也”可推知,《畫策》的黃帝只在神農之后,故神農前一世現已難考。
③ 陳奇猷.韓非子新校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1085.本文所引《韓非子》皆出于此文獻,不再一一注出。
④ 有學者提出“變古史觀”“變化史觀”“演化史觀”等說法。宋洪兵則提出“應時史觀”的說法。宋洪兵.“應時”與“復古”之間——共識視閾中的儒法歷史觀初探[J].社會科學戰線,2008(10): 48-53.

⑥ 順便提及《周易·系辭傳》,胡適曾認為其分別追敘了漁獵時代、農耕時代、政治社會時代的文明進化。胡適.先秦諸子進化論[C]//.胡適.胡適全集(第7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14-15.《系辭傳》的古史系統全同《更法》《輕重戊》,但并不論證退化、進化、時變,而是敘述八卦取象,非遠古社會傳說,暫不論。
⑦ 《呂氏春秋·恃君》有類似傳說,其文曰:“昔太古嘗無君矣,其民聚生群處,知母不知父……”陳奇猷.呂氏春秋新校釋[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1330.其亦不言古帝具體名號。但《呂氏春秋》雜糅百家諸說,已無法判斷《恃君》此說的學派與地域。
⑧ 王叔岷.莊子校詮[M].中華書局,2007:358、567.本文所引《莊子》皆出于此文獻,不再一一注出。
⑨ 樓宇烈.老子道德經注校釋[M].中華書局,2008:190.本文所引《老子》皆出于此文獻,不再一一注出。馬王堆帛書甲乙本與北大漢簡本略同。
⑩ 馬王堆帛書與北大簡作“夫莫之爵而恒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