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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國際主義對后冷戰時代美國外交政策的影響

2022-03-02 02:21:44周桂銀
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 2022年1期

摘 要

自由國際主義是對后冷戰時期美國對外政策有著巨大影響的一種意識形態、國際秩序主張和國際關系理論流派。在不同時期,自由國際主義及其各項分支流派和理論,例如溫和派和激進派,通過“旋轉門”機制對冷戰結束以來的美國歷屆政府的對外政策綱領和議程,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傮w上,自由國際主義始終有著兩面性,包括溫和派和激進派的共識與分歧,以及擴張和參與兩種政策孰重孰輕。

關鍵詞 自由國際主義 國際關系理論 后冷戰時代 美國對外政策

自由國際主義是一種政治意識形態,也是一種國際秩序方案。從19世紀下半葉至今,自由國際主義經歷了若干歷史階段,不斷發展成為一個復雜的思想體系。在當代,尤其20世紀70年代新一輪全球化催生的經濟相互依存方興未艾,以及八九十年代美蘇冷戰結束和所謂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席卷全球的背景下,自由國際主義迅速崛起為西方特別是英語世界的主流國際關系理論。在自由國際主義的三大分支理論即民主和平論、經濟相互依存和自由制度主義的推動下,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在全球范圍內推動實施民主轉型和民主擴展戰略、經濟自由化戰略、全球治理以及世界主義民主計劃,試圖在全世界確立起美國單極霸權主導的、“終結歷史”的自由國際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

在美國,以2017年共和黨保守勢力代表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入主白宮、奉行“美國第一”并從當今國際秩序“退群”為標志,自由國際主義理論和自由世界秩序戰略雙雙遭遇挫折。在美國政學兩界,自由國際主義的顯要代表人物對此憂心忡忡,有人危言聳聽地聲稱自由國際秩序已經崩潰,但大多數人認為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面臨內外巨大挑戰而處于嚴重危機之中。為扶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大廈之將傾,從新世紀初期開始,許多自由國際主義理論家紛紛建言獻策,提出諸如“世界主義民主”“民主安全共同體”“民主國家聯盟”“開放的國際體系”等形形色色的新秩序方案。參見[英]戴維·赫爾德.民主與全球秩序:從現代國家到世界主義治理[M].胡偉,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285-293;[美]約翰·伊肯伯里.自由主義利維坦:美利堅世界秩序的起源、危機和轉型[M].趙明昊,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304-314;[美]安妮-瑪麗·斯勞特.棋盤與網絡:網絡時代的大戰略[M].唐嵐,牛帥,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21:198-202. 這些方案自然反映了自由國際主義的窠臼及其種種“執念”。自由國際主義何以至此?它又將何去何從?實際上,自由國際主義從誕生之日起,對于依照自由主義的基本原則及國內類比法則去塑造世界和改造世界始終充滿熱情,因而幾代自由國際主義者前赴后繼地提出各種國際關系改革方案,并在主要西方國家對外政策實踐中大力推行,成為一個聲名顯著、影響巨大的思想流派。本文以當代美國自由國際主義理論為例,在梳理其歷史脈絡和當代表現的基礎上,借助幾個典型的政策建議案例,展現該理論流派對于后冷戰時代美國外交政策的影響及機理,進而嘗試對當今和未來美國外交政策中的自由國際主義因素做出一些初步分析。

一、自由國際主義的歷史脈絡

自由主義是近代以來在歐美社會不斷發展起來的一種政治理論和政治制度,但在現當代,它愈益發展成為一種政治意識形態,在全球政治生活中幾乎無所不在。在觀念和制度兩個層面上,自由主義都堅持個人權利、私有財產、法治、政治參與,因而是一種關于國內政治的理論和制度。從19世紀下半葉以來,自由主義的激進派和國際派試圖將這些基本原則加以推廣并運用到國際事務上,由此逐漸形成了現代意義上的自由國際主義。在縱橫兩個方面,自由國際主義都包含著十分豐富的多樣性,因而始終呈現出多種支流理論相互并存和彼此爭論的局面。

在歷史脈絡上,自由國際主義大致經歷了奠基、形成、發展和興盛四個時期。中國學界關于自由國際主義的歷史脈絡及當代分支的兩項研究,參見秦亞青,主編.理性與國際合作: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研究[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8;白云真.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歷史變遷[M].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2.

第一個時期,19世紀上半葉以前,是自由國際主義的奠基歲月。一般地說,自由主義思想史將約翰·洛克(John Locke)、亞當·斯密(Adam Smith)和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看作是自由國際主義的三大奠基人。如美國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家麥克爾·多伊爾(Michael Doyle)將這三位思想先賢稱為自由國際主義的三大柱石,并認為他們分別塑造了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三大傳統,即洛克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開創的自由制度主義、斯密的市場自由競爭和自由貿易開創的商業和平主義、康德的永久和平思想開創的共和國際主義。Michael W Doyle. Ways of War and Peace: Realism, Liberalism, and Socialism [M]. New York: W. W. Norton, 1997: 205-212; Michael W Doyle and Stefano Recchia. Liberalism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C] // Bertrand Badie, Dirk-Berg Schlosser and Leonardo Morlino, eds.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Political Science. Los Angeles: Sage, 2011: 1434-1439;秦亞青,主編.理性與國際合作: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研究[M]. 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8:1-33. 英國薩塞克斯大學國際關系思想史專家貝婭特·揚(Beate Jahn)也持有此論,認為三位思想家分別代表了觀念自由主義、商業自由主義、共和自由主義三種自由國際主義的支流。Beate Jahn.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Theory, History, Practice [M]. Basingstoke, Hampshire: Palgrave, 2013: 13-38; Beate Jahn.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Historical Trajectory and Current Prospects [J].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18, 94(1): 43-61. 與此同時,多伊爾和揚又指出,洛克、斯密和康德所開創的三個分支之間,是彼此聯系而不可分割的。

在自由國際主義的奠基階段,除洛克的個人自由主義、斯密的商業自由主義和康德的共和自由主義以外,歐美地區其他思想先賢的政治及經濟思想也相繼匯入這條大河。荷蘭法學家雨果·格勞秀斯(Hugo Grotius)及其自然法理論和國際法主張,法國啟蒙思想家夏爾·路易·孟德斯鳩(Charles Louis Montesquieu)和讓·皮埃爾·盧梭(Jean Pierre Rousseau)的政治思想,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另一位重要代表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的比較優勢理論和自由貿易主張,以及英國功利主義思想家杰里米·邊沁(Jeremy Bentham)和詹姆斯·密爾(James Mill)與約翰·斯圖爾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父子的道德與法律自由主義主張,均為后來的自由國際主義提供了豐富的思想基礎。

第二個時期,19世紀下半葉到20世紀初期,是自由國際主義的形成年代。19世紀下半葉,隨著英國工業革命和政治社會改革進入新階段,以及英國的世界霸權達到鼎盛階段,在英國終于形成了一個足以左右英國政治及對外政策的自由國際主義思想流派。在對外貿易和歐洲問題上,理查德·科布登(Richard Cobden)和約翰·布賴特(John Bright)同聲應氣地提出自由貿易和不干涉等政策主張。白芝浩(Walter Bagehot)和托馬斯·格林(Thomas Hill Green)在理論上系統闡述了社會政治改革,主張國家或政府對政治及經濟社會生活進行干預,開了新的自由主義的思想先河,因而他們也被稱為自由主義的激進派或現代自由主義,以區別于先前強調個人自由、自由競爭的保守派或古典自由主義。關于19世紀中后期英國自由國際主義的三大主要思想家科布登、白芝浩、格林的思想,參見David Clinton. Tocqueville, Lieber, and Bagehot: Liberalism Confronts the World [M]. Basingstoke, Hampshire: Palgrave, 2003; Per A Hammerlund.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and the Decline of the State: The Thought of Richard Cobden, David Mitrany, and Kenichi Ohmae [M]. Basingstoke, Hampshire: Palgrave, 2005; Colin Tyler. The Metaphysics of Self-realization and Freedom: Part 1 of the Liberal Socialism of Thomas Hill Green[M]. Exeter and Charlottesville, Va.: Imprint Academic, 2010. 在外交上,這個時期的現代自由主義代表人物威廉·格萊斯頓(William Gladstone),一方面積極奉行自由貿易政策,推動英帝國海外擴張,并通過對歐洲大陸及其他地區的國際問題的介入,“幫助”世界其他地區與國家的人民實現文明和進步的目標;另一方面又主張通過歐洲(大國)協調、國際法、尊重人權、實行自治,維護英帝國及歐洲秩序的穩定。Eugenio Biangini. Liberty, Retrenchment, and Reform: Popular Liberalism in the Age of Gladstone, 1860-1880 [M].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在自由國際主義的形成時期,有三個現象值得關注。一是社會達爾主義、帝國主義思潮對自由主義的影響,主要是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 Spencer)的“適者生存”原則與自由和道德權利原則的結合,以及約瑟夫·張伯倫(Joseph Chamberlain)和拉迪亞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自由主義帝國”及“白人的負擔”理論。張本英.英帝國史:第五卷(英帝國的巔峰)[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9:325-327;張紅.英帝國史:第六卷(英帝國的危機)[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9:2-20. 二是自由主義國際派和激進派在理論上提出,單純地通過理性和道德的提升,并不能達成國家間的合作、和諧以及永久和平的目標,而必須通過國際法和國際組織去抑制國際無政府狀態、規范國家間行為、促進合作與和諧;在實踐上,他們大力推動召開和平會議、簽訂貿易協議、成立國際組織,其標志是兩次國際海牙和平會議以及國際郵政聯盟、紅十字會、裁軍會議等功能性國際組織的成立。Casper Sylvest. Continuity and Change in British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c. 1900-1930[J].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2005, 31(2): 263-283; Duncan Bell. Democracy and Empire: J A Hobson, Leonard Hobhouse, and the Crisis of Liberalism[C] // Ian Hall and Lisa Hill, eds. British International Thinker from Hobbes to Namier. 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 2009:192-199. 三是大西洋兩岸的歐美自由主義國際派的聲勢浩大的和平運動,包括英美法等國的和平協會、國際法協會推動的和平運動、裁軍會議、非政府間組織建設等,推動了美國自由國際主義的形成。G John Ikenberry. A World Safe for Democracy: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and the Crisis of Global Order[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0:78-98. 在這個意義上,威爾遜主義的出現,可謂水到渠成。

在形成時期,自由國際主義的立場和主張,并不那么系統深入,但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涵蓋了這個思想流派在下一個階段的主要觀點和政策主張:一是基于個人自由、政治參與、教育、公眾輿論而達成理性和道德提升,最終導致國家的公開外交、不干涉外國內政;二是主張私有財產和公平競爭的經濟自由,包括自由市場、自由競爭和自由貿易,以及通過貿易促進合作與和平;三是公海自由;四是國家之間通過仲裁與談判等和平手段解決國際爭端,并通過召開國際會議、成立專門機構、遵守國際法等途徑,推動國際合作與和平,最終建立一個開放、自由、永久和平的國際秩序。

第三個時期,從20世紀初期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是自由國際主義的大發展階段。這個時期的自由國際主義,通常被稱為理想主義,或英國歷史學家愛德華·卡爾(Edward H. Carr)所謂的“烏托邦主義”。歐美學術界對于理想主義及其理論貢獻的“重新發現”,參見Peter Wilson. The Myth of the First Great Debate[J].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1998, 24(5):1-16; Lucian M Ashworth. Creating International Studies: Angell, Mitrany and the Liberal Traditions [J]. Aldershot: Ashgate, 1999; Peter Wilson. The International Theory of Leonard Woolf: A Study of the Twentieth-Century Idealism [M]. Basingstoke, Hampshire: Palgrave, 2003; Casper Sylvest. Interwar Internationalism, the British Labour Party, and the Historiograph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J].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2004, 48(2): 409-432. 在一戰爆發前,自由國際主義代表人物圍繞戰爭根源和未來國際組織設想著書立說,批判帝國主義及其戰爭動機。兩位激進派理論家約翰·霍布森(John Hobson)和倫納德·霍布豪斯(Leonard Hobhouse)分別出版了《帝國主義》(1902)與《民主與反動》(1904),立場鮮明地論說了戰爭的經濟及政治根源,即帝國主義的經濟擴張欲望和專制主義。諾曼·安吉爾(Norman Angell)出版了《大幻覺》(1909)一書,論說了各國在經濟相互依存條件下投入戰爭在經濟上得不償失、戰勝國和戰敗國均不會從戰爭中獲益的觀點,因而呼吁各國政府及公眾反對戰爭。在此基礎上,他們不僅繼續大力推動和平運動,而且嚴厲批判戰爭不可避免論,提出了關于限制國際無政府狀態和沖突、依照國際法推動主權國家進行協調與合作的國際政府設想。Norman Angell. Europe’s Optical Illusion [M]. London: G. P. Putnam’s Sons, 1909; Norman Angell. The Great Illusion, Second Revised and Enlarged Edition [M]. London: G. P. Putnam’s Sons, 1910.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霍布森、霍布豪斯和倫納德·沃爾夫(Leonard Woolf)提出了“國際政府”(International Government)的設想,亨利·布雷斯福德(Henry Brailsford)和艾爾弗雷德·齊默恩(Alfred Zimmern)等人則提出了“萬國聯盟”(A League of Nations)的方案。Casper Sylvest. Continuity and Change in British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c. 1900-1930 [J]: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2005, 31(2):270, 275-282; Duncan Bell. Democracy and Empire: J A Hobson, Leonard Hobhouse, and the Crisis of Liberalism [C] // Ian Hall and Lisa Hill, eds. British International Thinker from Hobbes to Namier. 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 2009:192-199; Peter Wilson. The International Thought of Leonard Woolf: A Study in Twentieth-Century Idealism [M]. Basingstoke, Hampshire: Palgrave, 2003: 4-5, 209-217. 這些國際組織主張,為一戰結束后的國際聯盟實踐及其他功能主義國際組織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理想主義向上承接19世紀英國自由國際主義的立場和主張,向下開啟歐美進步主義運動、和平運動以及兩次大戰間歇期的國際聯盟及其集體安全實踐,進一步豐富了自由國際主義理論,并在一定程度上成為英美法等歐美國家的外交政策指南。“如果說19世紀英國自由國際主義者重點伸張自由貿易與國際法的話,那么20世紀上半葉理想主義派則主要集中于實踐民族自決和集體安全?!敝芄疸y. 美國自由國際秩序之辨識——理論、實踐與前景[J].美國問題研究,2020(2):44. 這個時期的理想主義旗手、自由國際主義理論與實踐的集大成者,是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在理論上,威爾遜在1917年4月美國國會發表的對德宣戰演講——《建立一個安全的民主世界》和1918年1月提出的旨在結束一戰的和平綱領——《十四點計劃》,采納了當時自由國際主義流派的核心主張,即民主和平、貿易和平、公開外交、海洋自由、集體安全。在實踐上,美國在1919年巴黎和會上推動締結《巴黎和約》并建立國際聯盟,謀求通過公正和平、民族自決、集體安全以維護普遍而持久的和平。至此,自由國際主義終于發展成為“一個理論體系、一種意識形態、一項國際改革計劃”。

G John Ikenberry. A World Safe for Democracy: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and the Crisis of Global Order[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0:8-9, 101. 可以說,威爾遜主義是19世紀自由國際主義的一個巔峰。

在兩次世界大戰的間歇期,現代自由主義的三項實踐為自由國際主義留下了重要而經久的思想遺產。一是聲勢浩大的和平運動。安吉爾、伍爾夫、齊默恩以及歐美政壇上的部分顯要人物,是這個時期的和平運動的積極推動者和參與者。美國國務卿弗蘭克·凱洛格(Frank Kellogg)和法國外交部部長阿里斯蒂德·白里安(Aristide Briand)發起的、1928年8月在巴黎開放簽署的《非戰公約》,使這場運動達到高潮。其最重要的意義,在于公開宣布放棄以戰爭作為對外政策工具、通過和平手段解決國際爭端,二者成為互為表里的重要的國際關系原則。關于和平運動及相關理論的一項經典研究,參見F H Hinsley. Power and the Pursuit of Peace: Theory and Practice in the History of Relations between States [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3. 二是功能主義的各項試驗和實踐。包括國際聯盟的活動和協議,如裁軍會議、日內瓦議定書、世界經濟會議,以及國際常設法院、國際勞工組織、牛津救濟饑荒委員會(1965年易名牛津賑災會)等各種功能性國際組織的成立與活動,為二戰后功能主義國際組織的大規模發展奠定了基礎。齊默恩和戴維·米特拉尼是這個時期的兩位最具代表性的功能主義理論家,其代表作及思想,參見Alfred Zimmern. The League of Nations and the Rule of Law, 1918-1935 [M]. London: Macmillan, 1936; David Mitrany. A Working Peace System [M]. London: Quadrangle Books, 1966. 三是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創立的新政自由主義及其外交政策。它為當代自由國際主義注入了新的動力和內容。在英國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 Kenyes)的宏觀經濟學理論的影響下,羅斯福推出了一系列新政措施,對經濟社會生活進行干預,尤其是通過財政赤字、增加政府開支等積極財政政策,大力促進就業、需求和經濟增長。在對外政策和未來國際秩序建設上,羅斯福通過1941年1月“四大自由”演說(言論、信仰、免于匱乏和免于恐懼的自由)和同年8月英美《大西洋憲章》,以及1945年2月《關于被解放的歐洲宣言》,提出了種族、宗教、文明的平等原則、人的政治安全和社會安全的權利及其保護原則、實行民族自決和反對殖民地主義及帝國主義的原則;1944年8月達成的布雷頓森林協議和1945年6月制定的《聯合國憲章》,確立了戰后國際秩序的政治和經濟兩個維度以及相應的原則與規則,如國家之間的法律平等、地區性與普遍性的集體安全、大國一致與大國合作、自由貿易與市場開放等。

G John Ikenberry. A World Safe for Democracy: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and the Crisis of Global Order[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0:141-144.

羅斯福的自由國際主義觀念和政策,標志著自由國際主義思想的大本營從歐洲轉移到美國,開啟了自由國際主義的“美利堅時代”。

第四個時期,從20世紀70年代至21世紀初期,自由國際主義處于興盛階段,尤其在冷戰結束以后,不僅成為歐美國家對外政策的主要指南,而且在世界其他地區得到較廣泛的認同和接受。從二戰后初期到六七十年代之交,尤其在美國,自由國際主義思想融入“冷戰共識”和“國家安全”概念,實現了自由國際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全球主義的糅合。隨著全球化及政治經濟相互依存的不斷發展,以及羅斯福自由國際主義框架下的國際秩序遭遇挫折,自由國際主義理論家相應地提出新的理論或模型。早在五六十年代,厄恩斯特·哈斯(Ernst Haas)、卡爾·多伊奇(Karl Deutsch)等人接續齊默恩和米特拉尼的功能主義,推動形成了關于國際組織、地區一體化的新功能主義理論,提出公共利益、國際溝通、安全共同體等概念或理論,為歐美大西洋共同體、歐洲一體化以及其他地區的政治經濟合作提供了一些開創性的解釋。首先,在70年代,隨著全球化帶來的國家之間相互依存日益加深和全球性問題逐漸增多,針對當時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內的霸權國權力與地位、大西洋聯盟內部的合作與紛爭、跨國公司和其他非政府組織的作用,約翰·魯杰(John Ruggie)、小約瑟夫·奈(Joseph Nye, Jr.)和羅伯特·基歐漢(Robert Keohane)、理查德·福爾克(Richard Falk)等人形成了國際機制(International Regime)理論、相互依存理論和世界秩序理論。這些研究,推動形成了90年代以來蔚為大觀的國際制度(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或自由制度主義(Liberal Institutionalism)理論。

其次,在80年代,尤其在冷戰結束前后,多伊爾和布魯斯·拉西特(Bruce Russett)等人“突然”“重新發現”康德及其《永久和平論》,并歸納提出了“民主和平論”,一時聲名大噪。根據他們的研究,西方民主國家之間在較長一個時期內保持和平友好狀態,或“民主國家”之間不發生或少發生戰爭,其根本原因在于民主制度、相互依存和國際組織及其提供的公共產品。在此基礎上,多伊爾等人詳細梳理了自由國際主義思想的脈與流,論說了自由主義國際關系思想傳統及其各個支流的發展變化,提出了自由國際主義思想傳統的三分法框架。Michael W Doyle. Kant, Liberal Legacies, and World Affairs [J]. Philosophy and Public Affairs, 1983, 12(3): 205-235 and 12(4): 323-353; Michael W Doyle. Liberalism and World Politics [J].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986, 80(4): 1151-1169; Bruce M Russett, et al. Grasping the Democratic Peace: Principles for a Post-Cold War World [C].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John R Oneil and Bruce M Russett. The Classical Liberals Were Right: Democracy, Interdependence, and Conflict, 1950-1985 [J].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1997, 41(2): 267-294; John R Oneil and Bruce M Russett. The Kantian Peace: The Pacific Benefits of Democracy, Interdependence, and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1885-1992 [J]. World Politics, 1999, 52(1):1-37.

最后,冷戰結束后,西方自由主義理論家宣布“歷史終結”,以民主和平論、相互依存和平論、自由國際制度和平論為標志的自由國際主義理論的聲名達到如日中天之勢,也把20世紀的自由國際主義推向一個新的高峰。不同于19世紀的英國自由國際主義和20世紀上半葉的理想主義,世紀之交的美國自由國際主義尤其強調民主制度、相互依存、國際規范與制度對于國際秩序及其穩定的重要作用,民主共同體、共享主權、合作安全、公共產品、普遍權利是他們的核心概念和關鍵議程。

[美]約翰·伊肯伯里.自由主義利維坦:美利堅世界秩序的起源、危機和轉型[M].趙明昊,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14;Daniel Deudney and G John Ikenberry. The Logic of the West [J]. World Policy Journal, 1993/1994, 10(4): 17-25. 在此基礎上,他們提出了關于未來國際秩序的規范性方案,包括全球公民社會、全球正義、法律自由主義、世界主義民主的理論,形成了國際關系評論家所說的規范性的或制度主義的自由國際主義理論支流;另一方面,他們極力推動歐美國家在對外關系和國際事務上擴展民主、開放全球市場、保護人權、締造新的國際規則,建立一個民主自由的世界新秩序。

以上理論和方案,反映了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歐美社會的兩種自由主義思潮及理論主張:一是在政治和社會領域及議題上主張積極自由、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的新自由主義(New Liberalism),它接續了密爾父子、格林、霍布豪斯、威爾遜和凱恩斯所傳承的現代自由主義,主要代表有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羅納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麥克爾·沃爾澤(Michael Walzer);二是以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k von Hayek)、米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和羅伯特·諾齊克(Robert Nozick)為主要代表的新古典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主張回到洛克的個人自由和斯密的自由放任的古典自由主義,在政治上強調個人基本自由或消極自由,在經濟上堅持市場自由競爭和貿易及投資的自由化、反對政府過度干預經濟社會生活,后者即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其主要標志是“華盛頓共識”。李小科.澄清被混用的“新自由主義”——兼談對New Liberalism和Neo-Liberalism的翻譯[J]. 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1):56-62. 在新自由主義和新古典自由主義共同推動下,自由國際主義在冷戰結束后進入一個新的發展高峰:在理論上處于一個繁榮發展的興盛階段,在實踐上進入一個橫沖直撞的全球時期。

二、當代美國自由國際主義的理論譜系

從以上四個時期的歷史演變可以看出,一方面,作為國際關系的主要思想傳統之一,自由國際主義是一個復雜而動態的思想體系,但它包含著一系列核心概念、基本原則、重要假設以及各種旨在改革國際關系的政治方案。

關于自由國際主義的定義,參見Beate Jahn.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Theory, History, Practice[M]. Basingstoke, Hampshire: Palgrave, 2013:39; G John Ikenberry. A World Safe for Democracy: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and the Crisis of Global Order[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2020:7, 12. 另一方面,當代自由國際主義思想史研究者幾乎完全一致地認為,自由國際主義內部并不是鐵板一塊的,無論歷史上還是在當代,它都包含著作為不同歷史環境產物、體現不同時代關切的諸多分支理論。這里在簡要交代自由國際主義及其不同分支的基礎上,著重討論當代美國自由國際主義的內部組成和理論主張。

自由國際主義的內部分歧及不同支流,其來有自。歐美思想史家在梳理自由國際主義思想傳統的歷史脈絡時,大致沿著洛克傳統、斯密傳統和康德傳統三條線索,力圖打通三個分支的上下承繼關系。Michael Doyle. Ways of War and Peace: Realism, Liberalism, and Socialism[M]. New York: W. W. Norton, 1997: 205-311. 但他們同時注意到,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這三個分支之間實際上是交叉發展和相輔相成的,比如,洛克傳統的個人自由與斯密傳統的市場自由、洛克傳統的政治契約與康德傳統的共和制度、洛克的世界史概念與康德的世界法觀念,因而三種傳統只是體現了自由國際主義的內部分野,即不同代表人物在相同問題或相同關切上表現出程度的或側重點的分歧,而不是根本立場和態度的差異。當然,他們在梳理這些內部分歧時,給不同分支及其代表人物貼上各種各樣的標簽,以表明其理論或政策主張的內容及性質,但這些標簽是對應于特定時代而不是貫穿于整個自由國際主義的歷史的。

在洛克傳統、斯密傳統和康德傳統的三分法的大框架之下,美國自由國際主義理論家伊肯伯里將19世紀下半葉自由國際主義進一步分為四個支流,并貼上相應的標簽:(1)商業的自由國際主義。主要代表是科布登和布賴特,這個支流的極大影響主要表現為發起聲勢浩大的歐美和平運動、推動歐美國家簽訂自由貿易協議。(2)法律的自由國際主義。主要代表前期有英國利他主義理論家和法學家邊沁,后期有美國法學家和國務卿伊萊休·魯特(Elihu Root),他們主張依照國際法實現合作與和平,積極推動兩次海牙國際和平會議。(3)社會的自由國際主義。主要有兩種形式:一是歐美國家工會的聯合組織,如1864年第一國際和1889年第二國際;二是以社會及人道主義事業為宗旨的國際組織或協會,如1864年在日內瓦成立的紅十字會、歐美各地的安居會以及20世紀初期成立的國際婦女爭取和平與自由聯盟,這是現代時期種類繁多的非政府組織(NGO)的濫觴。(4)功能性的自由國際主義。該派關注旅游、通信、商業等領域的標準和規則的組織、運動、協議,如國際郵政聯盟。

G John Ikenberry. A World Safe for Democracy: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and the Crisis of Global Order[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0:78-98.

由于19世紀的自由國際主義主要強調自由貿易與國際法,所以又被簡單地劃分為商業的自由國際主義和法律的自由國際主義。到20世紀初期,法律的自由國際主義愈益主張通過建立國際組織去促進國家間的合作與和平,因而又被稱為制度的自由國際主義。有論者指出,19世紀下半葉和20世紀上半葉的自由國際主義者都相信利益和諧、堅持進步觀,但他們又分成兩派:一派強調通過教育提升道德和理性、政治參與、公共輿論等手段,去推動國家之間的合作與和平,他們的主要代表是密爾、科布登、布賴特、格萊斯頓,以及后來的沃爾夫和洛斯·迪金森(G. Lowes Dickinson);另一派自由國際主義者,包括邊沁、霍布森、霍布豪斯、布雷斯福德、齊默恩、威爾遜、安吉爾、米特拉尼等人,認為僅依憑道德和理性不足以造就永久和平,必須借助國際法和國際組織,才能抑制國際無政府狀態、制止戰爭、促進和平。由此,自由國際主義不僅在代際之間出現分野,而且在橫向上存在內部支流,即道德派和制度派。

Casper Sylvest. Continuity and Change in British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c. 1900-1930 [J].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2005, 31(2): 265-282. 實際上,兩派在基本立場和政治方向上是完全一致的,他們只是在道德(教育、理性和觀念)與制度(國際法和國際組織)兩者之間孰輕孰重上有著程度的或側重點的分歧,即關于道德與制度之間的平衡點的分歧。這種分歧也表現在當代美國的自由國際主義的不同分支及其代表人物身上。

在當代美國自由國際主義的構成上,研究者提出了多種多樣的分類法,主要有三分法和四分法(下頁表1)。1986年,多伊爾最早提出自由主義國際關系思想傳統有三個分支,即約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所代表的自由和平主義、馬基雅維利(Niccolo Machiavelli)所開創的自由帝國主義、康德所代表的自由國際主義。不久,他經過系統而深入的研究,提出了著名的三分法,分別以三位思想先賢予以命名,即洛克的自由制度主義、斯密的商業和平主義、康德的共和主義。

Michael Doyle. Liberalism and World Politics[J].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986, 80(4): 1151-1169; Michael Doyle. Ways of War and Peace: Realism, Liberalism, and Socialism[M]. New York: W. W. Norton, 1997:205-311. 這個分類法得到自由主義、現實主義和其他學派的廣泛接受,因而影響巨大。此后,一些研究者對三分法提出完善或修訂意見,主要針對制度自由主義或新自由制度主義的分支,先后提出替代的規制自由主義、觀念或認知自由主義、規范自由主義的概念,但后來的這些概念大體上是圍繞國際制度的內涵和外延而展開的,因而并未脫離多伊爾三分法的大框架。還有人將上述三個分支籠統地稱為政治、經濟和制度的自由國際主義。David Lake, Lisa Martin and Thomas Risse. Challenges to the Liberal Order: Reflections o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J].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21, 75(2): 225-257.

在三分法以外,還有一些中外學者提出了四分法和五分法。如秦亞青等中國學者在三分法之外,增加了社會自由主義的分支,將格勞秀斯和英國學派分別作為該流派的奠基人和當今代表。秦亞青,主編.理性與國際合作: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研究[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8:1-33. 美國理論家馬克·扎克爾(Mark Zacher)和理查德·馬修(Richard Matthew)則提出了五分法,即共和自由主義、相互依存自由主義(包括經濟自由主義與軍事自由主義)、認知自由主義、社會自由主義、制度自由主義,其中,相互依存自由主義和認知自由主義大致分別對應于其他學者所說的商業自由主義和觀念自由主義,而社會自由主義則對應于以溝通、組織聯系、文化模式等非政府因素和跨國關系為研究對象的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Mark Zacher and Richard Matthew. Liberal International Theory: Common Threads, Divergent Strands [C] // Charles Kegley, ed. Controversie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Realism and Neo-Liberal Challenge.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1995: 107-150.

資料來源:Michael W Doyle. Liberalism and World Politics [J].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986, 80(4): 1151-1169; Michael W Doyle. Ways of War and Peace [M]. New York: W. W. Norton, 1997: 205-212; Robert Keohane. Power and Governance in a Partially Globalized World [M]. London: Routledge, 2002: 39-62; Andrew Moravcsik. Taking Preferences Seriously: A Liberal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J].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1997, 51(4): 513-553; Beate Jahn.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Theory, History, Practice [M]. Basingstoke, Hampshire: Palgrave, 2013: 22-24; David Lake, Lisa Martin and Thomas Risse. Challenges to the Liberal Order: Reflections o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J].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21, 75(2): 225-257;

薛力,邢悅.新自由制度主義含義辨析——兼談范式問題 [M].世界經濟與政治,2005(11):29-34;

秦亞青,主編.理性與國際合作: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研究[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8:11;

白云真.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歷史變遷[M].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2:38-42.

在以上分類中,人們一致同意多伊爾最早提出的觀點,即洛克、康德和斯密是自由國際主義或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奠基人,他們共同塑造了后來的自由國際主義及各個分支流派。當然,也有一些學者強調其中一位思想先賢的重要影響,如安東尼奧·弗蘭切斯舍特(Antonio Franceschet)分析了康德思想及其兩重性(主權國家/個人自由困境)對于當代自由國際主義各個分支的影響;貝婭特·揚則以洛克這位“唯一毋庸置疑的自由派”的思想遺產為中心,指出了當代自由國際主義各個分支從洛克那里各取所需并伸張其理論及政策主張的事實。Robert Keohane. Power and Governance in a Partially Globalized World [M]. London: Routledge, 2002: 44-46; Antonio Franceschet. Kant and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Sovereignty, Justice, and Global Reform [M]. New York: Palgrave, 2002: 67-83; Beate Jahn.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Historical Trajectory and Current Prospects [J].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18, 94(1): 8-9, 41.

一些國內外研究者尤其現實主義批評家,將自由國際主義簡單地歸納為民主和平論、相互依存和平論、自由制度主義三大理論。美國現實主義學派對自由國際主義的兩項代表性批評,參見John J Mearsheimer. The Great Delusion: Liberal Dreams and International Realities [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8: 188-216; Stephen M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53-90. 實際上,正如上述多位思想史家所指出的,自由國際主義各個分支之間是相輔相成而不可割裂的,無論共和主義、商業主義還是制度主義,都不同程度地從另外兩個分支的奠基人和后世理論家那里借鑒了許多有益的概念、假設和主張,因而造成了彼此之間的交叉重疊,如人的基本權利、政治及社會制度要素、非國家行為體的共享。與此同時,在自由國際主義的每個分支內部,又幾乎都包含了從溫和到中庸再到激進的不同理論和主張(表2)。這里以共和自由主義、商業自由主義和制度自由主義的三分法為框架,簡要地展現各自的基本假設和政策主張、各個分支內部的不同立場,以及各個分支之間的交叉重疊之處。

首先是共和自由主義。這個分支的思想靈感,部分地來自洛克的個人自由及權利理論,但主要根源于康德的《永久和平論》,其主旨是論說共和制國家在對外關系上如何實現相互合作與永久和平,包括對內實行共和制及代議制民主制度,對外堅持公開外交、締結和平條約、主權平等、廢除軍備、不干涉內政、遵守國際法、相互國民待遇,等等。許多自由國際主義者又把《永久和平論》放在康德政治及道德哲學的整體框架下進行考察,認為其哲學體系的核心,在于如何實現人的自由、正義或人的最終解放,而這項關于國家間永久和平的哲學方案,不過是體現了這位思想先賢在對外關系上如何實現人的自由及正義的思想主張。Beate Jahn.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Historical Trajectory and Current Prospects[J].International Affairs, 2018, 94(1): 8-9; Antonio Franceschet. Kant and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Sovereignty, Justice, and Global Reform[M]. New York: Palgrave, 2002: 67-83. 正是在人的自由與主權國家、道德與政治、正義與秩序(世界法)的內外關系上,當代自由國際主義理論有著不同的理解,因而提出種種不同理論或主張。

共和自由主義的主要理論主張,包括:(1)民主和平論。主要代表有多伊爾和拉西特,他們堅信,民主國家之間不打仗或很少打仗,但民主國家傾向于對非民主國家發動戰爭,他們甚至以近現代國際關系史上的沖突與戰爭為例,來驗證他們的以上基本假設。多伊爾和拉西特指出,長期的民主和平局面之所以實現,有三個相互作用的機制(三根支柱),即代議制民主制度及相應的公眾利益和公共輿論對于政府的戰爭決策具有抑制作用、經濟及安全相互依存造就合作與和平、多邊主義制度發揮穩定作用。Michael Doyle. Ways of War and Peace: Realism, Liberalism, and Socialism[M]. New York: W. W. Norton, 1997: 258-299; 關于民主和平論三根支柱及其相互關系的一項全面論述,參見Bruce M Russett and John R Oneil. Triangulating Peace: Democracy, Interdependence, and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M]. New York: W. W. Norton, 2001.(2)民主擴展論和民主轉型論。這是兼具理論與實踐的政策方案,主張在對外關系上促進民主原則、擴展民主大家庭,前者主要針對蘇聯和南斯拉夫解體后形成的新國家,后者則以廣大的第三世界國家為對象,但包含著相同的政策手段,如外交、民主援助、和平建設、軍事干涉等。參見Paul Cammack. Capitalism and Democracy in the Third World: The Doctrine for Political Development [M]. London: Leic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7; Thomas Carothers. Critical Mission: Essays on Democracy Promotion [M]. Washington D. C.: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2004. 這兩項理論及其政策主張,打開了后冷戰時期西方國家在非西方地區以武力干涉進行顏色革命、政權更迭、國家建設的各種洪水的閘門。

其次是商業自由主義。以斯密和李嘉圖為代表的古典經濟學,以及當代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均以自由市場、自由競爭、自由貿易和自由投資原則為基本信條;另一方面,凱恩斯主義和羅斯福自由國際主義的基本假設與政策實踐,包括開放而穩定的市場、公正合理的多邊主義貿易及投資制度、適當而必要的國家干預及國際合作,是現代自由國際主義的重要內容。以相互依存和平論、國際機制理論和國際制度理論為代表的嵌入式自由制度主義,以私有化、貿易和投資自由化、市場去管制化為信條的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圍繞市場自由與政府監管、自由貿易與公平貿易、資本流動與市場穩定、經濟自由與社會平等及公正(分配正義)等一系列問題,產生了經久而激烈的交鋒。

商業自由主義主要有以下幾種理論及政策主張:(1)相互依存和平論?;鶜W漢和約瑟夫·奈對于全球化條件下北大西洋國家的政治安全及經濟關系進行了系統而深入的研究,認為在歐美發達國家之間形成一種復合相互依存關系,其多領域和多層次的跨國關系有助于維持大西洋共同體的持久和平。[美]羅伯特·基歐漢,約瑟夫·奈.權力與相互依賴[M].門洪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2)國際機制和國際制度理論。主要代表有魯杰和基歐漢,前者主要對戰后世界經濟秩序中的跨國關系及機制進行了案例研究和理論歸納,提出了“有原則的多邊主義”和“嵌入式自由主義”的概念;后者對美國霸權衰退條件下國際制度的形成和運行進行了系統分析,提出國際制度具有權威性、制約性和關聯性的特征,指出國際制度作為公共產品和公共義務的性質及作用。John G Ruggie. International Regimes, Transactions, and Change: Embedded Liberalism in the Postwar Economic Order [J].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1982, 36(2): 379-415; Robert Keohance.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 and State Power [M]. Boulder: Westview, 1989: 35-179. 國際機制和國際制度理論力圖證明,通過有原則的多邊主義(普遍性及公共性)和嵌入式的國際制度(結構、過程和目的),能夠造就持久的國際合作與和平,同時實現霸權護持的戰略目標。David A Lake, Liza L Martin and Thomas Risse. Challenges to the Liberal Order: Reflections o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J].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21, 75(2): 225-257. (3)世界秩序和全球治理理論。以福爾克和詹姆斯·羅西瑙(James N. Rosenau)為代表,他們針對愈益增多的全球性問題,提出一種通過規則和制度而不是世界政府的全球治理設想,即通過觀念的、(國家及非國家)行為體的、地區及國際制度三個層次的協調與合作,對全球各個重要領域及問題展開治理,實現有序而公正的世界秩序目標。Richard Falk. The End of World Order: Essays on Normativ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M]. London: Holmes & Maier, 1983; [美]詹姆斯·羅西瑙,主編.沒有政府的治理[M].張勝軍,劉小林,等,譯.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 (4)“華盛頓共識”和新古典自由主義發展經濟學。前者是由美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經濟學家約翰·威廉森(John Williamson)提出的。他在1989年對美國財政部、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的第三世界國家經濟政策觀進行考察后,提出了以這些機構所在城市命名的“華盛頓共識”,它實際上是一項為拉美國家即將進行的經濟改革而量身定做的方案,包含十項措施,如國有企業私有化、貿易和投資及匯率浮動自由化、政府放松對市場的監管等。此后,“華盛頓共識”迅速成為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尤其是發展經濟學的代名詞,并被粗略地歸納為國有企業及公共服務部門私有化、貿易和投資自由化、市場經濟去管制化,簡稱經濟自由化“三化”改革政策或“三化”發展戰略。這些主張也被稱為“超級全球化”理論。John Williamson. A Short History of the Washington Consensus [C] // Narcis Serra and Joseph E Stiglitz, eds. The Washington Consensus Reconsidered: Toward a New Global Governanc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14-30; David Lake, Lisa Martin and Thomas Risse. Challenges to the Liberal Order: Reflections on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J].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2021, 75(2): 230. 由于堅信經濟自由與政治自由的相輔相成,新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同樣肩負著在全球范圍內通過經濟改革而促進民主化的“使命”。這樣,經濟自由化理論與政治民主化理論相互攜手,引發了此后歐美國家在相關地區大規模的“國家建設”實踐,這是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歐美世界盛行一時的現代化理論的翻版,以及大規模軍事干涉行動的重演。

最后是制度自由主義或新自由制度主義。這個支流聲稱繼承了洛克的思想遺產。眾所周知,洛克的自由理論由三個部分組成,即私有財產、個人自由、經過同意的政府或政治制度。這三個部分是相互聯系和相輔相成的,即私有財產是個人自由的基礎,而個人自由的安全需求導致經過公眾同意的政府,而政府又以保護私有財產以及個人自由為任務。對于洛克自由理論的三個部分的不同理解,以及洛克理論與實踐的鴻溝(無私有財產之人口持續增長與公共財富不足),導致了不同的立場和主張。因而,在個人自由及權利(基本人權)的保護與強制、國家及非國家行為體的地位與作用、社會及法律規范和制度的內涵與外延等問題上,形成了形形色色的理論假設和政策主張。

制度自由主義的主要理論包括:(1)民主安全共同體。主要代表包括丹尼爾·杜德尼(Daniel Deudney)和約翰·伊肯伯里,他們對戰后西方世界的內部關系、結構和機制進行了詳細而深入的研究,認為美歐及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亞、新西蘭之間形成了一個民主安全同體,這是一個以美國為首的自由國際秩序,相互之間擁有共同約束力的安全機制、開放的經濟體系、滲透性的美國霸權、相互之間讓渡的主權、相互認可的公民身份。他們贊成在美國領導下不斷擴展這個民主安全共同體。伊肯伯里.自由主義利維坦:美利堅世界秩序的起源、危機和轉型[M].趙明昊,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第一章和第五章; Daniel Deudney and G John Ikenberry. Liberal World: A Resilient Order [J]. Foreign Affairs, 2018, 97(4): 16-24. (2)世界主義社會。有查爾斯·貝茨(Charles Beitz)和羅爾斯在此方面提出了兩個方案,他們均受到康德《永久和平論》的啟示。貝茨在1979年提出世界主義社會(Cosmopolitan Society)概念,后來在1999年予以修訂。他將羅爾斯的正義原則應用于國際政治,提出要建立一個正義的世界主義社會,主要包括兩類成員國,即推行正義原則的民主國家和可能變得正義的國家,但要排除那些既不正義也不可能變得正義的國家。羅爾斯也將他的正義理論運用于國際關系,但他的核心是萬民法。他提出要依據正義的國際法原則、分三個步驟去建立一個由各國人民組成的公正合理的世界主義社會:第一步是各國人民通過社會契約建立自由民主的政治制度,第二步是民主的各國人民訂立契約選擇萬民法原則,第三步是民主的人民與體面的人民訂立契約。羅爾斯同樣將世界各國分成三類,即民主國家、不合法國家、負擔沉重的社會,民主國家對那些負擔沉重的社會要提供幫助,但對不合法國家要堅決排斥。Charles Beitz. Political Theory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9: 185-216; John Rawls. The Law of Peoples [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10, 59-90, 126. 貝茨和羅爾斯的世界主義社會方案各有側重,前者是基于個人主義的,后者則以作為集體(社會或國家)的人民為基礎,但兩者在本質上都是所謂的民主國家共同體,即西方民主國家的政治集團。(3)世界主義民主計劃。戴維·赫爾德(David Held)是該派的主要代表。世界主義民主計劃與上文貝茨和羅爾斯的世界主義社會在路徑上如出一轍,但赫爾德的計劃更強調有形的、規范性的制度,包括世界主義民主法。他提出,在全球范圍內建立、鞏固和擴展民主,要在各國國內、各國之間和全球三個層次上展開,并以這三個層次的制度為基礎,遵循從邦聯(confederation)到同盟(union)再到聯邦(federation)的步驟,最終建立起一個有法律、有議會、有公民、有軍隊的世界主義民主秩序。

[英]戴維·赫爾德.民主與全球秩序:從現代國家到世界主義治理[M].胡偉,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282-302;Daniele Archibugi. Principles of Cosmopolitan Democracy [C] // Daniele Archibugi, David Held and Martin Kohler, eds. Re-Imagining Political Community: Studies in Cosmopolitan Democracy. Cambridge: Polity, 1998:198-228. 在很大程度上,世界主義民主聯邦方案實質上仍是一個西方民主國家之間的政治集團。(4)法律自由主義。這是隨著人權與主權之爭、圍繞人權保護而形成和發展起來的一種國際法理論,主要代表有安妮-瑪麗·斯勞特(Anne-Marie Slaughter)、托馬斯·弗蘭克(Thomas Franck)和費爾南多·特森(Fernando Teson)。法律自由主義是反多元主義的,它大體上遵循民主和平論與民主國家共同體的思路,主張依照西方自由民主國家的政治、文明及法律標準(包括西方國家及社會的“軟法”),以及它們的權利和義務(他們也把世界各國分為自由國家、非自由國家和不合法國家三類),去創設新的國際法規范和原則,繼而向全世界推廣,甚至強制推行。Thomas Franck. The Emerging Right to Democracy Governance [J]. Americ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1992, 86(1): 46-91; Anne-Marie Slaughter. A Liberal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Law [J]. American Society of International Law: Proceedings of the Annual Meeting, 2000: 240-253; Fernando Teson. The Kantian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Law [J]. Columbia Law Review, 1992, 92: 53-102; Fernando Teson. The Liberal Case for Humanitarian Intervention [Z]. Public Law and Legal Theory Working Paper, 2001, 39. 法律自由主義理論也有溫和派與激進派之分,以人權保護問題為例,斯勞特和弗蘭克主張通過政治經濟外交手段促進人權規范,僅在必要情況下實施有限的武力干涉;以特森為代表的激進派則提出,西方自由民主國家有權使用武力去推進人權,并主張通過個人主義的公民社會制度和世界主義的跨國家制度,去建立一個自由主義的世界秩序。Gerry Simpson. Two Liberalism [J]. 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2001, 12(3): 537-571. 法律自由主義溫和派和激進派的主張,在后冷戰時期主要歐美國家的對外關系上均有表現,如北約框架下的國際維和行動實踐,從建設和平到強制和平乃至國家建設的發展,就是一個突出的案例。

以上三個分支及其主要理論的基本假設和政策主張表明,無論在各個分支內部,還是在三個分支之間,其相互交叉與重疊是顯而易見的。在各個分支內部,從溫和派到中間派再到激進派,主要代表人物的政治立場和方向基本一致,他們只是在路線圖或建設步驟和側重點上有所差異。在各個分支之間,相關理論及主要代表之間在核心概念、基本信念和路徑方法上是共享共存的,他們的理論框架和實踐指南也是相互補充的。例如,共和自由主義、商業自由主義和制度自由主義幾乎都遵循民主和平論的基本思路,因而它們在人權保護、民主擴張、民主國家共同體、規范和制度建設上有著共同立場,三個分支的激進派在人道主義干涉的規范和制度上的主張幾乎是相同的;商業自由主義與制度自由主義在國際制度上幾乎是完全重疊的,共和自由主義、商業自由主義和制度自由主義(法律自由主義)激進派在強制和平及國家建設的立場和措施上也大同小異。

總之,正如大部分國際關系思想史研究者所同意的那樣,自由國際主義的各個分支之間存在諸多分歧,但這些分歧又表明,后世理論家在理解、闡釋和繼承洛克、斯密和康德這三位自由國際主義奠基人的思想遺產時,有著各自不同的關注點或側重點,因而當代自由國際主義的內部分歧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三位奠基人的思想的內在張力或矛盾;另一方面,這些分歧又是一個思想體系的內部爭論,即每個分支流派或理論都抓住了過去和現在的國際政治的一個或若干方面,并在此基礎上提出各自的理論框架和政策方案,但同時,他們往往因為過分強調自身視角而忽視其他維度。此外,在自由國際主義的各個分支內部,其理論方法和政策主張也是多種多樣的,因此,無論在不同支派之間,還是在支派內部的不同主張之間,許多假設和方案都是交叉重疊的。這些分支流派和理論內部以及彼此之間相互作用而相輔相成,構成了一幅當代自由國際主義的豐富而多元的整體圖景。

三、后冷戰時代美國自由國際主義的政策指南與實踐

自由國際主義是后冷戰時代美國對外政策及實踐的重要指南之一,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該理論學派的一些代表人物及其門徒通過“旋轉門”機制進入美國政府,成為美國對外政策的制定者和執行人;二是自由國際主義的一些重要理論、假說和建議,轉變為美國政府對外政策實踐和行動的有機組成部分。這里首先概略性地說明自由國際主義理論和人員如何通過“旋轉門”機制發揮作用,然后借助幾個重要案例,展現自由國際主義理論對于后冷戰時代美國對外政策的影響。

美國自由國際主義學派及其分支的各種國際秩序方案,在轉變成美國對外政策指南、框架和路線圖的過程中,要借助那些能夠說服政治家和打動公眾的政治及社會語言,才能成功地推銷給美國社會各界尤其是政治精英。從冷戰結束后的民主擴展到當前的大國戰略競爭,在自由國際主義陣營的大力推動下,華盛頓形成了后冷戰時代美國對外政策的一些基本共識,包括但不限于:維護“自由的”美國霸權,建立一個“新美國世紀”;擴展民主,鞏固自由國際秩序或自由世界秩序;鞏固和創新國際規范與制度,加強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這些共識,通過各種各樣的咨詢報告、演講、研討會、報刊專欄文章和評論、著作,甚至通過電影、電視和電臺采訪、辯論、脫口秀、博客文章和評論、短視頻的形式,深入到美國社會的各個角落,成為美國在對外關系和國際事務上的“政治正確”的指南或路線圖。對此,連美國前總統貝拉克·奧巴馬(Barack Obama)和唐納德·特朗普也抱怨說,在世界任何地區,無論何時發生何種事態,都會有一個現成的“華盛頓劇本”去指導美國對外政策。Jeffrey Goldberg. The Obama Doctrine [C] // Sid Holt, ed. The Best American Magazine Writing 2017.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7: 243-300; Carla Norrlof. Hegemony and Inequality: Trump and the Liberal Playbook [J]. International Affairs, 2018, 94 (1): 63-88.

奧巴馬和特朗普所說的“華盛頓劇本”,往往都出自美國對外政策精英之手,他們組成了一個無處不在的外交政策權勢集團(Foreign Policy Establishment),并主要通過“旋轉門”機制,對美國外交政策的制定和執行發揮巨大而深刻的作用。美國“旋轉門”機制主要由三部分組成:一是政府,二是企業,三是大學、智庫、戰略咨詢機構。推動這個“旋轉門”運轉的是華爾街資本(以及大公司)所支撐的形形色色的基金會。美國學術界的一項最新的杰出研究,參見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91-136. 由于自由國際主義者主要匯聚在民主黨的旗幟之下,所以,這里以威廉·杰斐遜·克林頓(William J. Clinton)和奧巴馬兩屆民主黨政府的國家安全及外交團隊的幾位學者型或理論家出身的高級官員為例,揭橥自由國際主義學派通過“旋轉門”機制影響美國對外政策的部分事實(下頁表3)。

在克林頓和奧巴馬兩位民主黨總統的國家安全及外交團隊中,學者出身的高級官員主要有四位,即克林頓總統第二個任期的國務卿馬德琳·奧爾布賴特(Madeleine Albirght)和國務院政策規劃辦公室主任莫頓·霍爾珀林(Morton Halperin)、奧巴馬總統第一個任期的國務院政策規劃辦公室主任安妮-瑪麗·斯勞特、奧巴馬第一任期的國家安全委員會人權問題特別助理和第二任期的駐聯合國大使薩曼莎·鮑威爾(Samantha Power);智囊型或研究型高級官員有兩位突出代表,即克林頓總統第一個任期的副國務卿詹姆斯·斯坦伯格(James B. Steinberg)和奧巴馬總統第一任期的國務院政策規劃辦公室主任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

奧爾布賴特童年時期隨父母從捷克移民美國,畢業于韋爾斯利學院和哥倫比亞大學,長于俄國及蘇聯問題研究,1976年,跟隨她的哥大教授茲比格紐·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進入國家安全委員會任職,后赴喬治城大學教授國際關系,培養了許多學生,如康多莉扎·賴斯(Condoleezza Rice)。1992年,奧爾布賴特擔任克林頓的主要競選顧問。1993年1月,克林頓入主白宮后,她出任美國駐聯合國大使,任內奉行“堅定的”多邊主義,一邊捍衛美國對聯合國以及其他主要國際組織的主導權,一邊推動美國對巴爾干和其他地區的軍事干涉。1997年1月,轉任國務卿,不遺余力地執行克林頓政府的“參與和擴展”戰略,在全世界范圍內促進民主和人權,推動北約和歐盟東擴,有選擇地實施人道主義干涉行動,積極推行核不擴散。奧爾布萊特卸任后,在政治舞臺上繼續發揮重要作用,創立了戰略咨詢公司奧爾布賴特石橋集團并擔任聯合總裁,不斷為民主黨政府儲備和提供人力及智力資源。

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4, 57, 60, 105.關于克林頓時期美國大戰略的爭論,參見Barry Posen and Andrew Ross. Competing Visions for US Grand Strategy [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1996/1997, 21(3): 5-53; Michael Mastanduno. Preserving the Unipolar Moment: Realist Theories and US Grand Strategy after the Cold War [J]. International Security, 1997, 21(4): 49-88.

鮑威爾、霍爾珀林和斯勞特是典型的自由國際主義理論家,在政學兩界都十分活躍。鮑威爾先后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人權問題特別助理和美國駐聯合國大使。她從哈佛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后,從事國際新聞報道及研究,不久返回哈佛大學,在卡特人權研究中心從事人權問題研究,并成為《時代》《大西洋月刊》《紐約客》《紐約書評》專欄作家,積極伸張自由國際主義的人權觀念和原則。2009年1月,加入奧巴馬政府,2016年,卸任后又回到哈佛大學執教,2021年1月,又出任拜登(Joseph Biden)政府的國際開發署署長。霍爾珀林和斯勞特分別在奧爾布賴特和希拉里·克林頓主持國務院期間擔任政策規劃辦公室主任,充當非常重要的外交決策助手。霍爾珀林早年從耶魯大學獲得國際關系博士學位后,轉至哈佛從事國際問題研究,在軍控、核理論、民族自決等問題上著書立說,成為知名國際問題專家,出入美國對外關系委員會和倫敦國際戰略研究所,以及民主黨的多個后方智庫。斯勞特是當代美國自由國際主義陣營的中堅人物,與基歐漢和伊肯伯里合稱普林斯頓自由國際主義“三劍客”。她不僅是希拉里·克林頓和其他重量級民主黨政客的重要智囊,還是美國學術界和智庫界的標桿式人物,長期擔任普林斯頓大學伍德羅·威爾遜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院長,培養了大量自由國際主義后備力量;執掌民主黨重要智庫新美國基金會,積極參與其他重要智庫活動,主筆多份重要對外政策咨詢報告,主張美國向海外推廣自由民主原則、開展國家建設行動。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4, 105, 108, 117-118, 123, 125, 299, 315.

斯坦伯格和沙利文是兩位重要的智囊型高級官員,依靠自身努力和政治依附而躋身民主黨政府核心決策圈。斯坦伯格是克林頓總統第一個任期的國務卿沃倫·克里斯托弗(Warren Christopher)的主要助手(情報分析司副司長和政策規劃辦公室主任),后改任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在奧巴馬執政時期升任副國務卿。民主黨在野時,斯坦伯格先后擔任布魯金斯學會副會長、得克薩斯大學林登·約翰遜公共事務學院院長、雪城大學馬克斯韋爾學院院長,在政學兩界均有重大影響。沙利文是耶魯大學高材生,斬獲羅得斯獎學金赴英國牛津大學留學,又返回耶魯法學院,獲得博士學位后輾轉于律師事務所、智庫、大學和政府機構,兼任耶魯法學院的教授。他在政治上長期追隨希拉里·克林頓,在希拉里兩次競選總統期間,他都在鞍前馬后地效力。希拉里主政國務院后,他相繼擔任辦公廳副主任和政策規劃辦公室主任,不久轉任副總統拜登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2014年8月,他返回耶魯法學院執教,同時出入達特茅斯學院、新罕布什爾大學和一些重要智庫,并聯手國家安全事務前副助理本·羅得斯(Ben Rhodes)創建了名為“國家安全行動”的智庫項目,積極籌劃民主黨的東山再起及其戰略綱領。2021年1月,沙利文出任拜登政府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終于修成正果。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4, 104,111, 116, 123, 130, 299.

克林頓和奧巴馬的國家安全及外交團隊的其他一些高級成員,大致可劃分為政治分肥型、政治依附型、專家型(功能領域)、職業外交官。前兩類是歐美代議制選舉政治的必然產物,在此不予討論。在后兩類當中,有一種現象即外交政策權勢集團的常青樹,與這里所討論的“旋轉門”機制密切相關,需略加交代。這兩類官員輪流在不同政府部門的高級崗位上任職,而在本黨在野期間,他們往往擔任本黨的后臺智庫、戰略咨詢公司、大學、企業或新聞媒體界的高級職務,經簡短蟄伏后再返回政府高級職位。如“權力伉儷”庫爾特·坎貝爾(Kurt Campbell)和萊爾·布雷納德(Lael Brainard)就是民主黨陣營的常青樹。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104. 坎貝爾曾經擔任希拉里·克林頓的助手,是著名的“亞太再平衡”戰略的主要設計師,民主黨重要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的共同創建人,并擁有他自己的咨詢公司亞洲集團。布雷納德是經濟金融專家,在克林頓和奧巴馬執政期間先后擔任總統國家經濟事務副助理、財政部副部長和聯邦儲備委員會成員,在不擔任公職期間,她出任多家咨詢公司的顧問,在布魯金斯學會創建和主持“全球經濟與發展項目”。坎貝爾夫婦之類的外交精英界常青樹,是“旋轉門”機制的不可或缺的潤滑劑,他們鏈接不同世代和不同行業,組成了一個錯綜復雜而又運行通暢的、政治立場上志同道合的、利益上休戚與共的外交精英網絡。在后冷戰時代,這大致是一個以希拉里·克林頓為核心的圈子。關于奧巴馬國家安全及外交團隊的一項最新描述,參見[美]羅南·法羅. 向和平宣戰:外交的終結和美國影響力的衰落[M].李茸,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 32-38,80-89.

無論民主黨執政還是在野,自由國際主義勢力都保持著密切聯系,同聲應氣,相互支持,不斷通過后臺智庫、戰略咨詢機構、大學、媒體平臺積極活動,一邊為本黨執政或東山再起組織籌劃,收攏和儲備人力資源,一邊進行戰略擘畫,不斷提出各種政策報告,向國內外推銷其政策主張。這里以四個案例為對象,展現作為“旋轉門”機制重要組成部分的大學和智庫,是如何推動和推銷自由國際主義政策議程的。關于第一和第三個案例,參見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124-132.

(一)普林斯頓“國家安全”研究項目及報告

普林斯頓大學伍德羅·威爾遜公共與國際事務學院在2003年發起了一項雄心勃勃的跨黨派研究項目,后來以“國家安全項目”之名而為人所熟知。項目的兩位名譽主持人是國家安全事務前助理安東尼·萊克(Anthony Lake)和前國務卿喬治·舒爾茲(George Shultz),兩位實際操盤手是約翰·伊肯伯里和安妮-瑪麗·斯勞特,由福特基金會和卡萊爾集團提供資助,先后約有400名對外政策圈內人士參加會議、工作坊、圓桌討論和工作組,最后在2006年出臺了一份研究報告《鑄造一個法治下的自由世界: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國家安全》。這份主報告吸收了新保守派和自由國際主義雙方的思想和主張,主旨是為即將入主白宮的民主黨政府提供戰略指南。用他們自己的話說,項目宗旨是“寫出一篇集體性的X文章”。在主報告之外,還有七份工作組報告,均有兩到三名著名學者或政府高官充當主持人,分別就大戰略選擇、國家安全與跨國威脅、經濟與國家安全、重建與發展、反恐怖主義、相對威脅評估、對外政策基礎設施和全球制度提出政策建議。

主報告首先指出美國當時面臨的種種危險和威脅,然后重復了所有美國政府國家安全戰略文件和智庫報告的政策目標,即“保護美國人民和美國生活方式”,包括:安全的國土、健康的全球經濟、有利的國際環境。伊肯伯里和斯勞特等人相信,在一個自由民主國家所組成的世界里,美國將變得更安全、更富裕和更健康。為實現這樣一個“法治下的自由世界”,美國必須:第一,在世界范圍內支持和鼓勵“受到歡迎的、負責任的、尊重人權的政府”;第二,改革聯合國,復興和擴大北約,建立起一個“全球性的民主國家協調體制”,實現“民主和平”的制度化和合法化;第三,保持自由民主國家的軍事優勢和軍事能力,升級威懾理論,將預防性武力運用作為必要工具,以應對大國安全競爭和恐怖主義等威脅。G John Ikenberry and Anne-Marie Slaughter. Forging a World of Liberty under Law: US National Security in the 21st Century, Final Report of the Princeton National Security Project [Z]. The Woodrow Wilson School of Public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 Princeton University, September 27, 2006: 3, 5-7. 如果我們認真閱讀這個項目的主報告和分報告,則不難發現,它們既反映了過去的克林頓政府1994年《參與和擴展的國家安全戰略》和小布什(George W. Bush)政府2002年《國家安全戰略》的主要內容,又昭示了未來奧巴馬政府2010年《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的核心內容。

(二)新美國安全中心的“鳳凰倡議”研究項目

新美國安全中心成立于2007年6月,兩位共同創建人是前助理國務卿庫爾特·坎貝爾和國防部前副部長米歇爾·弗盧努瓦(Michael Flournoy)。他們認為,當時的民主黨在國家安全問題上立場有些軟弱,因而創建這個智庫,旨在為民主黨提供更強硬的、親軍方的外交與國防政策建議,推動美國更廣泛地卷入全球事務。在此之前的2005年,他們曾發起一個名為“鳳凰倡議”的研究項目,發起人之一是奧巴馬的競選顧問、后來擔任美國駐聯合國大使和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的蘇珊·賴斯(Susan Rice)。研究項目會聚了當時民主黨陣營的絕大多數自由國際主義外交精英,可謂一時之選,包括:參議院美國對外關系委員會辦公室主任安東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布魯金斯學會副會長兼伯納德·施瓦茨國際經濟學講席教授、財政部前副部長布雷納德,新美國安全中心聯合主席兼首席執行官、前助理國務卿庫爾特·坎貝爾,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斯坦福大學民主發展法治中心主任和政治學教授麥克爾·麥克福爾(Michael McFaul),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西德尼·斯坦講席教授伊沃·達爾德(Ivo Daalder),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辦公室前高級顧問、杜克大學公共政策和政治學教授布魯斯·詹特爾森(Bruce Jentelson),國務院政策規劃辦公室前副主任、巴爾干問題特使、奧爾布賴特集團副主席詹姆斯·奧布賴恩(James C. O’Brien),美國進步中心國際權利與責任研究項目主任、高級研究員蓋爾·史密斯(Gayle E. Smith),得克薩斯大學林登·約翰遜公共事務學院院長詹姆斯·斯坦伯格。

2008年7月,新美國安全中心出臺了由安妮-瑪麗·斯勞特主筆的《戰略領導力:二十一世紀國家安全戰略框架》的研究報告。起草人在內封寫道,該報告旨在為下一屆美國政府提供一份思想和政策框架。如同2006年報告一樣,這份報告繼續堅持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三項根本目標,但是,鑒于已經發生巨大變化的國際國內形勢,起草人一致呼吁未來美國政府要致力于建立一種新的美國戰略領導力:一是根據美國利益的輕重緩急排序和美國權力及限度,確定美國領導全球事務的方向、重點領域和方式;二是分享全球領導權,在氣候變化、地區和平等全球治理問題上分擔權利和責任。為此,文件提出美國戰略領導力的五大前提,即實行有力的國務領導、確保21世紀的軍事實力、促進繁榮和發展、鼓勵民主和人權、激發美國國內活力。關于國內外議程的優先排序,文件提出三項標準,即議題的急迫性、對美國安全和廣大世界的重要性、成功的政策后果的轉化潛力;據此,美國應優先考慮以下五項戰略議題或領域,即反恐、核不擴散、氣候變化和石油依賴、中東、東亞。Anne-Marie Slaughter, et al. Strategic Leadership: Framework for a 21st Century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a Phoenix Initiative Report [Z]. Washington D. C.: 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July 2008: 5-6. 實際上,這份報告既是即將執政的奧巴馬政府執政理念的公開宣示,也是其國家安全及外交團隊重要成員的預先亮相,報告的主要撰寫人均成為奧巴馬執政團隊的高級成員。

(三)大西洋委員會“一個團結而強大的美國”研究項目及報告

大西洋委員會的這個跨黨派研究項目成立于2013年,其宗旨是為當今和未來美國政府提出大戰略建議。該項目有兩位聯合主持人:一位是民主黨的詹姆斯·戈爾德蓋爾(James Goldgeier),時任美利堅大學國際服務學院院長,曾在美國國務院、布魯金斯學會和對外關系委員會任職;另一位是庫爾特·沃爾克(Kurt Volker),時任亞利桑那州立大學麥凱恩國際領導力學院執行院長,曾在小布什政府國家安全委員會擔任負責北約和歐洲事務的高級官員,后出任美國駐北約大使、烏克蘭問題談判特使。2014年3月,大西洋委員會發布題為《為美國領導力確立優先議程》的研究報告,指出美國要矢志不渝地堅持兩項原則:一是推進民主價值觀,二是確保美國的強大的全球領導力。為此,當今和未來美國政府必須一方面在塑造事態方面“發揮積極的、持續不斷的作用”,另一方面要通過軍事力量運用在內的“真實可見的和持續不斷的行動”去推動建設一個自由民主的世界秩序。James Goldgeier and Kurt Volter. Setting Priorities for American Leadership: A New National Strategy for the United States, Report of the Atlantic Council Project for a United and Strong America [Z]. Washington D. C.: The Atlantic Council, March 7, 2014: 4-6. 這份跨黨派報告既體現了大西洋委員會在對外政策上的穩健立場,又表明了對外政策精英的當下關切。

(四)聯合國人權委員會《商業與人權指導原則》文件

美國自由國際主義還在聯合國和非政府組織兩個框架下積極推動實現其政策目標,包括人權、核不擴散、氣候變化、全球發展,等等。在人權問題上,他們為了制定和貫徹新的人權規范,可謂不遺余力。以美國國際機制和國際制度理論的主要代表約翰·魯杰為例,他是美國自由制度主義的重要代表,長期執教于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和法學院,20世紀80年代最早提出和論說了多邊主義國際機制理論,后來轉向國際關系規范理論與實踐,特別是人權、人道主義干涉、跨國商業與人權,是全球知名的人權問題專家。他積極投身于國際關系和對外政策實踐,在充當美國外交部門高級顧問的同時,1997—2001年,出任聯合國負責政策規劃的助理秘書長,這是時任聯合國秘書長科菲·安南(Kofi A. Annan)為他量身定制的一個職位,以協助秘書長制定和實施《聯合國全球契約》,該項目后來發展成為“企業公民權倡議”(Corporate Citizenship Initiative),同時負責推動聯合國大會通過并實施《千年發展目標》、討論聯合國機構改革、處理聯合國與美國的關系。2005年,魯杰又被任命為聯合國秘書長負責商業與人權事務的特別代表,致力于推動全世界商業領域的人權保護。2011年6月,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一致通過魯杰主持制定的《商業與人權指導原則》。這項文件詳細規定了國家在保護人權、企業在尊重人權、國家和企業等不同行為體在補救途徑三個方面的8項基本原則和23項行動原則(共31項)。United Nations Human Rights Office of the High Commissioner. Guiding Principles on 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 Implementing the United Nations “Protect, Respect, and Remedy” Framework [Z]. New York & Geneva: United Nations, 2011: 3-36. 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的這份人權保護文件,以及國際干涉與國家主權委員會2001年12月提出《保護的責任》文件和聯合國世界峰會2005年9月通過的《保護的責任準則》文件,集中反映了美國及歐洲自由國際主義派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一直積極呼吁的人權保護主張,成為制度自由主義尤其法律自由主義推動其理論主張成為政策實踐的成功案例。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Intervention and State Sovereignty. The Responsibility to Protect [Z]. Ottawa: 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Research Center, 2001; United Nations General Assembly. Resolution Adopted by the General Assembly on 16 September, 2005, A/60/L.1, 2005 [Z]. World Summit Outcome, IV. Human Rights and Rule of Law, Sections 119-145: 27-31;國內一項開拓性的研究,參見陳拯.說辭政治與“保護的責任”的演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四、自由國際主義理論與美國對外政策趨勢

在拜登政府國家安全及外交團隊的高級成員中,絕大多數都擁有外交政策權勢集團的背景,而作為自由國際主義重要思想基地的民主黨后臺智庫和大學,又在其中占據著極大的比例,其中,智庫包括但不限于:對外關系委員會、布魯金斯學會、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大西洋委員會、新美國基金會、新美國安全中心、美國進步中心、進步主義政策研究所;大學主要有哈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耶魯大學、哥倫比亞大學、芝加哥大學。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M].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113-117. 在這個“旋轉門”機制中,對外關系委員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是一顆最為耀眼的星星。它成立于1922年,出版全球聞名的《外交》雜志,實行推薦會員制度,現有5萬名會員,在華盛頓和紐約有80多名駐會研究人員,在芝加哥、辛辛那提等城市設有分會。董事會及研究部門與其他知名智庫和基金會之間有著廣泛的交叉任職,從而使其成為美國對外政策權勢集團的核心和樞紐,源源不斷地向美國各屆政府國家安全及外交機構提供高級后備人才。根據一項最新研究,拜登政府核心團隊的成員中,有對外關系委員會背景的超過了56%。Laurence H Shoup. Th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the Biden Team, and Key Policy Outcomes: Climate and China [J]. Monthly Review, 2021, 73(1):1-21.舒普是對外關系委員會研究的頭號專家,參見Laurence H Shoup and William Minter. Imperial Brain Trust: Th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and the United States Foreign Policy[M].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77; Laurence H Shoup. Wall Street’s Think Tank: Th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and the Empire of Noeliberal Geopolitics, 1976-2014 [M].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2015. 這進一步表明,自由國際主義精英無時無刻地通過“旋轉門”機制左右著當今美國對外政策的制定和執行。

當然,自由國際主義只是影響美國對外政策的其中一個主要理論流派,現實主義國際關系理論流派同樣發揮了重要而經久的影響。上文的四個案例表明,自由國際主義在推動美國對外政策目標和議程的過程中,也注意吸收現實主義流派的觀點和主張,并體現在后冷戰時代美國歷屆政府的對外政策上。自克林頓執政開始,自由國際主義的主張一直左右著美國對外政策方向??肆诸D時期,美國政府以“參與和擴展”戰略為綱領,大力擴展美國領導的西方民主安全共同體,其標志是北約和歐洲聯盟的東擴,意在將中東歐國家以及從蘇聯獨立出來的新國家納入北大西洋政治及安全共同體,并在若干國家推動“顏色革命”,以“鞏固民主陣營”。另一方面,美國積極伸張人權高于主權,有選擇地對巴爾干及其他重要地區進行所謂的人道主義干涉。在以上這些政策方面,萊克、奧爾布賴特、霍爾珀林等自由國際主義的理論立場及政策主張明確可見。

到小布什時期,由于新保守主義與自由國際主義在促進自由民主價值觀方面基本一致,因而民主擴展和人道主義干涉不僅繼續成為美國對外政策的兩項原則,甚至在反恐旗幟下大行其道。美國一方面繼續大踏步地推動北約和歐盟東擴,并在中亞和高加索地區推動顏色革命行動;另一方面,美國相繼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發動兩場反恐戰爭,以實現新保守派和自由國際主義派念茲在茲的“大中東民主計劃”。國內學者關于美國新保守主義及其政策主張的一項杰出研究,參見呂磊. 美國的新保守主義[M]. 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

奧巴馬入主白宮后,在自由國際主義溫和派的主導下,在對外政策上奉行“奧巴馬主義”:一是放棄了此前的單邊主義,轉而較多地強調美國領導的、合作的多邊主義;二是對外政策中的武力運用維度有所收斂,而是遵循類似于克林頓時期的有選擇的卷入政策,強調軍事干涉的清晰目標,在中東北非劇變尤其敘利亞內戰問題上奉行相對審慎的介入政策;三是在戰略收縮的基礎上(準備逐步結束伊拉克和阿富汗反恐戰爭),一方面在地緣政治上加快從歐洲及中東向亞太轉移,推出亞太“再平衡”戰略,另一方面以更大力度推行經濟外交,包括推動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TPP)和跨大西洋貿易及投資伙伴協議(TTIP),以建立一個“新美國世紀”。Carl Pedersen. Obama’s America [M].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9: 151-170; David Rohde. The Obama Doctrine [J]. Foreign Policy, 2012,192:64-69.

2017年以來,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國第一”戰略,在全球義務上選擇外交“退群”,甚至準備放棄關鍵的同盟義務,民主擴展和人權保護方面的沖動更是無從談起。這與自由國際主義政策主張和實踐形成天壤之別(圖1)。

在特朗普沖擊及美國內外政策雙雙受挫的情況下,自由國際主義陣營經過全面而深刻的反省,進一步調整對外政策指導思想和優先議程,其結果是拜登政府的“中產階級外交”政策。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在自由國際主義陣營內部,溫和派愈益取代激進派而開始主導美國對外政策的目標和議程。2016年,希拉里·克林頓競選總統失敗后,其主要助手、前常務副國務卿詹姆斯·伯恩斯(James Burns)在民主黨的重要后臺智庫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框架下,發起成立“中產階級外交”研究項目。項目的主要組織者和執行人是國家安全事務前副助理杰克·沙利文,報告主筆是薩勒曼·阿赫邁德(Salman Ahmed)。阿赫邁德出身于職業外交官,長期在聯合國維和事務部及美國駐聯合國使團任職,在普林斯頓大學伍德羅·威爾遜學院訪學和研究,與蘇珊·賴斯和斯勞特過從甚密。2009年后,相繼在美國國務院和國家安全委員會任職,曾主筆2015年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

沙利文和阿赫邁德團隊前后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出臺了四份“中產階級外交”系列研究報告。前三份報告選取俄克拉荷馬、科羅拉多、內布拉斯加作為研究對象,依據大量田野調查,全面而深入地分析了三個內陸州的產業結構及經濟增長、貿易依賴度、人口及收入增長、失業率、教育水平、民生及政治訴求。2020年9月,在總統大選投票之前,基金會正式發布了名為《讓美國外交政策更好地服務于中產階級》的報告。文件指出,美國外交的核心支柱是中產階級,他們的活力、生產力、政治及經濟參與,以及他們對世界其他地區進步和可能富有吸引力的承諾,是美國對外政策的堅實基礎;但是,“在美國主導全球舞臺三十年之后,中產階級卻處在自身難保的危險境地”。美國要在國際上強大,首先必須在國內有力量。為此,美國必須在國內推進改革,在海外改變行為方式,推動外交政策更好地服務于中產階級:打破內政與外交各行其道的狀態,將當前的大國安全競爭與美國中產階級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的長期繁榮緊密結合起來;打破制造業與對外貿易的兩分,奉行正確的貿易政策;通過吸引投資、促進就業、改革對外貿易實踐和機制、提高競爭力,推動全球化和對外經濟政策為中產階級服務;外交政策要拋棄陳舊過時、好高騖遠的原則,在議程上聚焦于中產階級的安全與繁榮,包括靈活而有凝聚力的聯盟、管控中美戰略競爭、減少數字威脅、將國防研發開支集中于技術創新及技術優勢、確保關鍵供應鏈的安全;為更好地服務于中產階級的外交政策而塑造政策共識。Salman Ahmed and Rozlyn Engel, eds. Making US Foreign Policy Working Better for the Middle Class [Z]. Washington D.C.: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September 2020: 1-6;韋宗友,張歆偉. 拜登政府“中產階級外交政策”與中美關系[J].美國研究,2021(4):93-109.

較之斯勞特等人先前的政策建議,沙利文主導的這份外交政策文件顯得低調而務實,它比較準確地抓住了美國內政外交的根本癥結,并開出了幾味藥方,包括:以重振美國經濟為核心、經濟議程主導美國外交、實行全球戰略收縮。這項報告的主旨,在拜登2020年初發表在《外交》雜志上的文章中已有所體現,并可以簡潔地歸納為兩句話:一是“貿易始于國內”,二是“經濟安全即國家安全”。Joseph Biden, Jr. Why America Must Lead Again: Rescuing US Foreign Policy after Trump [J]. Foreign Affairs, 2020, 99(2): 64-76. 沙利文等人的診斷和藥方,大體上昭示了拜登政府的執政綱領和政策重點。

事實上,正在浮現的拜登政府對外戰略及路線圖,不僅體現了以上中產階級外交政策報告,而且還在很大程度上表達了自由國際主義溫和派長期以來的理論訴求和政策主張,主要包括但不限于:(1)美國領導的“基于規則的”自由國際秩序,在具體議程上,表現為以美國為核心的西方民主價值觀和軍事聯盟的小集團,諸如北約、美英澳聯盟、美日同盟,以及民主十國、美日澳印四國機制,這就是自由國際主義派念茲在茲的美國領導下的民主安全共同體;(2)美國主導的“有原則的”多邊主義,集中表現在全球經濟事務和全球治理領域,例如世界貿易組織及改革,以及雙邊及多邊自由貿易協議、氣候變化、核不擴散,全部要圍繞美國利益及美國領導地位而展開;(3)在重建強大而繁榮的美國經濟基礎上,建設和鞏固美國軍事力量超強地位,并進一步將美軍力量調整部署到印太地區,以適應中美戰略競爭這個當前和長遠的核心任務。顯而易見,新的美國對外政策路線圖遵循了美國國家安全戰略長久以來的三大支柱,即軍事強大、經濟繁榮、國內政治社會生活富有凝聚力與活力,但在另一方面,一些重要內政外交政策及具體行動已經表明,拜登及其國家安全團隊強調“從實力地位出發”推行對外政策,從而愈益傾向于現實主義手段,重視各項分支戰略及有利資源和手段的綜合運用。關于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三大支柱,參見約翰·劉易斯·加迪斯. 遏制戰略:冷戰時期美國國家安全政策評析(增訂本)[M].時殷弘,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376-386.

后冷戰時代美國對外政策綱領及政策重點的變化,充分說明了自由國際主義的一致性、變化性以及兩面性。在拜登政府國家安全及外交團隊中,以沙利文和布林肯為核心,結成了一個“志同道合”的老中青三代人之間的觀念及政策組合,呈現出大學、智庫、戰略咨詢、企業、政府之間的自由國際主義溫和派的大聯盟,也昭示了未來幾年內美國對外政策的基調和重點。沙利文和布林肯團隊在立場上堅定而務實:一方面會堅持美國大戰略的一貫目標和重心,而這是自由國際主義和新保守主義的共識,或所謂的兩黨共識;另一方面會繼承奧巴馬主義的遺產,并結合特朗普政策的“必要”成分,以其戰略視野、政治經驗、專業能力、政策執行力,綜合而靈活地運用各種資源和手段,推進美國對外政策議程,實現美國價值和利益。

美國自由國際主義的兩面性,也將繼續表現在美國對外政策團隊及美國對外政策議程上。過往經驗和當今事實均表明,美國自由國際主義溫和派和激進派是針對不同國際國內形勢而交替發聲并推進美國對外政策議程的;同時,無論是溫和派還是激進派,他們在對外政策上也從來都是“做兩手準備”的,他們并不是在“接觸”(engagement)和“強制”(enforcement)之間二選一的問題,而往往是在運用“接觸”和“強制”手段的程度和側重點上有所不同,其變化或搖擺的尺度,取決于具體情勢和環境,取決于內部共識和分歧,取決于軟硬兩手準備的程度。總體上,未來一個時期,美國在重點關注國內經濟社會建設的基礎上,在對外戰略上將致力于重建、維持和鞏固一個美國領導下的、小規模的、高效率的西方民主安全聯盟,在特定的重要問題或議程上采取戰術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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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清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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